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人 一座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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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世俗标准衡量,这里不过是由几间普通用房、一条狭长楼道构成的简易陈列空间,算不上正规博物馆。没有恢弘的馆舍建筑,没有醒目的标识牌匾,也没有固定的开放时段,它静静地隐匿在西藏藏医药大学即将整体搬迁的老校区礼堂一隅,藏身闹市,鲜为人知。
可一旦踏入其中,满目皆是震撼人心的瑰宝:1500件跨越千年的传世文物、2.7万余册珍贵典籍、115尊藏医药与天文历算名家铜像、220余幅精品藏医药唐卡。这些足以让任何专业博物馆引以为傲的文化珍品,其背后,是一位退休老人24年如一日的奔走、坚守与赤诚付出。
图为5月15日,国医大师旺堆在藏医药天文历算博物馆接受《西藏日报》记者采访。
与老校区相距16公里的西藏藏医药大学新校区内,总投资1.66亿元兴建的全新博物馆已然落成,建筑雄伟、设施完备,电梯、展厅一应俱全。老人曾多次前去探望,可偌大的新馆内部,至今依旧空空如也。
“这些文物不能一直困在这个简陋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岁月,只盼自治区党委政府和上级相关部门能鼎力支持,尽快推进新馆内部布展装修——趁我还能走动,亲眼看着这些珍宝,搬进真正属于它们的博物馆。”他说。
图为国医大师旺堆用24年时间收集的2.7万余册藏文典籍,整齐码放在藏医药天文历算博物馆连廊。
他叫旺堆,西藏昌都贡觉县人,人称贡觉·旺堆。西藏藏医药大学教授,国医大师,首届全国名中医。他把人生近三分之一的时光,全部倾注在这座了不起的博物馆里。
一位老人的“执念”与坚守
2002年,时任西藏藏医学院教务处处长的旺堆,正式向时任学院党委书记、副院长李谦提议,筹建藏医药与天文历算专题博物馆。学校迅速下文成立筹建领导小组,任命旺堆担任组长。
“学校没有专项经费,筹建工作,要靠你自己想办法。”一句嘱托,让他踏上了毫无退路的坚守之路。
自此,他常年奔走于四川、甘肃、青海及西藏各地的乡村牧区、古刹寺院,发动学生、亲友与各界爱心人士,穷尽一切办法抢救、收集散落民间的藏医药文物。
他深知,承载着藏医药与天文历算智慧的珍贵文物,大多散落在民间:有的尘封在百年老宅的阁楼经柜,有的沉睡在偏远寺院的藏经深处,有的则随着老一辈藏医的离世,面临着损毁、失传的危机。他所做的,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消逝抗争的文明抢救。
筹建之初,这里只有几间闲置的破旧库房。“最初只有几麻袋零散文献,满屋空荡荡。”旺堆带着学生一点点清扫整理、腾空库房,亲手搭建起这座博物馆的最初雏形。
如今再次跟随他走进这里,几间狭长的展厅里,文物密集却规整地陈列着,宛如一座临时安放、却井然有序的“雪域文明时光仓”。
为寻得一件有价值的藏医药文物,他数次翻越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垭口,跋涉千里不言苦;走访藏医世家后人时,看着承载文脉的老物件被遗忘在角落、积满尘埃,甚至被不懂其价值的后人险些丢弃,他每每心痛不已,彻夜难眠。
一套完整的藏医外科器械,是他辗转多地、耗时数月乃至数年,反复沟通,才最终说服藏医世家后人忍痛割爱;一册稀世天文历算孤本,是他从成堆破旧经卷中,一点点甄别抢救出来的。
每一件文物的征集,都意味着上千公里的艰难奔波、数十次的耐心沟通、小心翼翼的全程护送。而更现实的压力,需要投入真金白银。
