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在油茶采摘季上门开展执前督促。 孙京 摄
安徽省歙县的农村群众想在家乡挣钱，全年都有活干。该县是“农业宝藏地”，月月有花、季季有果。春季，油菜花田吸引游客，百姓忙着经营民宿、摆摊、卖水；夏季，“三潭枇杷”等水果上市，采摘等农活的人工费用一天达两三百元；秋季，山核桃成熟，农民得爬树采收，日工资有三四百元；冬季，贡菊、梅花待摘，又是能赚钱的活计。当地资源虽好，但农民也有闹心事，辖区多山，村落分散，山路崎岖，新安江穿行而过，群众闹了纠纷想打官司需跋山涉水。
歙县人民法院下辖4个人民法庭，其中3个都地处农村，办的案子都与农民生产生活关系紧密，不是村民被狗咬了，就是谁家枇杷树遮了邻居家的光。事儿虽小，也得解决。可山路崎岖，去一趟法庭耽误一天工，群众不爱去咋办？那就得法官跑！歙县人民法院自2016年起推出“时令法庭”工作模式——坚持“庭审地点离家近，开庭时间群众定”，破解误工维权两难全的困局。
该工作模式已经执行了10年，到底能不能解决问题呢？3月20日，记者跟着歙县人民法院深渡人民法庭、杞梓里人民法庭、王村人民法庭的法官下乡走了一遭，如实记录了这一天的见闻。有趣的是，听说有记者采访，年轻法官特意穿上了制服、皮鞋，只有深渡人民法庭庭长汪朝亮依旧穿着棉袄、运动鞋，“平时下乡，只要不是开庭等法定事务，法官都穿运动鞋。喏，看来哥几个今天得受点‘洋罪’。”汪朝亮瞅着同事的皮鞋调侃道。
深渡人民法庭：
化渡船纠纷 护枇杷产业
记者跟随汪朝亮来到深渡镇绵潭村，新安江穿村而过，村民过江需乘坐渡船，码头就在深渡人民法庭辖区。当地村民乘船免费，游客则需支付3元费用。船老大汪大哥刚经历了一场官司，一名乘船时受伤的游客把他给告了。法官此次前来，便是对这起案件进行回访。
汪大哥回忆，2025年11月8日，一行8名游客搭乘他的船过江。在船即将靠岸之际，50多岁的男子吴某突然从船上往岸上跳，不料腰部磕在石头台阶上，造成十级伤残。“他硬说是我的船靠岸时晃动，把他给摔了！”深渡人民法庭的法官在新安江边的案发地进行了巡回审判，经过现场观察，船只停稳后靠紧码头台阶，即使有大船靠近，船体也不会出现明显摇摆。法官认为吴某说自己是因船体晃动而摔倒的可能性不大，但因汪大哥没有在船上安装标识、护栏，判决酌定其赔偿吴某15%的损失。“建议你安监控，安了没？”汪朝亮问。“都安好了，你看这是监控，吃一堑长一智呀！”汪大哥说。
随后，记者跟随汪朝亮爬上山坡，满目皆是苍翠的枇杷树，枝头缀着青色幼果。“一根水泥电线杆被大风刮倒了，把枇杷树给砸死了。老百姓心里憋着火，逢人就问‘这电线是哪家的？要打官司的话该告谁？’村干部急匆匆打来电话问这案咋立？”汪朝亮说。枇杷林里，一根碗口粗的电线杆斜倒在一棵枇杷树上，不仅把这棵树砸死了，还挡住了路。汪朝亮赶紧给相关单位打电话，最终确定这是一家通信公司的电缆，该公司在电话里承诺当天下午立马去给解决。
“我们法庭受理案件有时令特点，除了家事案件之外，集中在这几类案件上：每年3月至4月正值油菜花季，新安江两岸风景秀丽，旅游纠纷频发；5月枇杷上市，买卖纠纷增多，由于枇杷容易腐烂，物流服务纠纷也不少；10月至11月柑橘上市，同样会出现买卖纠纷和劳务纠纷。总之，我们的工作都是随着农作物的时令来开展的。”汪朝亮说。
王村人民法庭：
踏千峰 破涉茶纠纷
璜田乡蜈蚣岭村，坐落在街源山区海拔800余米的高山之巅，全村地貌呈现出三座大山五面坡的格局，村里还有声名远扬的千亩梯地茶园。
该村位于王村人民法庭的辖区范围之内。“我们法庭辖区内除王村镇属于低山丘陵地带外，其他乡镇均散布在大山深处、高山之上。”王村人民法庭副庭长毕向荣法官介绍。
除了千亩梯地茶园，王村人民法庭的辖区内还有大片茶园，老百姓大都以种茶、采茶为主要收入来源。“我们法庭经常受理与种茶、采茶、卖茶相关的案件。比如现在正是收茶的季节，过两天相关的合同纠纷就会逐渐增多；等采茶季过后，相关的土地纠纷就比较集中。”毕向荣表示。
