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水不忘掘井人”!中国最“固执”客运班车47年情暖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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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8日早上5时30分,一辆“柴湖—淅川”班车的灯光,准时穿透柴湖镇晨雾。
这趟1979年开通的跨省客运班车,为连接中国最大移民安置区湖北钟祥大柴湖与河南淅川故土而诞生。
如今高铁成网、私家车遍地,它仍日复一日往返于鄂豫之间。
47年来,车票从9.1元涨到100元,车厢从拥挤渐至空旷。4.9万名丹江口水库移民的探亲路,在近半个世纪的往复中,被车轮轧成一道道印痕。
今年,恰逢淅川移民搬迁至大柴湖60周年。
“吃水不忘掘井人,你们就是掘井人。”2021年5月13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南水北调工程移民村淅川县邹庄村考察时的话语,为一段漫长的奉献作出了时代的总结。
而这趟从未间断的班车,正是这句承诺最持久的践行。
雾中启程
一辆客运班车的半世纪往返
柴湖—淅川跨省班车
清晨,柴湖镇被薄雾笼罩。
5时35分,车厢内连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在内,仅坐着9位乘客。
“吴老师,又回河南?”售票员热情招呼。63岁的退休老师吴敏杰笑着点头,递过100元车票钱。这票价,从2010年到现在,16年没变过。
他是乘坐这趟车最频繁的乘客。“1979年冬天刚开通那会儿,票价八块九,还有两毛过河费。”吴敏杰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光景浮现在眼前——那时这车总是坐得满满当当,人挤着人,行李堆到车顶。
如今,373公里的路程需要7个多小时,车厢已空旷许多。“现在都开私家车了,方便。”邻座的老乡说。
吴敏杰没接话。他记得通车前,回趟淅川老家得辗转三天:先坐船到襄阳,再转火车至丹江口,最后换乘客运班车。
“路费差不多20元。”他介绍,上世纪80年代,一个刚参加工作的人月工资也就30元左右。
他和妻子陈萍,就是在这趟车上结的缘。陈萍是钟祥汽车运输公司派到柴湖的首批售票员。吴敏杰常随家人回乡探亲。两人总在车站遇见。
“一来二去,经人牵线,1987年,我们结婚成了家。”他嘴角微微扬起。
后来陈萍怀孕时,他早上5点多就来帮忙售票,再去学校教课。那些清晨,他见过这辆车最热闹的样子:“春节和清明假期,最拥挤!”
“那时没有手机,谁要回河南,会到我家预订车票。”吴敏杰至今还保留着这些账本。翻到2009年2月那页,显示当月票款收入38065元,“那是这条线路的黄金岁月”。
“为了能搭上车,有人一晚上不睡,寒冬腊月在车站里等一宿。”他说,“就为回老家看看久别的亲人。”
“搭这车,是两头不见太阳只见月亮。”他解释,早年为了赶上轮渡,从河南淅川是凌晨3时30分发车,从柴湖是早上5时30分发车,“去的时候天没亮,回来时天已黑。”
最让他忘不了的,是送别。“一个亲戚回,好几个人来送,依依不舍。”
班车驶过柴湖镇主街。商铺连片、楼房整齐。“现在路好了,车多了,通信方便了,送别也不再那么难舍难分,但牵挂一直都在。”
车继续向北。吴敏杰的人生,也在时代轨道上平稳前行——1968年,5岁的他面对的是大柴湖的芦苇沼泽;1981年,他站上讲台,亲历学生从400人到1800人;如今退休后,衣食无忧。
他又踏上了这7个多小时的旅程回淅川。儿女多次要开车送他,他摆摆手,还是习惯坐这趟车——退休了,时间倒是宽裕,正好慢慢晃回去。
车窗内外
一片土地的六十年新生
