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观察 | 仅次于河南郑州居全国第二,这个皖北城市做了什么?
新浪新闻
“光交水费还不够,用水得先‘买指标’!”今年1月份,位于安徽阜阳市界首市北城科技园的安徽东仪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3021元的价格,购得未来三年30.21万立方米的用水指标。企业负责人对此感慨道:“对我们来说,这还是头一回。”
企业的此番感受,源于一项已推行多年的制度——用水权改革。
事实上,水权交易并非全新事物。早在2016年,水利部便出台了《水权交易管理暂行办法》。然而直到近两年,阜阳的用水权交易市场才真正活跃起来。
拥有800多万常住人口的安徽阜阳,属于水资源短缺地区,为皖北地区典型的缺水城市,全市多年平均水资源总量为35.42亿立方米,人均占有水资源量为432立方米,仅为安徽全省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全国平均水平的五分之一。
但就是这样一个缺水地区,有两项指标却“逆袭”成为全国第二——近三年,阜阳市浅层地下水位回升5.84米,回升幅度全国第二、仅次于内蒙古乌兰察布市;深层地下水位回升8.53米,回升幅度全国第二、仅次于河南郑州市,显示出皖北地区长期存在的地下水超采问题,正在得到持续性修复与改善。
这背后,既是引江济淮这样的工程性措施发挥着关键作用,也受益于通过引入用水权交易这样的制度性创新,正在构建一套长效化水资源保护利用体系。
那么,用水权交易,交易的是什么?
“目前的水权交易对象基本上是地下水,因此交易的前提是必须完成水源置换,并确保不再新增地下水取水指标。只有满足这些条件,才能进行水权交易。”阜阳市水利局相关负责人介绍。
也就是说,目前在阜阳市交易的主要还是地下水取水指标,但这些指标有一个刚性约束,就是不能新增,而必须是存量交易。
随着引江济淮工程顺利推进,阜阳市各县市区通过水源置换用上了地表水。这样,陆续有之前被占的地下水取水指标被释放出来,进而为用水权交易提供了“源头活水”,而这项制度的引入,事实上也划定了地下水取水上限,是一项保护地下水资源的有力举措。
这也进一步凸显了用水权交易制度设计的初心——在强化水资源保护刚性的前提之下,以市场化交易机制“定价”水资源稀缺性,由此形成一种可持续性的保护与利用运行机制。
有时候,市场化交易也是一种更长效、更可持续的保护。
在安徽皖北这样的典型性缺水地区来说,这样的探索具有深远意义。
“购买用水指标”
“过去,到水利局办个取水许可证,就能自己打井取地下水用。可现在行不通了。由于地下水用水实行总量控制,水井不能再随便打了。”
几个月前,东仪新材料公司负责人王大伟面临这样一个棘手问题:生产厂房即将建成,用水问题如果不解决,企业就不能投产。“可以通过水权交易,购买用水指标。”王大伟第一次听到这个事时,也是满脸的困惑,“什么是水权交易?”
王大伟经历的,正是引入用水权交易带来的新变化。
《水权交易管理暂行办法》规定,水权交易,是指在合理界定和分配水资源使用权基础上,通过市场机制实现水资源使用权在地区间、流域间、流域上下游、行业间、用水户间流转的行为。
水资源短缺是社会共识,但水资源使用权如何界定和分配?
“要想明白这些问题,首先要理解用水定额,它是指在一定时期内,对用水户生产单位产品、服务单位面积或人均消耗水量的限定值。”阜阳市水利局水资源管理科科长刘恋介绍。
简单来说,用水总量=用水数量×用水定额。在用水数量固定的前提下,用水定额的高低,直接决定了用水总量的大小。而用水定额并非随意设定,而是由政府统一制定和发布的。
2025年6月,安徽发布新版行业用水定额——《安徽省行业用水定额(DB34/T 679-2025)》。该标准涵盖农业、工业、服务业、建筑业和生活用水五大部分,共涉及59个行业大类、154个行业中类、345项产品、2545个用水定额,基本囊括各行各业。
有了这个“指南”,每个用水主体自己就能算出用水总量。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用水主体都能获得相应的“用水指标”,还要考虑地区用水总量。
以界首市为例,根据相关规定,地下水用水总量有一个最高限额。一旦这一限额确定,后续有用水需求的主体便无法再通过常规的办理取水许可证来获得用水指标,而必须通过水权交易方式获取。前者称为“初始取得”,后者称为“交易取得”。
东仪新材料公司正是通过交易取得用水指标的。
“这意味着我们要缴两笔钱,除了用水权交易费,还要缴地下水资源税。”王大伟对此表示理解,“地下水属于国家资源,谁使用谁交税,道理我们都懂。”而且,随着用水权交易制度的引入,通过水权交易方式获取地下水使用权将成为唯一的选择。
