再见乡村

城里人与村里人间的感情从未如此敏感。城市化浪潮下,城乡的鸿沟没有变小,而是越来越大。乡村已被抛弃了吗?是我们变了还是乡村变了?新浪新闻和来自31个省乡村的记者,一起记录我们的乡村正在发生的变化,观察乡村走向何处。

族里老人翻出家谱,很多年轻人还是第一次见

山西:两百年家谱 十年未更新

你是谁?你从哪儿来?

出门在外,常被问及这两个问题,我只说我是山西人。再细究下去,你的根在哪儿?一本家谱,足以解决上述疑问。

我家有本家谱——《张氏宗谱》。据其记载,祖上从陕西米脂迁至山西。家谱从清乾隆三十九年(公元1774年)修成,到目前延续已有200多年。我这一代已是在山西落户的第21代。

家族里从我爸那一代起开始四散,我家家谱在更新完第21代后,已有十多年没有再更新,而张门的第22代,最大的孩子也快成年了。

我家住吕梁山下,山西文水孝义村。我家张姓一族在村里不算名门,但也较旺盛,孝义村的“九街”曾无外姓,全是张姓本家聚居于此。据家谱记载,始祖张少卿从陕西米脂迁到山西定居,到修家谱时已有14代,即张门一族定居山西,到今天约有四五百年历史了。

“门里(族里)谁家结婚,谁家就敲锣打鼓,抬轿把家谱和神位(云图)请去他家。那时候的拜高堂,就是拜家谱云图。”今年已82岁的三爷爷张鸿仁说。

云图是家谱的一部分,图上的每个方格填着家族中去世的人的名字,家族中男丁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个方格,去世一个填一个。族里包括爷爷和三爷爷在内的很多老人都说,云图高度超过4米,密密麻麻的方格里填的全是家族的先人。

这本张氏宗谱家谱用麻纸制成,已传了200多年

在三爷爷小的时候,每年大年初一,全族男丁长袍在身,穿戴一新,祠堂打扫干净,各色供碟摆齐,挂出写满先人的神位云图,在族中长者的主持下进行祭祀仪式。

“穿衣服不能漏屁股。”三爷爷说,那是他幼时最初的记忆。

长大些后,他还记得,户(族)里有族产,族里的地每年打的粮食或租地的钱作为族里的经费,族里还置办了锅灶什物,供族里人家婚丧嫁娶办家宴使用。

建国后,张门的祠堂被分出去住了人,人们结婚拜毛主席取代了拜高堂。

“文革”期间“破四旧”,很多人家的家谱烧的烧、毁的毁。“队里要求把家谱交出去,最后没办法交出一张老神子(云图)。”三爷爷说,家谱就一本,最后被保了下来。

建国后的好长时间,人都吃不饱,谁还管礼乐之仪。之前小心翼翼收藏的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就这样被有意无意地淡忘了。

今年春节的山西乡村风貌

三爷爷也不记得是哪一年,族里又举行了一次祭祀,拜完先人,每个男丁分了三斤羊肉。

“多少年不填了。”我爸说,不知道我们这一辈还在不在上面。我爸也已迈入知天命之年,他也没见过家谱。

今年大年初一,我翻家谱发现,我弟的名字已经在列,但填写的人已忘了哪一年加上去的。

如今,为了更好的生活,我们本能的飞往繁华的都市。“奔前程”这个带有功利性的行为,轻易打散了只为血缘延续下来的族群。

漂泊的不仅是客居他乡的我们,留守农村的人也不甘居人后,越来越多的人搬离农村,在县城买房,即便在县城买不了房,也要想尽办法先租个房子搬出去。

家族还在繁衍,张门的第23代、24代还将延续,老人们行将就木。百年之后,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家谱上,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像我三爷爷那样能把家族故事讲清楚的人,更不知道该如何向后来人解释“他是谁,他从哪儿来”的问题了。(张晶)

一位年轻人过完年后匆匆离开开弦弓村

江苏:“符号”江村 老去的样本

1981年,中国社会学鼻祖费孝通凭借自己在英国伦敦大学学习时撰写的博士论文《江村经济》,获得人类学最高荣誉——赫胥黎奖章。

江村,也一举成为中国社会学、人类学的圣地。

陈凤娥第一次帮人填问卷还是在1983年,20岁。那时,她甚至不知道只需将符合自己状况的选项涂黑即可,好心的她帮调查者把问卷上的每一个圆圈都涂了颜色,以至闹了笑话。

今年,陈凤娥的孙子已经9岁。当初闹笑话的问卷如今早已司空见惯,一年填七八份算是少的。开弦弓村但凡上了点年纪的老人,大多都有这样的体验。

江村,是开弦弓村更为外人所悉的一个名字。

沿申苏浙高速向苏州方向行驶,至吴江庙港出口下,进入苏震桃公路后一路向北,不出两公里,远远就能望到立在路边的巨型广告牌,上书四个正楷大字“中国江村”,字边上是费老晚年的一张半身照。