钟祥市大柴湖,大清早,乘客登上客运班车前往河南淅川。(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张诗秋 摄)
车轮向北。37岁的贾彩艺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目光一直没离开窗外。
“这趟车,自我记事起,就从家门口经过。”她说。
作为大柴湖移民第三代、移民纪念馆讲解员,她对那段迁徙的历史熟稔于心。
窗外,平畴沃野如画卷般舒展。车轮的节奏,仿佛与半个多世纪前那支队伍的脚步声遥相呼应——上世纪60年代,4.9万名淅川乡亲,为支持丹江口水库建设,惜别故土,扎根大柴湖这片芦苇丛生的沼泽地。
他们挑起扁担,背起箩筐,一步三回头,一边流泪一边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口号。
故乡的老屋、村头的老树、祖坟……从此沉入水底。
“看,快看!”同行的移民纪念馆老馆长全淅林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前方,芦苇环绕的景观地标建筑映入眼帘,“大柴湖”三个红色大字格外醒目。
“大柴湖的名字,是周恩来总理亲自定的。”76岁的全淅林介绍。他想起1968年的秋天——周总理不仅为这片土地命名,更从吃紧的国库中拨出专款。“这份关怀啊,像接力棒,传了60年。”
贾彩艺深有感触。筹建纪念馆时,她走访过许多老移民:“有人说舍不得老家,有人说日子苦,但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讲得最多的,是国家需要。”
60年,一代代人像芦苇,把根深深扎进这片陌生的土地。她见过那些老照片:满眼看去是比人高的芦苇和没膝的沼泽。
为了记住故乡,移民们将老家原有的村名——李官桥、鱼池、钱营、罗城等,一个个“搬”到大柴湖。
从安家建房到脱贫攻坚,再到乡村振兴,政策始终暖着这片土地。2013年,湖北省委、省政府将大柴湖振兴发展提升为省级战略。次年,湖北荆门大柴湖经济开发区挂牌成立,成为全省最年轻的省级经济开发区。
“柴湖的变迁,可概括为三句话:移民贡献巨大,国家关怀巨大,面貌变化巨大。”移民纪念馆讲解员熟悉的话语,正是生活日新月异的写照——
4.9万名移民在此开枝散叶,城镇人口已近10万。路网延伸,厂房立起。当地人常说,是众人拾柴,把“柴湖”烧成了“财湖”。
车过曹寨村时,“会合超市”的招牌一闪而过。贾彩艺会心一笑——那是父亲经营多年的店铺,从最初的小卖部发展成如今宽敞明亮的超市,恰如大柴湖变迁的缩影。
路变了。过去的泥泞土路成了四车道的柏油路,等车的人少了,家家门前停着小轿车。路边是连片的大棚,连成全国规模最大的花卉基地。
“芦苇窝,土坯房,红砖房,小楼房……”如今已在柴湖新城安家的贾彩艺,对生活的变迁,如数家珍。
更难得的是人心归处。作为水库移民,融入当地往往需要几代人,而大柴湖却呈现出反向的人口流动趋势——它不仅稳固承载了移民群体,还持续吸引周边人口迁入,如今已成为钟祥市的副中心。
眼下,村口老人仍会念叨河南的地名,饭桌上有时飘着胡辣汤的香气,但年轻的一代,已把这里当作家乡,他们的普通话,自带钟祥口音。
抵达时分
一根断不了的情感纽带
下午2时30分,班车缓缓驶入淅川县客运站。
司机杨国兴停稳车,像过去35年一样,下车绕行检查。如今这条线路时常只有几位乘客,甚至空车往返。他算过一笔账:每天油费300多元,加上保险与损耗,成本至少800元。一年运营成本接近30万元,票款收入还不够回本。
而今这条线路也只有这一辆车在跑了,头日从柴湖到淅川,次日从淅川到柴湖。
“淅川移民有句话——‘见不得、离不了’,班车是他们与老家的情感纽带,断不得!”线路承包经理赵占军说,运营这趟车,得靠其他线路的收入来补贴,但为了情怀,值!
什么是“情怀”?他作了个类比:“现在高铁、动车四通八达,但还是有不少怀旧的人,为了体验久违的熟悉感、亲切感,特地选择绿皮火车。”“只要还有移民愿意坐,我们这趟班车就会一直开下去!”
