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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代接力,寻找“无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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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在余姚马渚镇全佳桥村夏王宅抗日英烈十五同志墓,前来祭扫的人就没有断过。

4月3日这天,人格外多。

青松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墓前,菊花叠了一层又一层。学生、村民、退伍军人……来自社会各界的不同人群汇聚于此,深深鞠躬。

人群里,全佳桥村党总支书记吕杭滨站得靠前。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目光一直落在墓碑上那几行字——准确地说,是落在那些“空白”上。

碑上刻着的名字,至今仍有空缺。15位烈士里,如今知道名字的,只有12位。

八十多年前的那场战斗,村里老老少少讲了一代又一代。15个战士倒在这片山坡上,连名字都没留下几个。一代代村民自发守墓、修墓、寻名,像一场默契的接力赛。

每年的清明,他们都会来到这里,用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沉默,完成一场延续了数十年的约定。

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声响。

那些长眠于此的无名之人,正在被一群无名之辈,一点点找回姓名。

这是他们给英烈最好的告慰。

青山埋骨

对全佳桥村人来说,这座墓的故事,人人都知道。

1943年12月22日,隶属于浙东区党委的余上县委在夏王宅举行会议,突然遭遇大批日伪军围堵。敌人水陆并进,100多人,而这支新四军部队的人数,只有敌人的三分之一。

战斗从下午三点一直打到天黑。战士们以寡敌众,给日伪军造成了重创。但朱敬之、钱索、陈纪先等15位战士,也永远倒在了这片山坡上。

战斗结束后,民兵和乡亲们冒着危险收殓了战士遗体,将他们合葬于山坡上。可战火纷飞的年代,墓前没能留下任何与烈士相关的标记——没有名字,没有碑文,只有一个小土丘。

从此,这座无名烈士墓,成了全村人心里放不下的事。

今年80岁的刘小标,是原夏王宅大队的书记。他没有见过那场战斗,但从小听着长辈讲起那些战士的故事。“长辈们告诉我们,一定要记住他们,记在心里。”

这句话,刘小标记了一辈子。

20世纪60年代,当年听着烈士故事长大的刘小标,加入了寻找烈士姓名的队伍。彼时,知道那场战斗内情的人,还有部分就生活在周边的村庄。

刘小标和村民们便去泗门、周巷等地,挨个走访知情人士。那时交通不便,出去一趟,最短也要花上半天时间。有时候打听到一个线索,兴冲冲赶过去,对方却记不清了。有时候两三个线索交叉验证,发现对不上,又得从头再来。

但没人说放弃。

“那段时间,只要一听说可能有战士的信息,整个人就激动起来,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刘小标回忆说。

年复一年,在多方努力下,朱敬之、钱索、陈水标等8位战士的名字和基本信息,被一一确认。

村民们外出寻访的同时,留在村里的人也没闲着。为了让英雄安息,村里组织青年义务修缮坟墓。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大家肩扛手抬,找来石材、青砖,断断续续从1965年下半年修到1966年冬天。”刘小标说。

墓地主体修建完成后,曾参与敌后抗战、原余姚一心救亡剧团成员王家骥,在墓碑上郑重写下了几个字——

“抗日英烈十五同志墓”。

这块石碑,终于立了起来。

接力寻名

1983年,十五烈士墓第二次修缮,墓旁新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墓志铭,悼念15位烈士在抗日战争中做出的贡献。

那一年,现任全佳桥村党总支书记吕杭滨才一岁。

吕杭滨从小跟随长辈去祭扫,渐渐知道了这块石碑背后的故事。他记得,最初见到1966年所立的那块墓碑时,同行的长辈告诉他,这块石碑比普通的墓碑要薄5到10厘米。

吕杭滨一直记着这件事。后来多方询问才知道,这块石碑是一位泗门镇的画家捐赠的——他把自己将来准备“身后事”用的墓碑捐了出来,用工具划掉、磨平自己的名字,用来做十五烈士墓前的碑。

这份震撼,在吕杭滨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原来,来自社会各界的力量,都在努力让后辈记住这十五位烈士。

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起,朗霞、小曹娥、临山等姚西北地区的中小学生,每年清明节都会排着长队前来祭扫。据老人们回忆,当时学生众多,当地村民几乎全员出动,自觉维护秩序、保障安全,形成了全民护墓的传统。

儿时的吕杭滨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后来,吕杭滨参军入伍,成了一名军人。军营生活让他对十五位烈士的情感更加浓烈,也愈发确信:“我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2008年,吕杭滨回到村里,从后备干部做起。2020年,他当选全佳桥村党总支书记。新的身份下,他有了新的目标:“那些缺失的名字,我一定要找到!”