2010年退休后,旺堆每月近两万元的退休金,几乎全部投入到博物馆的文物征集和日常维护中。资金不足时,他便开口向3个子女借钱,“说是借,却从来没有能力偿还。”旺堆笑着回忆,孩子们偶尔打趣催他还钱,他总笑着“怼”回去,家人也始终默默包容。
最让人动容的是,为赎回一件流落文物商贩手中的稀世珍品,他忍痛取下老伴佩戴多年的祖传天珠,又拿出自己心爱的氆氇藏装,用毕生珍爱之物,换回了不可再生的民族文脉瑰宝。老伴始终理解支持、毫无怨言。时至今日,他与老伴依旧居住在修建了几十年的老旧藏式院落里,从未翻修改善过自家居所。
“我不是收藏牟利的商人,我只是藏医药文化的传承人。这些文物从不属于我个人,它们是整个藏民族的文明记忆,更是中华文脉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图为藏医药天文历算博物馆内收藏的天文历算家益西嘉措亲手推演的命理术数手稿。
图为藏医药天文历算博物馆内收藏的《蓝琉璃》药王山版。
图为藏医药天文历算博物馆内收藏的昌迪医系萨迦医都外科治疗器械。
图为藏医药天文历算博物馆内收藏的嘎玛古如大师亲笔书迹——《水银洗炼法工艺纪要》。
1500余件文物,每一件都有来处
“这里的每一件藏品,都是不同历史时期留存的真品,没有一件赝品。”
跟随脊背微驼、步履渐缓的旺堆穿行在陈列展厅间,已是耄耋之年的他,宛若一部活着的藏医药史书,对每一件跨越千年的文物来历、背后故事,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一尊古老的玉妥·云丹贡布药碾,格外引人注目。玉妥·云丹贡布是公元8世纪藏医学奠基巨匠,被后世尊为“藏医鼻祖”,其编撰的《四部医典》,至今仍是藏医药学的根本经典。这方药碾征集自林芝米林市,相传是他当年行医制药所用,历经千年风霜,是馆内历史最悠久的藏品之一。
11世纪达布拉杰大师用过的制陶器、石锅,是他数次前往山南隆子县毕念村,诚心沟通、多方奔走才征集入馆;《四部医典》承德热河刻本,是一位学生在北京古玩市场偶然发现,旺堆得知后第一时间出资赎回珍藏;天文历算展区内,益西嘉措亲手推演的命理术数手稿,更是研究古代藏地天文历算与藏医诊疗内在关联的独一无二的实物史料。
德格第五代王索朗平措校勘刻印的《四部医典》、锡金御医曼贡·珠扎大师的手抄孤本、拉萨门孜康首任院长钦绕诺布生前穿过的大氅……每一件旧物的流转过往、收藏渊源,他都历历在目、铭记于心。
最让他难以忘怀的,是一次征集珍贵文物时,藏品主人起初顾虑家人迟迟不愿出让,最终却被他的初心打动:“我知道你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民族文化更长久的传承。所以这件文物,我分文不取。”
“那件藏品,市价远超百万元。”旺堆感慨道,“即便对方无偿捐赠,我也自掏腰包送上心意,这是对文物、对传承者最基本的敬重。”
馆中还收藏了大量藏医日常行医器具:铜制、银制的古法药勺,氆氇、羊皮缝制的药囊,甚至有如今极为罕见的豹皮药袋。它们曾系在一代代藏医的腰间,走过万里草原牧场,穿行雪域街巷村落,见证着藏医药悬壶济世的初心。
更有各地藏医名家的手札、处方、行医笔记等珍贵文献,这些看似寻常的物件,串联起西藏、四川、青海、甘肃、云南各地藏医的行医实景,纵然山川阻隔、地域相隔,却始终以一脉相承的医学传统,紧紧相连。
图为藏医药天文历算博物馆收藏的藏医九大圣医之一——聂(涅)巴曲桑大师生前使用过的《四部医典》。
图为《四部医典》中文版和俄文版。
图为藏医药天文历算博物馆内收藏的楚布派星算沙盘与银制金纹笔具。
115座丰碑和留存在典籍里的文化根脉
一间整洁的展厅里,40尊鎏金铜像静静矗立,庄严肃穆。
这是旺堆主导发起的“百年藏医天文历算名家”雕塑工程,塑像囊括了近现代百余年间,西藏及青海、四川、甘肃、云南各地,藏医药与天文历算领域的殿堂级名家:拉萨门孜康的钦绕诺布、土旦次仁、措如·才朗,十世班禅御医向·巴丹旦增等先贤,尽数在列。
