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派君有话说
以1955年萧穿铁路沿线考古发掘为标志，宁波田野考古已历七秩年华。70年来，一代代考古人持手铲探问时光，从地层、探方中读取港城密码，揭开被泥沙掩埋的文明片段，将宁波有人类居住以来的历史面貌一次次向前推进、丰富、完善。
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与宁波晚报联合推出的“七秩寻踪·田野口述”栏目旨在通过亲历者访谈，回顾70年来宁波取得的主要考古成果，用带有个性色彩的讲述，拉近“物”与“人”的距离，还考古以温度。
“水下考古在中国”展陈介绍资料视频。
2008年10月19日傍晚，宁波东南远离大陆的某海岛畔，幽深的海底，两名潜水员悬浮在海床表面并排游动，他们不停地向前方左右晃动着手中的照明电筒，还不时腾出一只手来淘一淘海泥、翻一翻贝壳，生怕错过些什么。
忽而，两束晃动的灯光同时停驻在他们前方的位置，一块接一块的人工石板材映入眼帘——这是后来被命名为宁波·象山“小白礁Ⅰ号”的清代沉船最初被发现的一瞬。
从事这一职业的人都知道，水下沉船的发现与发掘是真正意义上的“大海捞针”。
千百年的沉积，海浪相侵，海潮冲洗，沉船的位置、所处的海洋生态环境，并不容人想当然。千百次的下潜换得的，如果没有那一丁点的“好运”，很有可能竹篮打水。
幸运的是，宁波水下考古队遇见了这一份“好运”。
茫茫大海之下
想象中，宁波沿海的沉船应该挺多。
毕竟这是一座从八千年前就知道操舟行船的城市。无论是作为中国海岸线上南北货物的“转运点”，还是面向世界，作为“海上丝绸之路”启碇与抵达口岸，对这里的人民来说，各类船只应该都不陌生。
但事实并非如此。当2008年宁波水下考古队潜入东海，试图在海岸线上寻找沉船的时候，许多希望都落空了。
原因有很多。据水下考古队员、如今的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副院长王光远分析，首先是东海海水比较浑浊，水下能见度不高；其次，甬江口淤积严重，哪怕有沉船可能也被埋得看不出样子，或是冲到别的地方。
所以当在海况相对比较好的象山渔山列岛发现小白礁的时候，许多人都很兴奋，这意味着宁波水下考古队经过长时间的努力，终于在本地掌握了一条相对翔实的沉船线索。
小白礁与渔山岛的相对位置关系。
海底沉船，也被称作“时光胶囊”，好像时间在海底停滞。
王光远说，这个比方准确、也不准确。因为海水是流动的，几十年，几百年，上千年，沉船的信息时刻被淘洗、冲刷，本身也行走在消逝中。待到发掘时，“我们一般不能看到一条完整的船好好地躺在海底，等我们去挖，只能看到船的一角，通过抽沙，清理掉那些沉积物，才会看到船只的其他部分片段化显露。”
“小白礁Ⅰ号”也是一样。
虽然沉入海底仅200年左右，但一个全新的海底生态环境已然形成，沉船上附着海生物，与礁石协同生长。所以乍一看，只能通过船只装载的人工石板材，判断该位置有一艘沉船。
海床表面的船体南端断裂面。
沉没的海船
金涛，同龄人眼中“传说”式的人物。博士毕业，第五期全国水下考古专业人员培训班最优秀的人才之一，据说他当年带上船用来保护出水文物的那些瓶瓶罐罐，好多人都还不知道名字。
在这位“大神”看来，小白礁沉船的位置还是挺“友好”的。
首先，这条航道上的水流相对稳定，因为位置紧靠礁石，水下作业时潮汐影响不大；二则，开船十几分钟就可以到渔山岛休息，发掘期间，考古队每天按时行船往返，“路上也不堵车”，作息竟比日常上班还规律。
龙骨及部分船壳板。
“小白礁Ⅰ号”共经历了两次发掘，分别是2012年由央视直播的船载文物发掘以及2014年的船体发掘。项目后来出了本实录，名叫《水下24米》，水下18米到24米，正是沉船所在深度。
“水下沉船打捞分两种，一种是整体打捞，然后运到室内边考古发掘边保护边展示，‘南海一号’‘长江口二号’沉船都是这样；另外一种是船体逐块编号后拆解上来，再然后运到室内边保护边展示，2007年、2008年的‘华光礁Ⅰ号’沉船是第一次，‘小白礁Ⅰ号’是第二次。”金涛说。
就像后来大家知道的那样，“小白礁Ⅰ号”最终发掘出水600多件青花瓷、五彩瓷，还有331块石板材，以及铜器、锡器、印章、铜钱、银币等，出水文物总数为1064件。经木材断代，判断为清道光年间的触礁断裂沉没的一艘商船。
整齐码放的青花瓷碗。
有些发现，在考古发掘过程中取得。比如船底用了双层板，有效加强船体强度，拆解打捞时颇费功夫。只是，再坚固的船只，也没有躲过这次海难。
想象中，它的样子
2012年至今，算起来，金涛已经与“小白礁Ⅰ号”两两相望了十余年。
2014年出水后，“小白礁Ⅰ号”很快被移入当时刚刚建成的国家水下文化遗产保护宁波基地，开始它漫长的科技保护旅程。
船体构件的室内分层浸泡。
从第一阶段木材的脱硫脱盐，到第二阶段的脱水定型阴干，到第三阶段的拼装复位，每个阶段动辄三五年起步。
今天去国家水下文化遗产保护宁波基地暨宁波中国港口博物馆“水下考古在中国”陈列厅看，可以实时“监控”沉船的修复进度。
为什么这么慢？这是由木材保护本身需要的周期决定，毕竟在海水里浸泡了这么久，恢复其稳定状态、原始情况需要时间。
“小白礁Ⅰ号”对中国考古人来说，是前人没有走过的一条路。宁波水下考古人，正按着这条自己寻摸出来的路在走。
残存船体构件虚拟复位图。
等木材“恢复”的时间里，金涛他们做了不少事。比如木材种属的鉴定，发现造船所用多是一些“阔叶硬木”，多产于东南亚热带地区，而在我国较少分布；
船体结构也很特别，少了几道国内船只常见的隔舱板，而以龙骨和肋骨为主要纵横结构；
填缝工艺也不一般，其成分是热带天然树脂，而不是中国传统造船所用的桐油加石灰；
俗称五彩瓷的那些瓷器，则被安上了学名“宾乍隆”，是一种清代泰国上层社会使用的瓷器——种种迹象皆指向，“小白礁Ⅰ号”有较大概率是一条来自异国的外海商贸运输船只。
水下沉船发掘大都是这样，不知来历，不知去处，只能从船只本身告诉我们的信息中去判断。
金涛说，如果顺利的话，2029年，我们可以看到“小白礁Ⅰ号”拼回去的样子。据推测，它应该是一艘长约26米、型宽约7.2米，就当时来说规模中等的外海商船。
有些答案，还得靠时间来告知。
编辑：曾嘉 陈韬 审核：朱琳 施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