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版“敦刻尔克大撤退”:长江咽喉处的民族救亡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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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指出:“动员了全国的老百姓,就造成了陷敌于灭顶之灾的汪洋大海,造成了弥补武器等等缺陷的补救条件,造成了克服一切战争困难的前提。”
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解放日报“抗战·寻迹上海”报道组多路并进,从不同视角探寻上海抗战印迹。第三路报道,我们将镜头拉升,俯瞰上海各界群众的抗战全景,探寻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背后的精神力量。
现在,如果来到宜昌市乘坐三峡游轮,轮船开动后不久,广播里便传来一段沉稳的声音,将乘客的目光引向岸边那片绿树掩映中的“宜昌大撤退纪念园”。那里不仅是一处静默的园区,更是一段民族救亡史的凝固缩影。
在抗日战争的艰苦岁月里,宜昌发生了一场对抗日战争全局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1938年宜昌大撤退。
抗战爆发以后,上海民营企业家纷纷集议,举厂内迁。拆迁的企业除一部分北上西安,南下长沙、广西、云南外,大部分西去宜昌,到达重庆。
1938年10月,武汉会战接近尾声,日军步步紧逼,宜昌作为长江中上游的咽喉要道,囤积了大量从上海、南京等地运来的军工物资、民族工业设备,也聚集了数万名难民和西迁的学校师生、科研人员。
一旦宜昌失守,中国的抗战后方将失去重要的物资支撑,民族工业的命脉也可能就此断裂。
在日军达到宜昌之前,将这些物资抢运到重庆,成为事关民族危难的关键。
民生公司是当时中国长江上最大的船运公司,民生公司的创办人兼总经理卢作孚临危受命,带领员工展开了一场历时40天的生死大转移。
1938年10月,卢作孚飞抵宜昌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大撤退事宜。
24艘轮船、2000余只木船,冒着敌机的轰炸,来往穿越汹涌的长江三峡激流险滩上——将沿海地区搬迁来宜昌的机关团体、科研院校人员和珍贵文物运送入川;将涌到宜昌的难民、难童运送入川;将代表当时国家民族工业的精华的近十万吨兵工、航空、重工、轻工设备器材抢运入川——赶在长江枯水季到来之前,抢在日军侵犯之前,全部安全运送到大后方,实现了“宜昌大撤退”的奇迹。
早在抗战期间,人们就将它比如同一时期在欧洲战场发生的“敦刻尔克大撤退”。宜昌大撤退其紧张程度与敦刻尔克撤退无多差异,甚至更加艰苦、惨烈。
被称为战争史上最伟大撤退的“敦刻尔克大撤退”,是依靠整个英国的力量、由军事部门指挥完成。“宜昌大撤退”则是由宜昌民众和实业家卢作孚的民营船运公司实现,能够及时、圆满地输运如此多人员和物资,这在中外战争史上都极为罕见。
长江“咽喉”严重阻塞
1937年11月,国民政府在中日军队决战失利之际,做出全局退却的部署,四川成了大后方,重庆则是国民政府驻地。
11月20日,国民政府发表迁都宣言后,华北、华东和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机关团体、学校、工厂,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千百万难民离乡背井、扶老携幼,纷纷踏上西进入川的道路。
从1937年底,沿长江向大后方涌去的人流,装运西迁厂矿设备的物流,源源不断来到宜昌,在长江三峡的大门前堵塞着,等候乘上一艘能穿越三峡险道的船舶,运送他们进入四川。
宜昌位于湖北省西部,上接巴蜀,下引荆襄,扼守着长江三峡著名的西陵峡的峡口,是长江航线的一个重要转运港,自古以来就被称为川鄂咽喉。
