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市人代会上，市人大代表洪程栋的“爬楼式履职”一度引发关注——他走遍一栋高层建筑的28层楼，逐层细数防火门的使用状况，发现不少防火门都有严重破损。
数月后，洪程栋重返这栋高层建筑“爬楼”，近距离观察当初的安全隐患是否有所改观。
高层建筑的灭火救援是一道世界性难题，防火门是一扇“生命之门”。截至今年8月底，全市消防安全排查系统中的高层建筑数量为56966栋，其中，高层公共建筑7524栋、高层住宅建筑49442栋，100米以上的超高层建筑已达426幢。
这些高层建筑的消防安全是否到位？存在哪些薄弱环节？是否有对症药方？今年6月起，市人大常委会启动针对高层建筑的市区人大联动监督项目，与各区人大常委会共同深入住宅、办公楼、宾馆等高层建筑以及消防站点、物业服务企业等单位实地调研，排摸影响高层建筑消防安全的问题隐患。
市人大调研认为，本市高层建筑消防安全管理成效明显，但仍面临不少风险和难点，一些长期积累的矛盾还需要持续用力、久久为功。
多产权高层建筑是难点
高层建筑，是指建筑高度大于27米的住宅建筑，及建筑高度大于24米的非单层公共建筑，一旦发生火灾，具有蔓延快、逃生难、扑救难的显著特点，极易导致群死群伤。
监督调研发现，不少高层建筑的消防设施存在老化和损坏问题，特别是2000年以前建成的高层住宅，不少面临管网腐蚀、阀门锈死、水压不足、水带老化、防火门破损、闭门器损坏、喷淋和报警器失效等问题。许多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成的高层建筑受限于当时的消防建设标准，在防火分隔、疏散通道设置、消防供水、喷淋设施等方面存在先天不足。
上海两会，洪程栋代表在专题审议会上就“高层建筑消防安全“发言。本报记者 张驰 摄
“不少老旧大楼防火门的闭门器等属于易损件，坏了没人修，干脆一开了之。”代表调研时注意到，一些老旧建筑尤其是商住两用楼往往产权分散，想要更新维修尤其难，往往一拖就是数年。
市区人大联合调研发现，多产权高层建筑大量存在分割销售、转租分租情况，各产权人、使用人更多关注专有部分消防安全，对公共部位消防管理推诿扯皮，责任主体不明晰，从而导致消防设施维保、隐患整改责任悬空。
莲花南路上一座商业综合体就是典型。这个商场集商铺、高层商用楼和写字楼于一体，消防通道内一度隐患丛生：大型垃圾箱占道堵路，部分灭火器缺失或过期……据物业公司透露，该广场的产权被分售给400多家小业主，管理上“各自为政”。部分业主违规占用消防通道、私装设施。
“多产权、多业态高层建筑的联动治理仍需加强。”委员们认为，高层建筑消防安全整治和执法工作涉及公安、住房建设管理、房屋管理、城管执法、消防救援等众多职能部门和区、街镇政府，部门间的职责边界还不够清晰，跨部门协同执法与多部门联合执法频次和效率尚有待提高。
简化维修资金使用程序
外保温材料是高层建筑外墙节能保温的重要构件，但其燃烧性能直接关系建筑防火安全。调研发现，本市目前仍有3800余幢高层建筑使用燃烧性能不符合现行消防安全规范的外保温材料。
有代表感叹，虽然发现了这个隐患，排摸清楚了关键信息，但要解决仍有难度，所需资金较大，外保温材料的改造普遍推进缓慢。
代表所说的资金，正是维修资金。目前，高层住宅小区消防设施的维修更新，资金主要来源于住宅专项维修资金，但目前维修资金普遍存在“筹集难、使用难”。
调研发现，不少小区的消防设施维修方案常常因业主意见不一致而难以经业主大会通过；很多小区维修资金余额不足，又难以筹集，导致无钱可用。虽然符合法定应急维修条件的消防设施维修，可以依法直接动用住宅专项维修资金、无需业主大会表决，但操作流程复杂，实际落地较为困难。