去年一整年,村里已经接待了超过100批的访问者,大巴载着一车车的大学生、专家团在村口的费孝通纪念馆停下,参观,采访,发问卷,拍视频,合影之后上车离去。这样的情景每隔几天就会上演一次。

不知不觉,江村依旧,“样本”们却好像老了。

姚富坤在纪念馆的水塘里一个人钓鱼。

姚富坤,被当地人誉为“姚教授”。

他最得意的,既不是以初中学历自学成才,出了一部社会学专著,修了开弦弓村村志,也不是曾以农民身份受邀前往南大、苏大等高校开讲,而是费孝通总共26次访问江村,他陪同了24次。

“第一次我还没出生,第二次我才4岁,所以没赶上。”说话时,64岁的老姚黝黑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上了年纪的人不懂很正常,我也是因为有兴趣,有这样的机遇才会钻研,但是现在村里的年轻人也不太感兴趣,有的只知道费孝通一个人名,就没了。”对于江村文化传承的无力,老姚显得有些着急。

问起想没想过让自己的子女传承衣钵,他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女儿女婿都在厂里上班,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也要尊重”。话虽如此,老姚的眉头却是紧锁着的。

《江村经济》专门有一章描绘村民的宗教活动、婚嫁丧娶,皆与宗祠庙堂有关。江南地区,但凡发达的村庄皆有村庙,开弦弓村有东西两座永宁庵。现今的东永宁庵是2003年重建的,老庵在大跃进时被拆毁。

激进的年代,伴随庙宇一并拔除的还有旧时种种集体性仪式。如今只剩一样,过年烧香。而来烧香的依旧多是中老年人。

村民们在东永宁庵烧香

年三十晚上,方秋英和庵里的其他姑子们早早忙完家中事务,赶来坐镇东永宁庵。方秋英是这里的庵主,今年74岁。

“你是来写费孝通的吧?”

“是要发问卷吗?”

“是要写论文的吧?”

老太太们对外乡人有天生的敏感,一看便知,亦或是见过太多类似的调查者。

问及新庙建造的经过,方秋英一本正经地说:“这座庙是曹大人借我的身子号召大家造的。”

“曹大人”是开弦弓村的地方仙,相传过去是个高官,告老后隐居于村子附近,为村里做了许多好事。所谓“借我的身子”,即“菩萨上身”的意思。

问卷、论文、费孝通,当这些充满现代性的词汇以吴方言的形式被生造,从几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嘴里吐出,又与“菩萨上身”、“曹大人”这些根植于乡土,甚至有些迷信的概念在他们身上毫无阻碍地自洽,多少让人有些感慨。

村民们聚集在棋牌室

才年初一,老周就开始继续去年尚未完成的工作——拆掉自家的房子。

“孩子长大了嘛,房子也得换大点。”老周的儿子去年大学毕业刚工作,他计划今年在原址上建一栋别墅,连上装修,价格在100万左右。

“以后他结婚了,这里也可以做婚房。”看着尚未拆完的房子,老周已开始憧憬。

“儿子愿意住这里吗?”我问。

“不知道。”老周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周家隔壁的邻居,去年就已经开始建别墅,现在房子已经盖到了4层。房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豪华,年轻人却越来越少,越来越想往外逃,这似乎成了开弦弓村的常态。

出走者有之,朝圣者依然源源不断。

老姚最近在做一个村民口述史的项目。“知道以前村里事情的人都在变老,你比如说,费孝通第一次调查时访问的人,现在已经没几个了。如果不把这些记录下来,再过不了几年,这块历史可能就消失了。”(钱一鸣)

老周在拆自家的房子

河南:贫困村捐资20万扩建宗祠

我出生的这个村庄,有个不同寻常之处。

村子95%以上人口是同一姓:仲。我们拥有共同的先祖,正是孔子的大弟子子路(名仲由)。世代相传,村子最早的一批人是从子路在山东的老家平邑迁移而来,村子故名仲庄村。建村伊始,村子中央坐北朝南的宗祠里,就一直供奉着先祖子路的塑像。

村子隶属于河南许昌襄城县汾陈乡,1200多口人,人均土地一亩,几年前这里还没有像样的村路。自打我记事起,村子就一直背负着贫困的包袱。

拜见先祖子路,这让每年春节回家多了一个重要仪式。多少年来,不管富裕贫穷,村民们一直坚守供奉。村民有纠纷,争执的双方要到宗祠去,对着子路发誓,证明自己所说之话当真。出去打工的村民,都要去宗祠许下愿望,祈求好运。

逢九月九子路生日,全村人出钱请人唱戏,三天三夜不停,年节时祭拜上供。也因为先祖的缘故,这个村也比其他村子更团结、有凝聚力,凡事都相互照应。

宗祠曾在“文革”中遭到破坏,子路的塑像也曾被捣毁。上世纪80年代,村民重塑雕像。可是近几十年,村庄的贫困还是让宗祠不可避免的破败了。

村民难以靠土地养活全家,外出打工谋生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留下的都是老人、小孩。宗祠慢慢变得破败,院墙坍塌,荒草丛生,宗祠正厅子路的塑像也蒙尘许久。