转运到宜昌的难童、学生登轮西迁。
当时,进入四川没有公路,更没有铁路,入川惟有水路。而长江在这里被三峡卡住了脖子,跑川江的船,构造和马力都有所不同,1500吨以上的轮船不能逆江而上,所有人员和物资都必须在宜昌换船中转。
1938年武汉危急时,堆积宜昌的军用器材、各厂商的机械、原料、内迁学校的设备等物资总数达30万吨以上。几乎全国兵器工业、航空工业、重工业、轻工业的精华都集中到了这里。
这批物资与抗战的命运紧密相连,一旦遭受损失,后果十分严重。如何将滞留宜昌的物资快速转移,抢运至大后方,这确实是一项艰巨的运输任务。
1938年10月,武汉沦陷后,宜昌亦成危城。放眼望去,宜昌城内“遍街是人,遍地行李”。因担心敌机空袭和敌军进攻而人心惶惶,人人都在争先恐后抢购船票以期早一分钟离开。这里仿佛变成了一个大仓库,沿江数里全部堆满了各种亟待入川的物资。
当时,长江中下游运输以招商局轮船为主,长江自宜昌以上的港口可供应用的船只,以民生公司为主,协同其他航运公司。民生公司地处抗战后方,船舶保存较多,成为长江运输的主力,在极端困境中扛起抗战运输的重任。
1938年1月1日,卢作孚出任国民政府交通部次长,兼任军事委员会下属的水陆运输委员会主任,负责统一调度指挥长江上的一切民用船只。
爱国实业家、民生实业公司总经理、国民政府交通部次长卢作孚先生肖像。
前有川江天险,后有敌军推进,所有的人员、物资必须赶在前头迅速运走,然而滩多流急船只又小,运输能力被限制,无法及时撤运人员和物资,各单位人员又竞相争抢船只,宜昌变得混乱不堪。
在宜昌市档案馆保存的档案中,我们看到了大撤退期间多份发给民生公司总经理、大撤退总指挥卢作孚索要船票的电报。在卢作孚写作的《战时运输中最紧张的一幕》记载着当时的混乱,“各个轮船公司从大门起,直到每一个办公室止,都塞满了交涉的人们,所有各公司办运输的职员,都用全力办理交涉,没有时间去办运输了。管理运输的机关,责骂轮船公司,争运器材的人员,复互相责骂。”
船少人多,在宜昌城里,拥塞的候船者和堆积如山的货物,成为一道史无前例的难题。
1938年1月13日的《宜昌怡和洋行关于装运故宫博物院古物致宜昌交通银行函》(宜昌市档案馆馆藏)
最紧张的40天
现在宜昌的三斗坪码头,每天迎接着上万名乘坐“两坝一峡”游船的游客,岸上是各式各样的饭馆和旅游大巴的停靠站。三斗坪镇地处长江西陵峡中段南岸,是举世闻名的三峡工程坝址所在地。而在抗战时期的宜昌大撤退间,以三斗坪为节点的战时运输线应运而生,三斗坪一时成为物资集散地和转运站。
从宜昌到重庆航程1300里,溯江西上,沿途险滩70多处。在近80年前,宜昌重庆间上水最少需要四天,下水至少需要两天,费时太长。
“必须集中长江上所有的大小船只,才能够将堆积在宜昌的九万多吨物资和滞留的三万多名难民,在11月底以前陆续运抵四川。”在这份1938年10月卢作孚发给蒋介石的电报中,之所以强调时间,是因为长江上游还有40天的中洪水期,较大轮船尚能航行,一旦进入枯水期,长江水位急剧下降,运载大型机器设备的轮船根本无法开航。
民生公司的第一艘轮船“民生”轮
1938年10月23日,卢作孚赶赴宜昌,与助手通宵达旦地拟定出一份《非常时期客运救助办法》,其中要求旅客按照到宜昌的先后登记顺序,依次购票上船,同时决定降低票价,对战区难童、公教人员给予提前抢运、半票,甚至免费的优待。为了增加运力,决定停售卧铺,乘客一律实行坐票。
战时的运输任务急如星火,为了加快货物运输速度和船舶的调配,在一名船员的建议下,卢作孚设计了“三段航行法”:宜昌至三斗坪为第一段,三斗坪至万县为第二段,万县至重庆为第三段。最重要又不易装卸的设备直接运到重庆,并从重庆满载出川抗日的士兵,顺江而下。对次要的、轻型设备先运至三斗坪、万县,卸下船后即返回,再调其它船转运至重庆。
这样缩短一半航程,又确保每天有六七艘空船返回,从而增加了运力,使宜昌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能尽快运出,也让在码头焦急等待换船入川的各类人员有了希望。
民生公司轮船在峡江抢运