这趟“情怀之车”,有人称之为“中国最固执的客运班车”,能坚持至今,更有党委、政府支持。从配建候车站与司机休息室,再到牵头建立柴湖—淅川跨区域沟通协作机制,两地始终在为这趟车保驾护航。
站外,63岁的张书庆提着行李,与邻座道别。“去邹庄看表妹。”他说。表妹范任花生在柴湖,嫁到淅川,后又因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再次移民,迁到九重镇邹庄村。
邹庄村的午后安静清爽。党群服务中心广场上,500多张村民笑脸在照片墙上一字排开。广场一侧矗立着30多米长的青石浮雕,刻画着丹江口大坝的第一锹土、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流向脉络。
范任花的小院整洁有序。见到表哥到来,她快步迎上。
“都说‘一搬三年穷’,可我们移民,日子比过去好,这是当初没想到的。”范任花边泡茶边说。
茶叶在杯中舒展。她提起5年前的那个初夏,就在这个村庄,习近平总书记对移民乡亲动情地说:“为了沿线人民能够喝上好水,大家舍小家为大家,搬出来了。这是一种伟大的奉献精神。”“吃水不忘掘井人,你们就是掘井人。”这些话,她反复说给来参观的人听。
谈话间,小院来了客人。范任花介绍为首的老者郑宏明——柴湖一中的老校长,也是老移民。
“柴湖人一攀都是亲戚。”张书庆用乡音问候。
郑宏明面带微笑,待谈话间隙,他放下茶杯说:“我们这代柴湖老移民,像是丹江口水库的根基;后来南水北调的新移民,像是上面的墙体。有根基,有墙体,才撑得起‘国家工程’这座大厦,大家才能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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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几十公里,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陶岔渠首的丹江水正奔涌而出,向北流去。
傍晚,杨国兴检查完车辆,锁好车门。次日清晨,班车将再次出发。
水向北去,润泽万家;人向南迁,扎根异乡。这趟班车,以其近乎固执的守望,阐释着一个道理:最深厚的制度伟力,不仅在于汇聚力量改造山河,更在于将每一份牺牲都载入集体记忆,将每一缕乡愁安放于时代变迁之中。
路在延伸,车在行驶,水在流淌。它们沿着各自的轨迹,却朝着相同的方向,那是家国的方向,是希望的方向,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奋斗方向。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覃万钟 李婷 祝华
河南日报全媒记者 李宗宽 王娟 李栀子
起点终点,都是故乡
湖北日报评论员 付勤
柴湖—淅川。
起点终点,都是故乡。
1979年春天首发的这趟班车,连接起中国最大移民安置区湖北钟祥大柴湖和移民故土河南淅川,车轮一转,便是47年。
4.9万人,是从淅川迁至柴湖的移民总数。上世纪60年代,因国家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建设,他们迁居至当时还是一片沼泽的大柴湖,在此垦荒安家。
2026年,是淅川移民搬迁至大柴湖60周年。
这趟看似普通的班车,实则是一部流动的家国史诗,承载着三代移民的汗水与泪水、坚韧与荣光。
它是一辆“时光之车”。从1979年开通至今,车厢从挤不上到坐不满,乘客从一票难求到日常五六人……时代的车轮飞速向前,公路如织、高铁成网,曾经“两头不见太阳”的漫漫归途,早已成为历史。
然而,这趟班车依然奔跑在路上。
车窗外,从芦苇沼泽到鲜花盛开。车窗内,从青春年少到华发渐生。车轮如年轮,见证了移民们“舍小家、为国家”的无私抉择,也记录了他们“白手起家、人定胜天”的奋斗足迹。
这趟班车运载过一个时代,它不只是交通工具,还是一根剪不断的精神血脉。当丹江水向北奔流,这辆向北行驶的班车,数十年如一日,以沉默而坚定的姿态,完成一场精神的“南水北调”:将奉献、记忆与乡愁,源源不断地输回这片土地的根脉之中。
“吃水不忘掘井人,你们就是掘井人。”
让每一份奉献都被铭记,让每一份乡愁都有归处。这趟从未间断的班车,之所以被称为最“固执”班车,是因为在这个高速前进的时代,有些东西依然比效率和效益更加重要。对中国人而言,故乡从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它是起点亦是终点,是来处亦是归处。我们在遥远的土地扎根,而根系依然与故土紧紧相连。
班车见证了岁月流逝,也见证了精神传承。年轻的移民们可能不再搭乘它,但他们依然奔跑在这条路上。有的积极投身乡村振兴,有的继续守护一江清水,有的带着新知识新大脑回乡创业,有的让种子和花朵飞向四面八方……他们不再需要像祖辈那样在泥泞中艰苦奋斗,却依然继承了那份厚道与坚韧。
这趟车上的人少了,这条路上的人更多了。
那些离开故乡、又回到故乡的人,他们种下的鲜花,已开满故乡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