旺堆曾亲身拜学于其中多位大师门下:“我17岁从昌都来到拉萨,便跟随康卓央嘎大师学习;追随贡嘎平措院长,学医七年;阿旺曲扎、土旦次仁、措如·才朗等先生,我都有幸亲侍左右、潜心求学。”
“这些先贤大师,都是民族的瑰宝,是如金子般珍贵的医者,是值得我们世世代代铭记、传承的民族骄傲。”
在另一间展厅,整齐安放着75尊古代名家塑像。旺堆说,这些都是藏医药与天文历算史上的里程碑式人物,为还原历史本貌、恪守文化传统,所有塑像均严格遵循传统工艺、历史原貌打造,绝不随意改动。
除人物塑像外,馆内还珍藏藏文典籍2.7万余册,旺堆的心愿,是有生之年将馆藏典籍扩充至3万册。“从这些古老典籍中,我们既能回望民族医学的千年辉煌,更能找到指引当下、传承未来的文明力量。”
讲述藏医药发展历史的系列唐卡,是他早年专程邀请青海热贡顶尖画师,精心绘制而成。他把画师们集中安置,包揽一日三餐,潜心创作,每一幅唐卡都耗资万元,所有内容均考据古籍史料、还原真实历史,没有半点虚构演绎。
“我的目标,是完成100幅这样的历史唐卡。”
此外,为系统留存青藏高原特有药材资源,旺堆历经多年搜集,整理出200余种矿物药材,其中包含50余种珍稀宝石类药材。他始终希望,能将雪域独有的药用资源,也完整纳入博物馆的收藏体系,让藏医药文化传承更全面、更系统。
“人的生命终有尽头,但这些文物会永世留存。一个民族,如果不守护好自己的文化,最终便什么也留不下。没有自己的语言、文字与文化,一个民族就如同失去了灵魂。”
他坦言,与十几年前相比,如今征集民间文物愈发艰难。随着民众文物保护意识提升,文物的市场价值水涨船高,想要留住文脉瑰宝,早已举步维艰。
虽有无奈,他却始终把目光投向未来:文物数字化保护,是他接下来最牵挂的核心工作。他期盼借助现代科技手段,让珍贵的古籍手稿、文物史料,不再因自然损毁、人为破坏而永久消逝,让雪域文脉得以永续传承。
走出博物馆,夕阳西沉,余晖洒落。那些用绸缎精心包裹的典籍、熠熠生辉的鎏金铜像、跨越千年的药囊石锅,在这几间平凡的屋子、一条狭长的楼道里,依旧静默无言,却自带千钧力量。
一位耄耋老人,用人生三分之一的光阴,在高原闹市之中,筑起了一座照亮雪域文脉的精神灯塔,为后来者点亮了传承之路。
藏族有句箴言:“工作一旦开始,便要坚守到底。”如今,年至耄耋的旺堆,依旧在为这句重若千钧的诺言,步履不停、奔走不息。这是他坚守一生、践行一世的初心使命。
他的文脉守护之路,仍在继续。
图为藏医药天文历算博物馆内展示的近现代著名藏医仿真人半身鎏金铜像,由旺堆通过影像、照片、史料等主导制作完成。
图为一幅《四部医典·蓝琉璃》章节的唐卡注释。
图为藏医药天文历算博物馆内收藏的唐杰白红药丸配方手抄孤本。
图为5月15日,国医大师旺堆在藏医药天文历算博物馆查看藏文典籍。
记者手记
旺堆早年在意大利、法国参观,见外国博物馆珍藏伟人头发、一支笔,反观藏医药大师无人系统珍藏,“于是,我想做这件事。”
他投入退休金,向子女借钱不还。为赎回珍品,他取下老伴祖传天珠,换回了不可再生的民族文脉。
“我不是商人,我是传承人。”
16公里外,总投资1.66亿元的新馆已建成,内部却空空如也。
“趁我还能走动,看着这些宝贝搬进去。用最好的藏式雕花木柜、钢化玻璃承载它们。向社会开放,全民共享,连接世界。”
“把这座博物馆做好了,对我们的民族、国家都是有大用处的。让后人由衷感慨:原来我们的民族出过这些伟大的人物!”
3个多小时采访,每件藏品来历他都如数家珍。说起未来,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仍干劲十足。
一位耄耋老人,用24年孤勇,筑成一座照亮雪域文脉的精神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