4月是茶生意的关键时节。2023年4月，蜈蚣岭村村民胡某发现自己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原来是因为他拖欠凌某2.8万元，被法院采取了强制措施。当时正值收茶之际，胡某急坏了。“明天一早就要用钱买茶，能不能先给我解冻？”4月20日下午3时，胡某打电话给法官。法官立即给凌某打电话，约定法院先从银行账户中划转2万元给凌某，余款8000元于月底前支付，凌某同意立即解冻。没想到在启动划拨程序时，法官发现法院向银行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后，银行通常至少需要15个工作日才能完成款项划转。而胡某次日一早就需使用银行账户完成交易，怎么办？法官建议：“能不能想办法凑2万元现金给凌某，法院便立即操作网上解冻。”胡某满口答应，“我现在就去借！”下午4时50分，凌某发来信息：“我收到了胡某的2万元，请解冻吧！”法官立即提交了解冻申请，当晚该银行账户解冻成功。
毕向荣说，当地群众对茶园、茶树尤为重视，因为一小片茶园发生纠纷的事儿时有发生，“我们法庭就审理过这样一起案件，璜田乡的一对余氏兄弟为了置换0.2亩茶园闹得不可开交，折腾了好几个月。我们跑了好几趟，终于在他们家茶园把矛盾调解解决了。”
杞梓里人民法庭：
守山乡 解发展隐忧
听说过看油菜花田的网红打卡地霞坑镇石潭村吗？每年3月，石潭村村干部的上班时间都是早上4点。石潭村第一书记李运岩的手机里有一段他上班时的视频，天还没亮，游客已经在油菜花田的观景台下排起长队，4个村干部到场维持秩序。油菜花田每年给村集体带来几十万元的收入，村民也趁着热度办起特色民宿。“村里办了60多家民宿，得有两三百人靠这个花季吃饭。”李运岩说。
但油菜花带来的不仅是经济效益，还有纠纷。杞梓里人民法庭庭长叶义洋说，每年3月是霞坑镇旅游纠纷的高发季，而石潭村长年都有征地、房屋征收纠纷。李运岩说：“为了支持旅游业发展，村里肯定得拓宽道路、修停车场，这就容易引发矛盾！”
村民洪老汉就是为了房屋征收的事要起诉村委会。叶义洋来到石潭村向洪老汉了解情况，“别人家房子才60平方米，就得了3万元补偿款。我那房子带着院子，有100多平方米，为啥才给我1.7万元补偿？”洪老汉愤愤地抱怨。村干部为难地说，补偿协议是双方早就签订好的，就算洪老汉反悔，他们也没办法多给钱。了解完情况，叶义洋向记者念叨：“看来这案子也是块‘难啃的骨头’。”
离开霞坑镇后，叶义洋带着记者往山上跑。层层叠叠的梯田、错落有致的山核桃树沿着山坡依次铺展开来。山核桃树的树干上插着一根根一拃长的铁钉，搭建出攀爬的“梯子”。“到了9月收获季，采摘山核桃的人就顺着铁钉往树上爬，再用杆子把树上的核桃打下来。这是个危险的工作，每年都有出事的。”叶义洋说。2023年，武阳乡村民张某受杞梓里镇村民徐某的雇佣采摘山核桃。然而，张某在工作时眼睛被山核桃砸中。经检查，张某需立即进行人工晶体植入手术等治疗。同年6月，张某向杞梓里人民法庭起诉，要求雇主徐某赔偿16万余元。“徐某是残疾人，种山核桃是他主要的收入来源，实在赔不起。”叶义洋说。虽然经过调解化解了双方矛盾，但一人一只眼睛受损，另一人背负了债务。为了提醒村民，杞梓里人民法庭制作了《山核桃采收季普法指南》，建议村民尽量购买保险分担风险。这次进山，叶义洋遇到村民就说：“下半年采核桃要记得买保险啊。”村民们都附和着：“买，买，优先买雇主责任险，不能只买意外伤害保险，都知道啦！”
据介绍，杞梓里人民法庭管辖杞梓里镇、三阳镇、霞坑镇、金川乡，辖区内皆是丘陵高山。“我们法庭每年3月至4月，旅游纠纷会集中爆发；到了9月至10月，涉山核桃的劳务纠纷和人身损害纠纷就会出现。”叶义洋说。
“时令法庭”模式运行10年间，歙县的这些村庄逐渐拓宽了路、新修了房子，还出现了旱地滑道等赚钱的游玩项目。各法庭的工作人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可“时令法庭”的做法始终延续着。汪朝亮说得实在：“你瞅瞅，我们3个人民法庭5名法官，一个胖子都没有，天天要跑路嘛。老百姓挣钱不易，我们多跑跑腿，让他们少误工，这官司才算办到了点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