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特刊·党报联动|“萌兽”出山——国家公园旗舰物种的奇妙生活
新浪新闻
2021年,习近平总书记向全世界宣布中国正式设立三江源、大熊猫、东北虎豹、海南热带雨林、武夷山等第一批5个国家公园,标志着中国国家公园体制建设落地生根。
今年恰逢我国首批国家公园正式设园五周年,全国“两会”召开之际,青海日报、吉林日报、海南日报联动,以“萌兽”为媒、以镜头为窗,为读者讲述生态保护背后的人与自然故事,展现五年来我国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制度创新与实践成就。
三江源国家公园:
藏羚跃动 万物和谐
青海日报融媒体记者 张多钧
叉架。青海日报记者 张多钧摄
3月的可可西里,荒野依旧苍茫,寒风掠过无边无际的草甸。才索加又一次踏上巡护的路——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三次进入可可西里腹地,任务是打击非法穿越。
无论身在巡山路上,还是回到格尔木的驻地,才索加心里最惦记的就是索南达杰保护站那三只小藏羚羊——2025年产仔季救回来的“小家伙”。那时它们四条腿软得站不稳。如今虽已断奶,能自己啃草了,但才索加还是放心不下。
羚趣。青海日报记者 张多钧摄
可可西里野牦牛。青海日报记者 张多钧摄
才索加是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园区可可西里管理处索南达杰保护站的副站长。保护站内设藏羚羊救护中心,被外界亲切地称为“藏羚羊幼儿园”。每年产仔季,一些失去母亲或因故与母羊走散的小羊会被送来这里,得到精心救护。等它们长到三岁左右,就会被放归自然。而常年照顾它们的生态管护员,则被大家称为“藏羚羊奶爸”。
“那三只小家伙今年初才断奶,活动范围还小。再等一阵,就会把它们放到更大的圈里,开始野化训练。之后我们就要慢慢减少接触,等到三岁,它们就该跟着藏羚羊群一起迁徙,真正回到荒野。”才索加说着,语气里满是期待,也有不舍。
但救助藏羚羊,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让才索加印象最深的,是2023年在卓乃湖保护站担任副站长时的一次救援。那天外出巡护时,他发现羊群异常躁动,四下奔逃。悄悄靠近才发现,有三只狼正围猎一群藏羚羊。等赶到时,一只母羊已被咬死,鲜血还带着热气,身体尚有余温。
才索加心里一紧:“母亲没了,小羊在可可西里活不下去——这里不只有暴风雪,还有随时出没的野兽。”他们决定救它。
可喝过母乳的小羊对人类充满戒备,跑得比摩托车还快。才索加和同事只能趴在地上,匍匐靠近,一抓就是三个多小时。“小羊可能也是累了吧,”他笑着说,最后才终于将这只小家伙抱住。
抓羊难,喂羊更难。“它喝过母羊的奶,根本不认奶瓶,怎么都不张嘴。”才索加是牧区长大的,用牧民的老办法——自己先含一口牛奶,再轻轻掰开小羊的嘴,嘴对嘴喂进去。几次之后,小羊记住了奶香,才终于肯乖乖用奶瓶吃奶。
从2015年进入可可西里,才索加先后待过五道梁保护站、索南达杰保护站、库南保护站、卓乃湖保护站。兜兜转转十余年,2024年底又回到索南达杰保护站担任副站长。
回忆这些细节时,才索加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他说,早些年进山巡护,没信号,条件苦,但自从开始救这些小羊,他心里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觉得我们守在这里,是有意义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因盗猎猖獗,藏羚羊数量曾锐减至不足2万只。如今,这片土地上已十几年没有响起盗猎的枪声,藏羚羊种群数量恢复到7万余只。而索南达杰保护站,也不只是保护站,更成为可可西里对外宣传的窗口——这里既有救护中心,也有展览馆,向游客讲述这片荒野和生灵。
据不完全统计,藏羚羊救护中心已累计救助野生动物800余只,其中九成是藏羚羊。
如今,巡护的重点已从反盗猎转向打击非法穿越。2025年,才索加有120多天驻守在索南达杰保护站,进山巡护近60天。“以前是盗猎者杀藏羚羊,现在是非法穿越惊扰它们,伤害是一样的。”工作重心在变,守护的初心从未改。
可可西里是中国面积最大、全球海拔最高的世界自然遗产,也是三江源国家公园的核心区。这里不仅是藏羚羊的故乡,也是雪豹、藏野驴、白唇鹿、野牦牛、黑颈鹤等84种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的家园。
最新数据显示,三江源国家公园区域现有雪豹约千只,藏羚7万余只,野牦牛1万余头,藏野驴3万头至4万头,白唇鹿1万余头,昂赛大峡谷还监测到金钱豹19只。多个物种数量较建园前均有明显恢复,甚至大幅增长。
藏羚羊的回归,只是源头生态向好的一个缩影。当雪豹在山脊巡行、藏野驴在草原奔腾、黑颈鹤在湿地起舞,这些生灵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生态图景——旗舰物种的归来,意味着整个食物链的修复,也意味着这片土地真正恢复了生机。
