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清 文/图
赣南作为客家民系的重要发祥地和聚居地，保存了丰富多样的福文化遗产。赣南客家福文化呈现为物质载体、行为实践与幸福观念的复合系统：在建筑层面，以家园建设为核心，通过石窗、门榜、瓦当等载体呈现福字的书画形态；在仪式层面，通过舞龙、唱船、灯彩等祈福活动表达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在观念层面，形成崇先报本、耕读传家、勤俭持家的理念。赣南客家福文化不仅是客家族群文化认同的根基，更是中华民族追求美好生活理念的生动体现，对当下文化传承与文旅融合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尚书·洪范》载，“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将“福”的形式与内涵具体化。赣南作为客家民系形成与发展的核心区域，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积淀了丰厚的福文化遗产。这些遗产既体现在物质形态的建筑装饰中，也渗透于岁时节令的民俗活动里，更凝结为客家人独特的幸福观念。
筑福于居：建筑载体中的福文化符号
赣南客家建筑是福文化最重要的物质载体。从城市建设到村落照壁、从居室门窗到宗祠匾额、从屋檐瓦当到纹样装饰，赣南客家人将对幸福生活的祈愿融入家园建设的每一个角落，实现了“福”文化从建筑装饰到基础设施的全面渗透。
福寿双沟的城市营造。在赣南客家福文化的物质载体中，有一处独特的存在深藏于赣州古城地下——福寿沟。这套始建于北宋熙宁年间（1068年—1077年）的城市排水系统，由时任虔州知州刘彝主持修建，距今已有900多年历史。福寿沟的命名本身就蕴含着深厚的福文化意蕴：两个排水干道系统的走向形似古篆体的“福”“寿”二字，故得此名。从古代城市建筑学的视角看，这一形如龟背纹路的布局，巧妙地嵌在龟形赣州城的龟背之上，寄托了赣州城永固、百姓福寿绵长的美好愿望。从今天来看，福寿沟的文化意义早已超越了水利工程本身。它将“福寿”这一吉祥意象与城市基础设施完美融合，使居民在日常生活中感受福气的绵延。
照壁福字的书画合一。照壁又叫影壁，通常建在正对大门的位置，不至于一进门就对整个院落一览无余，体现了中国人含蓄内敛的性格。赣南客家照壁除了建在围屋、祠厅、府第的大门内外，还有建在院墙和内厅正对的天井墙壁上，因为这些地方光线明亮，有较强的装饰效果。在宁都县东龙古村、赣县区白鹭古村、章贡区下丝竹巷等地的照壁上，均有福字照壁。赣县区白鹭古村钟氏民居保存着一幅明清时期的福字照壁，被誉为“客家第一福”。字的左上部分画“回头鹿”，下方连一只展翅蝙蝠；右上部画仙鹤头颈及腾空祥云，接一个工工整整的“田”字。“鹿”者禄也，“蝠”者福也，仙鹤象征长寿，“田”代表田产和土地。此图寓意“福禄相连，富贵绵长”“福自田边起，寿从地上升”，集中体现了客家人对福的理解——只有完整的田，才有恒久的福；田乃万福之源，客家人之本。而在赣州市章贡区下丝竹巷一座民宅照壁上，保存着另一处独具特色的福字雕塑。该“福”由蝙蝠、梅花鹿、寿桃、铜钱、石榴五种象形元素组成，分别代表“福、禄、寿、财、多子”五重寓意，被称为“赣州福”。这一文化符号在宋代以来的赣南福文化基础上提炼而成，一福含五意，成为赣州独特的文化标识。
石窗纹样的吉祥叙事。窗户在客家传统建筑中被称为宅寓之“明眸”，主人常借助窗棂这一醒目位置表达心志与情感。赣南各地遗存大量文字石窗，以“福”字石窗最为常见。定南县历市镇衍庆楼福字石窗采用青、绿、红、黄四色装饰，字体由“二龙戏珠”异化而成，祥云环绕，字型繁复，寄托客家人对家宅昌隆的期盼；瑞金壬田凤岗钟唐裔公祠两扇福字石窗形态各异，每笔字画皆为曲线，其中一扇倒置安置，寓意“福到”；宁都县石上江背田村古建筑群福字石窗，以海棠纹篆刻于福字上，并衬有祥云，寓意多子多福、福运绵长；石城县长溪赖氏宗祠“福禄寿”石窗中的福字石窗，以夔龙、蝙蝠、梅花为饰，字体圆润，寓意镇宅辟邪、护佑家门；会昌县周田小田村硕宽庐刘氏宗祠的福字石窗，以祥云象征祥瑞护佑，卷草寓意生生不息，二者交融成“福”，表达纳福迎祥、家运连绵之意；南康区麻双“三台瑞映”九井十八厅福字石窗，以龙凤环护“福”字，象征家宅兴旺、姻缘和美；龙南市里仁镇栗园围的福字石窗，福字端正厚重，寓意开门见福、福气环绕；赣县区夏浒古村的菱形福字石窗，饰有鹿、桃、祥云纹样，构建出一幅“福禄寿”三全的画面。