村里的长者,还是坚持在岁尾前往宗祠祭祖。他们在用砖围砌起一个临时的“香炉”前,上香祭拜。和宗祠一样被搁置的,还有族谱,十多年都没有更新。

原本破败不堪的宗祠如今修缮一新

变化在悄然发生。就在去年,村里通了宽阔的柏油路,建了浴池。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回到家乡,也盖起了小楼。几个在外面打工致富的村民牵头,成立了仲氏家族协会,他们和村民商议更新家谱。6月份,十几位辈分高的长者,前往先祖的出生地山东。他们走访发现,现在全国姓仲的有近40万人,在山东他们见到仲氏家族的其他族亲。这在村里传了好长一段时间。

之后,协会商议扩建修缮宗祠。这可是村里的一件大喜事。村民们欢欣鼓舞,有钱的捐钱,没钱的出力,最终筹集了20万元修缮款。

如今,粉刷成红漆的正厅,焕然一新。修缮后院墙灰墙黛瓦,门楼的红色琉璃瓦门楼上雕龙纹凤,平整的青砖直通到正厅,上香的巨大铜香炉稳踞正厅前。

村支书仲西安说,前年,村子被定为市里的贫困村,政府拨款给修了路,改善了出行的路况。而村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挣了钱,很少有人在外面买楼,都想着回家盖楼房,宗祠很早就在村民心中埋下了故土情深的心结。

宗祠修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村里近十年的大学生写在红榜上,贴在宗祠外墙上。十年来,村里出了220多个大学生,从大专到博士。村里的人都以此为荣。这也让其他村的人羡慕不已。

今年除夕夜,修缮一新的宗祠香火尤其旺盛,来磕头上香的村民排起了长队。“别看大家平时在外忙赚钱,可都惦记着先祖。”父亲说,“大家对先祖的敬畏和尊敬,没变,也丢不了的。”(仲鹏)

安徽:宗祠宁修勿拆 传承读书家训

我的老家政元村,位于皖南山区,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山村。村庄地处皖赣交界处,也是传统的农业区。用父亲的话说“七山一水一分田,还有一分道路和庄园”。这里四季分明,山常年绿,水常年清。村子依山就势而建,后有满山茂林秀竹,前有小溪水流潺潺。

我的祖辈父辈就出生在这里。村子不大,住了300多人,但历史不浅,祖辈在此已生活了600多年。明朝初年,人口大迁徙时,祖先从江西搬了过来,家谱书经多次修订,已有十几卷。

村口的池塘边有座老宗祠,而今年春节,它变成了村子里最热闹的地方。老祠堂是解放前的建筑,立在村口池塘边已有60多年,经多年风吹日晒,木头歪了,墙也败了,成了危房。

安徽皖南小山村全貌。

今年春节,村里还像往常一样的热闹,打牌的,串门的,人气丝毫没有减少。80多户人家,几乎都住上了新楼。原来皖南特有的砖木结构的房子,如今都换成了两三层的新楼房。房建了、路有了、桥修了,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村里人产生了修宗祠的念头。

去年年初,姑爷爷和村里的长辈们一起商量修葺的事儿。91岁高龄的方正爷爷辈分最长,被尊称为方正公。他是位老私塾先生,相当于村子里的精神领袖,思维清晰,说话有劲儿。一说修祠堂,他当即拍了板,“这是件大好事!”于是,村里人开了个会,家家户户派代表参加,共同商量决定,新祠堂修好后,除了祭祖,还作为文化娱乐场所,看电影,听戏。考虑到现在楼房厅堂小,如若白喜事“老了人”,老人的安葬、入材,不能在家办的,可以在祠堂办。

一开始,大家想把祠堂拆了重建,但这样会拆掉刻着时光印记的大木头梁。姑爷爷请来木匠,木匠看了看,说可以扶正,将架子保留,把墙拆掉重做就可以。这样花钱少,又能保护古建筑。欣喜之余,大家开始筹钱,本姓的人家每人出300元,村子以外的人,但凡同姓,也来出钱。特别困难的,就不收钱。

去年3月,祠堂开始动工,修了近一年。而今除了油漆没弄好,其他的都已修缮。按照族谱,姑爷爷请人画像,把开山辟土的先祖挂在最上面,按照大小顺序依次排开,挂到墙上。

“修祠堂、续家谱,就是要后人知道是怎么来的。”父亲说,族谱重修多次,到我已经整整20代。

村子重视教育,出了很多大学生。家里读书人多,就有条不成文的家训:多读书,要勤奋。读的不仅是知识,还有那一脉相承、生生扎根的文化。这样的精神,在族谱中如此体现,“科名先后映,俊杰子孙贤。祖宗恩泽远,世代庆长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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