藏羚羊从不足2万到7万余只,变化的不仅是数字,更是一个国家公园的生态底色。藏羚跃动之间,万物正在归来。
东北虎豹国家公园:
虎豹归林 生机盎然
吉林日报记者 陈 沫
东北豹。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管理局供图
东北虎。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管理局供图
三月初的珲春林区,空气中仍带着几分冷冽。
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管理局珲春分局科研监测中心副主任赵岩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盯着墙上的监控屏幕。画面切到东沟那片林子时,他愣了一下——一只梅花鹿正低着头在林子里刨雪,找下面的干草吃。
他认出了那片林子,也认出了那只鹿。
去年11月,赵岩与同事在林子里常规巡护,偶遇一小群梅花鹿。几个人蹲在不远处,屏住呼吸。
梅花鹿本是警觉性极高的生灵。可其中一只却定定地望着他,没有跑。赵岩试探着上前,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发。鹿没有躲闪,反而低下头,像是在回应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是它。”赵岩有些激动。
四年前,他救下这只被遗弃的梅花鹿幼崽,弄来羊奶慢慢养大,取名“赵乐乐”,然后放归山林。四年后,在这茫茫林海中,它以最特别的方式认出了他。
对赵岩来说,这是十多年巡护路上最暖心的瞬间,也是这片山林给他最珍贵的回馈。
2010年底,赵岩刚调到保护区时,几十台老旧的红外相机散布在密林中,像素低、夜视差,电池撑不了几天。有时候翻山越岭走十几公里,回收的却是一张模糊的影子,甚至是被大雪掩埋的空数据。
如今,珲春分局辖区内的红外相机数量已达到5746台。依托“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系统,26座基站将原始森林变得“透明”——相机的数据24小时实时回传,AI自动识别物种,准确率超过90%。
“以前是我们进山找老虎,现在是老虎在屏幕里看着我们。”赵岩笑道。在监测中心的屏幕前,他如今能清晰地辨认出每一只老虎的花纹,给它们建立个体档案。那只著名的英雄母虎“T3”,从2013年至今已产下多窝幼崽,2018年那一胎甚至带大了4只幼虎。
在同事们的玩笑中,赵岩有个外号——“赵爸爸”。
这外号背后,是无数次救助的故事。这些年,他救过东北虎、豹、黑熊幼崽,每一次都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上心。但要说最惊心动魄的,还得是救助黑熊幼崽那次。
那天接到报告,有只黑熊幼崽被铁蒺藜缠住了,困在山里动不了。棘手的是,周边很可能有母熊——护崽的母熊,那是山林里最危险的动物之一。但不管不行,小熊已经受了伤。
麻醉针打下去,小熊软倒了。赵岩蹲在那儿拆铁蒺藜,后背一直发凉,总觉得林子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他一边拆一边把退路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铁蒺藜拆完,他出了一身汗。
由于黑熊麻醉药物使用经验不足,他不敢贸然靠近,只能躲在隐蔽处观察。五分钟后,小熊提前睁开了眼,看看赵岩,没动。赵岩也看看它,也没动。一人一熊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小熊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林子里走了。
第二天赵岩回去勘查,雪地上有一大一小两串熊掌印。“很欣慰,也很后怕。”赵岩说,“但看着它活下来了,什么都值了。”
巡护路上,危险是家常便饭。
有次调查样方,天黑了还没下山,顶风冒雪摸索着往山下走;有次野猪迎面冲过来,他一个侧身才躲过一劫。更多时候,他们要跟着老虎的脚印“正向追踪”——老虎在前面走,他们在后面跟。这种工作,稍有不慎就可能与猛兽“狭路相逢”。
危险之外更多的是惊喜。
这五年,赵岩在山林里读懂了老虎的“朋友圈”。它们用挂爪、刨痕、喷洒尿液标记领地,这些痕迹就像“朋友圈”的签名,告诉别的老虎:此山是我开。
更让他欣喜的是,虎豹的“朋友圈”在不断扩大。监测数据显示,目前东北虎豹国家公园内野生东北虎数量已增长至70只左右,东北豹80只左右,相比试点之初实现翻倍。
以前,村民听说老虎下山,满心恐惧和抵触。这些年,赵岩和同事做了大量工作——24小时预警系统实时监测虎豹动向,一旦猛兽靠近村屯,警报会直接传到村民手机上。2022年以来,珲春片区共监测到虎豹等猛兽靠近村屯预警1.2万次。
今年是东北虎豹国家公园正式设立五周年。坐在监测中心的屏幕前,赵岩时常会想:下一个五年,会看到什么?