门榜匾额的家风传承。赣南客家人极其注重门面，认为“门面”便是“脸面”，这种观念最直接的体现便是“门榜文化”。门榜旧称“门匾”，是在大门上方悬挂的匾额，后演变为在门额上用砖石镶成匾，上面雕刻或书写二至四字，或表渊源、或颂功德、或标心志、或倡家风。如“耕读传家”“忠厚传家”“和为贵”“安其居”以及“桂馥兰馨”等，祈福纳祥的“紫气东来”“瑞霭盈门”等吉语匾额，寄托着对家族昌盛、福泽绵长的祈愿。龙南市南亨圭湖村财岭茶头岗赖氏兄弟两家合栋民居的门榜，东侧书“晴方好”，西侧为“总相宜”。借典于苏轼咏西湖诗句，将“圭湖”美喻“西湖”，寓意东侧“紫气东来晴方好”，西侧“时和景泰总相宜”，表达了两家合栋择善而居、和睦幸福之景象。
赣县区的千年客家古村落白鹭古村堪称客家福地，除了有“客家第一福”外，还有福神庙、永福桥、五福第、景福堂、鼎福堂等建筑，以及夔龙“福”“寿”吉祥文字壁挂木雕；会昌县小密莲塘钟氏宗祠群以“福”“寿”吉祥文字瓦当，麻州湘江村邹氏宗祠有8扇“福”字隔扇，洞头联班第存有“福”“寿”牌坊，周田小田村硕宽庐刘氏宗祠有“福运正圆”正脊等等。这些遗存共同构成了赣南客家福文化的建筑符号系统，将福气缀满建筑的每一个细部。
祈福于时：岁时仪式中的福文化实践
赣南客家人的福文化不仅凝固于建筑，更流动于岁时节令的民俗活动中。除了春节贴福字外，赣南客家地区还形成了丰富多彩的祈福仪式。
舞龙祈福。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是祥瑞的象征。客家人出于对龙的敬仰，创造和发展了丰富多彩的舞龙习俗。赣南舞龙灯俗称“打龙灯”“游龙灯”，种类丰富，有火龙、草龙、布龙、纸龙、香火龙、板凳龙、板桥龙等近百种。龙灯节数以单数为吉利，多见九节龙、十一节龙、十三节龙，多者可达二十九节，板凳龙更可长达1200米。从大年初一开始，舞龙活动陆续展开，至元宵夜达到高潮。龙灯所到之处，人们燃放鞭炮欢迎，爆竹声不绝，龙舞不止。客家人认为龙灯具有神秘法力，能镇宅驱邪、兴利避害，将其迎进厅堂可护宅。信丰县大阿镇春节举行的“子孙龙”活动，以“灯彩龙”为主要形式，融合祈福、报喜、文化娱乐等内容，寓意家族团结、兄弟友爱、子孙兴旺；崇义县关田田心村的“三节龙”，由龙头、龙身、龙尾三节组成，在八仙桌上舞动，动作灵活迅捷；龙南、全南、寻乌等地的“香火龙”，在稻草扎成的龙身上插满燃香，夜间挥舞，沿途住户纷纷换插新香，以求吉利。
灯彩迎福。元宵节是赣南客家福文化的重要展示时节。客家沿袭闹元宵习俗，正月里花灯高悬，城乡商店门前悬挂各种花灯供人欣赏选购；城乡游艺多姿多彩，舞龙灯、狮子灯、鲤鱼灯等各类灯彩琳琅满目，活动于元宵日达高潮。瑞金灯彩久负盛名，传承着龙灯、茶灯、船灯、马灯、鲤鱼灯、垒灯等21种客家灯彩和28种客家灯舞。当年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成立之时，在瑞金叶坪红军广场举行了“万人提灯晚会”。石城灯会是国家级非遗，春节期间，石城客家人用灯彩艺术形式隆重庆贺节日。大年三十的夜里，家家户户到祖宗祠堂迎灯接福守岁；大年初一，送灯向祖宗拜年，各村各户接灯进福；正月初一至十五，龙灯、茶蓝灯、狮灯、蚌壳灯等灯队遍布城乡，挨家逐户舞灯祝福。
唱船祈福。赣南客家唱船是客家人为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驱疫纳福而举行的传统民俗活动，在赣州市章贡区、赣县区、南康区等地均有流传，其中以南康区横寨唱船为代表的元宵节（赣南客家唱船习俗）于2021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赣南客家唱船习俗萌发于原始社会的腊祭。客家人饮水思源，崇根重祖，以祭祀先祖为主要内容，祈求风调雨顺，去灾免祸。整个唱船仪式从腊月二十七或二十八始，至正月十六终，历时20天。唱船仪式由拜祭神船、神船巡游、舞龙游神、水口焚船等环节组成，表达了驱邪逐疫、迎吉纳福和缅怀屈原的美好愿望。