工作之余,他把大量时间花在查找史料上。镇里的档案馆、市里的退役军人事务局、周边乡镇的老人家里,他跑了一遍又一遍。办公桌上,摞起了半人高的资料复印件。

“村里的这座抗日英烈十五同志墓,一直是我心里的信标。”他说。

2023年是十五位烈士牺牲的第80年。这一年,全佳桥村投入42万元,对烈士墓及周边进行全面修缮,并安装了护栏。

就在改造工作紧锣密鼓推进时,吕杭滨接到了一个来自宁海的电话。

电话那头说,宁海县前童镇正在寻找一位名叫童志刚的烈士,其牺牲时间和地点,与夏王宅战斗记录的内容高度吻合。吕杭滨心头一震,放下电话就开始翻资料。

那一晚,他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和宁海那边的人加上了微信。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长得翻不到头。

一张一张老照片,在屏幕两端来回传送。一条一条档案记载,逐字逐句核对。宁海发来童志刚在家乡的线索,余姚这边对照夏王宅战斗的记录。这边找到一个名字的写法,那边翻出一份当年的花名册。两个人像拼图一样,把散落在两地的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

“那段时间,手机不敢离手,生怕错过一条消息。”吕杭滨说。

就这样,在余姚、宁海两地相关部门的多方协作下,在查阅了大量档案、仔细核对每一个细节之后,最终确认:档案里的童遵孝(原名),就是在夏王宅战斗中牺牲的童志刚。

得知消息那天,吕杭滨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确认的信息,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翻烂的资料,想起那些深夜还在互发消息的夜晚,两个人彼时从未见过面,却因为一个80年前牺牲的战士,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后来,他们又找到了童遵孝烈士1939年8月20日送给朋友的一张照片。照片背后,题写着一行字:“民族解放,自由平等,为国争光,为国流血。”

面对残暴的日军,当时只有19岁的童遵孝,郑重写下了这段话。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吕杭滨把这张照片看了很多遍。他说,那个19岁的年轻人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也许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但他还是去了。”

不灭的信标

时间,赋予历史厚重,也带来寻找的急迫感。

伴随2023年抗日英烈十五同志墓又一次修缮完成,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到当地的故事。烈士的名字,传得更广了。这对还在寻找剩余名字的人们而言,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但时间也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如今的寻找,不像20世纪60年代那样,还能找到那场战役的亲历者了。”吕杭滨坦言,“眼下,我们也要寻找新方式。”

大数据,成了新的突破口。

近年来,余姚市人武部、余姚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和马渚镇联合发起“青山有幸”寻访行动,依托全国英烈网的公开信息与本地烈士信息库,持续筛查比对,寻找烈士身份线索。

全佳桥村“英雄守护”志愿服务队成立。

钟浩坚是马渚镇党委委员、人武部部长。他心里,有着和吕杭滨同样的急切。但长期接触各类相关材料的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不少烈士参军时用的是化名,需要找到对应关系;有些记录里夹杂着当地方言,需要转译;还有的材料存在缺陷,即便其他信息都能对上,也不能妄下判断。

钟浩坚的办公桌上,常年堆着几摞档案复印件。每一份都翻过很多遍,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他有个习惯:每次下乡走访,口袋里都揣着一个小本子,听到什么线索就记下来,回来再和档案一一核对。

“这种事急不得。”钟浩坚说,“你急,就可能出错。错了,就是对烈士不尊重。”

一次次翻档案,一次次跑乡下找线索,一次次梳理寻找的过程。每次有进展,他就把寻访经历整理成文,叠在案头。那些材料,现在已经有厚厚一摞。

“进一步核查余姚本市的烈士档案……”

“由余姚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和马渚镇退役军人服务站对夏王宅战斗所在地再进行调查取证……”

“战斗时间应按当事人的记录,还要逐个整理烈士的事迹……”

一条条记录,是一个个锚点。它们一边帮钟浩坚明确方向,一边提醒他这件事背后的分量。

他深知:“寻找无名烈士、找到亲属,让无名烈士变‘有名’,这既是对烈士的告慰与缅怀,更是致敬和责任。”

责任之下,不可疏忽;责任在前,不能推脱。

2025年,15人中又有3名烈士的身份信息得到确认。15位烈士,只剩3个空缺。

眼下,这条寻名之路仍在继续。而如今,这个故事不只为了寻名,还为了“留根”。

浙江余姚四明红心志愿服务队成员、画家张钟,完成了对陈纪先烈士的形象还原。他带着亲手绘制的画像,送到陈纪先胞弟陈其安老人手中。老人捧着画像,看了很久,说:“像,真像。”

全佳桥村党员、村民代表及热心村民组成的“英雄守护”志愿服务队正式成立。他们定期清扫墓区,组织祭奠活动,继续向来访者讲述英烈事迹。

“青山有幸”行动仍在前行。不止寻找剩余三人的名字,还在过程中意外发现了黄兆江等夏王宅战斗中幸存成员的信息,为江苏等地发布的烈士寻亲行动提供了线索。

这,就是一群“无名之辈”寻找无名之人的故事。他们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持,让那些原本消失在黎明前的名字,一点点从历史深处走回来。

“只要还有一个名字没被找到,这件事就不会停。”钟浩坚说。

编辑:刘挺 审核:龚一鸣 梅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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