他希望看到更多虎妈妈带着三四只幼崽在林间漫步,希望年轻的虎豹能走得更远,希望有蹄类动物的种群密度进一步增加。
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
猿啼林深 生生不息
海南日报记者 李梦瑶
顽皮。海南日报记者 李天平 摄
海南长臂猿。海南日报记者 李天平 摄
3月2日,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霸王岭片区东一管护站,护林员叶正坤和同伴黄卢标一如既往起了个大早,拎起背包便往山里钻。
“一年365天,巡山护林一天也不能停。”脚下乱石密布、树根盘结,手持镰刀开路的他俩说话间健步如飞,一不小心便将记者远远甩在了身后。
“看,这儿有一株密花石斛,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叶正坤突然刹住脚步,示意我们赶紧看。
霸王岭雨林里分布有2523种野生维管束植物、416种陆生脊椎野生动物、130余种鸟类和2100余种昆虫,当了11年护林员,叶正坤与它们当中的很多都打过照面。
“明天是正月十五,咱这也算是‘走亲访友’了。”他打趣道。这些年,盗猎乱伐的现象几乎没有了,林子里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的“亲友”则越变越多。
霸王岭的诸多“亲友”中,叶正坤和黄卢标最牵挂的是海南长臂猿。
海南长臂猿,这群海南岛上真正的“原住民”,曾肆意穿梭于几乎全岛各地的原始森林,之后却在人类的步步紧逼下向中部山区节节后退,甚至一度被推到灭绝边缘。
20世纪50年代,整个海南岛接近90万公顷的森林里分布有超过2000只长臂猿。仅仅过了30年,这一数字便骤降至7-9只,全岛仅霸王岭林区有分布。
猿声不再,踪迹难寻,但没有人希望它们真正离去。
过去长达40多年的时间里,人类通过成立保护区、改造栖息地、加强研究检测和科教宣传等多项举措,帮助海南长臂猿的种群数量实现稳定增长,也一点点修复着人与猿的关系。
叶正坤和黄卢标的另一个身份,便是海南长臂猿监测队员。
“每个月都得去看望它们一次,得定期监测它们的栖息状态。”春节前夕,他们刚刚前往猿群栖息地“串了个门”。
说是“探亲串门”,这条路却并不好走。
相机、望远镜,再加上一兜大米、几条咸鱼和水壶。背负几十斤重的物资,徒步穿越雨林后,这回,俩人在长臂猿监测点的简易铁皮棚内,一待就是10天。
山上没电没水没信号,尤其最近气温低,晚上确实不好受。“冷到睡不着,干脆早点起。”这天,天色未亮,叶正坤和黄卢标便早早从睡袋里爬了起来,竖着耳朵,等待猿鸣响起。
7时,一声如口哨般的清亮长音自头顶传来,两人抓起装备便往外跑。
“长臂猿在树冠上健‘臂’如飞,怎么追得上?”“摔打习惯了,就跟上了。”叶正坤撸起裤管,露出腿上大大小小十几块伤疤。
在雾气弥漫的雨林里寻声定位、快速行进,是他们的基本功。追着声音一路跑,至葵叶岗瀑布沟,几个或黑或黄的身影突然从头顶快速掠过。
“看到了!”黄卢标举起望远镜,对准了一棵笔管榕树。树上,B家族群的几只小猿,正抱着一棵坠满果子的笔管榕树撒欢、进食。
每年冬天,霸王岭的树木果实相对稀疏。往年一到这时候,黄卢标最担心的就是小家伙们的吃饭问题。“现在可不一样了!”黄卢标扬起手臂,环视四周数了数,便找到了肖蒲桃、野荔枝等四五种猿喜植物。
这些年,人们在雨林里陆续种下了超30万株猿喜植物,并通过植被修复、封闭道路、建设空中廊道等举措,对海南长臂猿的一批潜在适宜栖息地进行更新、抚育,不仅帮助其迁徙至更广袤的雨林,也让小家伙们的“口粮”变得越来越丰富。
“听,它们吃饱后,叫得更有力了。”巡山路上,黄卢标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呜—呜—”林间静谧,一声声高亢洪亮的猿啼萦绕在耳际。“热热闹闹的,多好。”对于黄卢标和叶正坤而言,这便是雨林里最动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