“不是没钱，是有钱没办法用，程序太复杂了！”董勤委员谈到，他曾赴一个社区调研，发现消防通道的门坏了，小区虽有维修资金，但启用程序较为复杂，业主大会投票时一些业主投了否决票，认为这跟自己没有关系。为此，董勤建议，维修资金涉及公共安全的，应简化使用程序，或者明确维修资金中有一部分比例用于保障公共安全。
逃生自救有待加强
防火门是阻挡火势蔓延的“生命屏障”。爬楼调研中，洪程栋会特别留意一些细节，有时还会返回楼道再次观察。“一些居民为了进出方便，在防火门下面用木塞塞着。过了几个小时我会回去再看看，如果这个门关起来了，说明有一个比较负责的物业。”
洪程栋代表爬楼调研消防安全。
根据《上海市消防条例》规定，高层建筑的物业服务企业负责查验消防设施的完好状况，定期进行消防设施维护管理，制定消防安全管理制度，对业主、使用人违反消防安全管理规定的行为予以劝阻、制止。然而从调研情况看，部分物业服务企业工作浮于表面，日常巡查流于形式。
“沿着消防通道拾级而上，我们看到了令人担忧的现象。”洪程栋说，不时有快递小哥等跑进跑出，但没有一个人想到随手关闭防火门，回访时也没有发现有物业及时巡查维护。在大楼的几个夹层，防火门甚至被锁住。
一旦发生火灾，除了消防救援，居民的逃生自救能力至关重要。“问了一圈发现，很多人都不会用灭火器。”何大军委员认为，消防演习不能只是走形式，不少市民对于如何判断火情、逃生路线选择、消防及逃生器材操作、烟雾避险防护等实用技能掌握不足，自救互救能力亟待加强。
在代表们看来，现有消防宣传教育形式比较单一，不能充分匹配高层建筑中不同群体的实际需求，对外来租住人员、商户等群体的覆盖不足。老年人、残疾人、儿童等特殊群体在火灾中的自主疏散能力较弱，但这类群体参加消防实践演练的不多。通过“四不两直”实地调研还发现，高层住宅小区消防演练的参与者主要是物业人员、小区党员、楼组长等易组织群体，居民参与率低仍是较大问题。
问卷调查受访者也普遍希望，能够增加全楼实战模拟演练和消防设施操作练习。“这表明目前的消防演练还未能有效模拟高层建筑火场环境，缺乏复杂条件下逃生和使用灭火器材等实操训练。”
打通制度落地堵点
高层建筑消防，关乎千家万户生命财产安全。“期待通过多方协同发力，筑牢上海城市安全的坚固防线。”洪程栋说。
来自市消防救援局的信息显示，全市已完成56966栋高层建筑信息建档，排查锁定 B2级及以下可燃外保温建筑3839栋、2000年前建成的老旧高层公共建筑1056栋；累计排查各类隐患138952处，已完成整改129340处，整改率93%；挂牌督办重大火灾隐患单位75家；完成4073栋80米以上高层住宅、 90米以上高层公共建筑灭火救援 “一楼一册”预案编制。
针对高层建筑的外保温材料，目前本市已基本摸清建成时间、层数、建筑面积等关键信息，同时制定相关导则，推动后续分级分类处置。代表建议，研究将现有采用易燃外保温材料的高层建筑纳入旧住房综合修缮等政府财力补贴项目，逐步解决历史遗留隐患问题。针对重大消防安全隐患，研究简化应急维修资金审批流程，打通制度落地堵点。
调研组建议，将高层住宅消防设施更新改造统筹纳入城市更新，探索“财政补贴+维修资金+业主自筹”的多元资金筹措模式。同时，发挥党建引领物业治理体制优势，积极探索住宅专项维修资金筹集和高层住宅消防设施维护更新的可行路径。建立多产权高层建筑产权方、使用方、管理方共同参与的消防安全协同管理机制，厘清各方责任边界，加强公共部位消防设施维保与隐患整改。
代表们还建议，精准开展消防安全宣传教育，重点普及市民群众最急需的高层建筑消防安全知识。同时不断提升消防应急演练实战化水平，模拟真实火场环境，使参加培训人员切实掌握使用消防器材、扑救初起火灾、组织疏散逃生等技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