可交易的水量指标从何而来
今年以来,界首市已累计完成11例水权交易,交易用水指标297万立方米,交易金额2.97万元。
“过去,我市只有零星的水权交易;而今年以来,交易明显活跃起来。”界首市水利局水政水资源管理中心负责人贾明说。
界首市的水权交易实践,正是阜阳市整体推进的一个缩影。
2025年4月,阜阳市颍东区水利局与中煤新集阜阳矿业有限公司签订用水权交易协议,交易标的为106万立方米地下水用水权;同年11月,阜南县完成一笔995万立方米的水权交易,成为阜阳市单笔水量最大的交易……
不仅单笔交易水量屡创新高,交易数量也在快速增加。截至目前,阜阳市累计完成各类用水权交易33笔,总交易水量达1471.68万立方米。
2016年,水利部便出台了《水权交易管理暂行办法》,明确提出水权交易。为什么近两年水权交易越来越活跃?这得益于引江济淮工程的持续推进,为水源置换创造了条件。
“目前的水权交易基本上是地下水使用权,但交易的前提是:必须完成水源置换,并确保不再新增取水指标。只有满足这些条件,才能进行水权交易。”刘恋介绍,“随着引江济淮工程顺利推进,阜阳市各县市区正在逐步进行水源置换,用上了地表水。”
在水源置换的基础上,还需完成至关重要的一步——地下水使用权的初次分配。对用水主体而言,这一步直接决定了其可获得的水量上限,即用水总量指标。
既然用水主体的用水总量经过科学计算的,为何会出现“富余”现象?刘恋解释说,这是因为行业用水定额依据的是平均用水量,而个别用水主体通过节水措施实现了更低耗水,从而产生了节余指标。
界首市11家企业购买的用水指标,全部来自界首市灌溉管理站。“我们通过高标准农田建设,采用滴灌、旋喷等灌溉技术,能够结余20%至30%的用水指标。”界首市水政水资源管理中心副主任陈潇潇说。
记者通过梳理发现,水权交易的购买方以生产企业为主,原因多为扩大生产或新厂投产,都是企业发展中遇到的实际问题。“我们与阜阳市颍东区水利局签订了用水权交易协议,解决了企业生产用水的燃眉之急。”中煤新集阜阳矿业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杨俊说。
通过水权交易,企业解决了用水难题,出让方则实现了水资源利用的最大化,形成“价值循环”,同时还能获得额外收益,可谓一举多得。
“未来将不再局限于地下水”
需要注意的是,参与水权交易的地下水主要指浅层地下水。深层地下水因难以得到有效补充,故不属于交易范围,这充分体现了保护地下水的理念。
保护和利用好水资源正是推出水权交易制度的核心目的。
阜阳市水利局相关负责人于跃表示,水权交易通过市场机制盘活水资源、破解瓶颈制约,为区域水资源的合理开发、利用与保护探索了新路径。同时,水价杠杆作用也促进了水资源的节约集约利用。
可能有人担心,随着城乡供水一体化深入推进,地下水使用场景将越来越少,水权交易会不会减少?“不仅不会减少,反而会更加活跃。未来,水权交易将不再局限于地下水,而是延伸到地表水,覆盖范围可能扩大到所有用水主体。”于跃说。
这种活跃态势,既得益于用水主体增多,也离不开节水技术进步。
节水技术不断进步,使得用水主体能够节约出更多用水指标。而这些富余的水量指标进入市场交易,将推动行业用水定额逐步下降,倒逼用水主体更加注重节水,形成良性循环。
除了地下水、自来水,更多类型的水资源将纳入水权交易范畴。2025年底,安徽淮河能源谢桥发电有限公司(阜阳)与淮南矿业集团张集煤矿达成总水量900万立方米的再生水用水权交易。
淮南矿业集团投资2.48亿元建设张集煤矿二期矿井水处理及资源化利用工程,通过深度处理工艺,让矿井水与生活废水全面达到资源化利用标准。而位于阜阳市颍上县的安徽淮河能源谢桥发电有限公司,长期依赖污水处理厂再生水、沙颍河地表水及引江济淮水源,水资源指标有限,寻找可靠经济的替代水源成为刚需。
一边是富余的优质再生水亟待消纳,一边是迫切的工业用水需求亟需满足。两地企业最终敲定,由张集煤矿新建16公里管网,将处理达标的再生水输送至谢桥发电厂使用。
这一跨区域联动,实现了多方共赢,电厂用水难题迎刃而解,张集煤矿的再生水有了“好归宿”,颍上县的水资源压力也得到有效缓解。
阜阳市水利局局长曹涛表示,作为水资源短缺地区,将在兼顾水资源保护与用水成本的前提下,继续深化水权制度改革。同时,鼓励开展水权租赁、水权抵押、水权入股等多元化交易模式,进一步盘活水资源资产,提高水资源利用效率。
近三年,阜阳市浅层地下水位回升5.84米,回升幅度全国第二、仅次于内蒙古乌兰察布市;深层地下水位回升8.53米,回升幅度全国第二、仅次于河南郑州市。随着用水权制度改革的深入推进,地下水位“回升曲线”将继续上扬,更多水资源从“闲置”走向“增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