修福于心：精神观念中的福文化内涵
赣南客家人的福文化，不仅表现为物质载体和行为实践，更凝结为独特的幸福观念，体现在家风家训与民间俗语中。
崇先报本。赣南客家人将对祖先的崇拜转化为强大的内动力，以此战胜困难、兴家立业、光宗耀祖。客家先民从中原南迁，风雨兼程、筚路蓝缕，在闽粤赣山区开山垦荒、围垄造田。他们通过家训劝诫子孙遵规守法，如章贡区蟠龙欧潭村欧阳氏的族规第一条就是“爱国家，守政纪，履行公民义务”，石城县温氏族规“一守王法，二敦孝悌，三序年齿，四务正业，五设家塾”，赣南客家胡氏家训“钱粮为国家正供，自应递年完纳，不得拖欠”，张氏家训“急公守法，完粮息讼”等，呈现了客家人爱国爱乡、遵纪守法的底线原则，体现了只有坚守底线才能守住幸福之本的观念。
耕读传家。亦耕亦读是赣南客家人的生活方式。“耕”为生存之本，“读”是上升之路，体现了物质生活和精神追求的有机统一。赣南客家人大多生活在山区，要生存必须勤于耕稼，要求得发展只有读书上进、求取功名。客家建筑的楹联常反映“耕读传家”的理想愿望，如上犹县平富横坑村蓝屋大夫第“如春堂”联云：“传家不外耕和读，处事惟期勤和俭”，于都县段屋寒信村肖寿六公祠中厅柱联云：“克勤克俭唯读唯耕光世业，守信守诚作忠作孝衍家声”。正如罗香林所言：“客家人的社会普遍是耕读人家，这在过去为然，现在也还未全改。”
勤俭持家。客家人既养成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勤劳创业的务实精神，又崇尚重耕读的生活理念，教育子孙各安生理、诚实守信、戒赌戒懒。赣南客家谚语有“十个赌棍九个穷，一个唔穷天难容”（石城县）、“食唔穷，着唔穷，唔会划算一世穷”（赣县区）、“人勤地出宝，人懒地生草”（石城县）。上犹县平富横坑村蓝屋大夫第一副木刻联云：“治事常将勤补拙，居心弗以刻为能”。这体现了对勤俭、刻苦持家的惜福之道的保持和传承。
知福修福。赣南客家人强调惜福造福的理念。面对自己，客家人提出以感恩之心知福、惜福、享福；同时倡导积福、修福、造福，寻求福报。《赣南谚语集成》（1992年版）收录的赣南谚语就有“人在福中要知福”“健康就是幸福”“能忍自安，知足常乐”“有了千田想万田，做了皇帝想登仙”“牛吃草、马吃谷，各有各的福”等关于“修福”的谚语，民间也常讲“为人莫作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些朴素的话语蕴含着深刻的福报哲学——福需自修，德需自积，唯有心怀善念、行有善举，方能福泽绵长。
赣南客家福文化以丰富的物质遗存、生动的民俗活动、深刻的观念内涵，构成一个完整的文化符号系统。从筑福于居的建筑营造到祈福于时的岁时仪式，从修福于心的精神追求到藏福于地的城市智慧，赣南客家人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融入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一文化符号系统不仅是客家族群文化认同的根基，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追求美好生活理念的生动体现，在当代文化传承与文旅融合中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宁都县石上镇江背田村古建群“福”字窗。
瑞金市壬田镇凤岗村钟唐裔公祠“福到”。
石城县屏山镇秋口陈家瑞霭义门古民居“福”字窗。
定南县历市镇衍庆楼“福”字窗。
宁都县东龙古村福字照壁。
会昌县周田镇小田村上街硕宽庐刘氏宗祠群“福运正圆”正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