为了解决能穿越三峡的轮船数量少,运力不足的困难,卢作孚派员紧急征集川江上大批木船参加抢运。在沿岸各县的支持下,两次征集的2000艘木船很快齐聚宜昌。数万名夜不遮体的船工们和沿岸的纤夫冒着敌机的轰炸,忍受着船只的沉毁、生命的牺牲,与轮船海员们一道昼夜装卸抢运。
由于当时三峡航道不能夜航,卢作孚要求各船尽量利用夜间装卸,白天抓紧时间航行。
“没有停顿一个日子,或枉费一个钟点”,卢作孚在文章中写下了当时转运的动人场面:每天早晨,宜昌总有六七只轮船开出,下午也总有几只轮船回来,当轮船刚要抵达码头时,舱口的盖子早已经揭开,窗门早已拉开,起重机的长臂也已举起,两岸的器材早已装在驳船上,拖头已经靠近驳船。轮船刚抛了锚,驳船就被拖到轮船边,开始紧张地装货。从船上到两岸照耀着装货的灯光,彻夜映在江上。
中共海委水路各基层支部也广泛动员,鼎力相助,参与转运。一场紧张的抢运战斗有序地展开。
经过40个日日夜夜的抢运,滞留在宜昌的3万人员全部脱离了险境转运入川,积压的军工、民用器材设备抢运出了三分之二,从而结束了战时宜昌最为紧张的一幕。
这次抢运入川的物资和人员总量,相当于战前1936年民生公司全年的运输量。后来,著名教育家晏阳初将宜昌大撤退称为“中国实业界的敦刻尔克”。
1938年9月,汉口第一临时保育院的学生离院乘轮转运宜昌。
不能忘却的牺牲
据民国档案史料,截至1938年2月,来自上海的顺昌机器厂、中华铁工厂、上海机器厂、大鑫钢铁厂、天原电化厂、上海龙章造纸厂等工厂的物资、人员均在宜昌港中转。仅大鑫钢铁厂一家,西迁工人就有193人,迁移物资644吨。
“能够有序地在40天把主要的东西运出去,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宜昌市档案馆调研员程锡勇介绍,广义上,这场大抢运早在1937年下半年起就已拉开帷幕,最紧张的40天抢运完成后,宜昌的撤退仍在继续。
到1940年6月宜昌沦陷前,宜昌大撤退共转运人员150余万人、各种货物100余万吨。
宜昌市档案馆调研员程锡勇正在翻阅宜昌大撤退相关资料图集。王倩 摄
宜昌失守后,还有一部分兵工器材堆放在接近日军阵地的平善坝、南沱、三斗坪一带。卢作孚亲自率领船只前往抢运装卸,每天傍晚开去,连夜装船,待天明即开走,不久即抢运完毕。这期间又完成抢运兵工器材2.48万吨。
那些抢运入川的物资很快在西南和西北建立了一系列的工业区,构成了抗战时期中国的工业命脉。尤为重要的是,正是这些撤退到大后方的工矿企业,组成以重庆为中心的兵工、炼钢、能源、纺织等综合性工业区,成为民族抗战的坚强后盾,生产了大批枪炮,为将士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杀敌枪弹,为抗战的最后胜利提供了有力保证。
宜昌撤退胜利完成之后,卢作孚在《新世界》回答关于民生公司经营状况的问题时说:“这一年我们没有做生意,我们上前线去了!我们在前线冲锋,我们在同敌人拼命!”
在撤退中,民生公司不仅在经济上遭受重大损失,运价剧降,16艘轮船被炸,航线萎缩,人员也有重大牺牲,116名职工献出了宝贵的生命,61名职工受伤致残。
宜昌大撤退完成后,1000多名川江水手给国民参政会写信,慷慨陈词:“我们并不顾虑工钱太小,职业无保障,对于战时的交通,曾尽了和正在尽着最大努力,输送杀敌壮丁,抢救生产器材,护送伤员和避难同胞等,在敌人的飞机炸弹下工作.不管死或活。如果说我们是在为微薄的工资而苟延残喘,实在不如说我们是为了争取抗战的胜利。”
宜昌大撤退纪念碑上民生公司牺牲船工名录。王倩
程锡勇告诉我们,民生公司之外,码头工人集结而来的木船船夫、纤夫也伤亡很大,至今还很难找到一份他们完整的名单。
但是,历史将永远记住他们,成千上万的无名英雄用自己的生命翻开了历史新的一页。
2018年,在北京电影学院读书的宜昌90后王博伦想要拍一部“宜昌大撤退”的历史人文纪录片。这个想法的缘起来自家族故事,王博伦爷爷的哥哥当年就住在宜昌码头附近,留下了不少大撤退的见闻故事。王博伦想要找到更多的宜昌大撤退亲历者,讲述当年那段历史。
但几经寻找,除了亲人之外,他和团队的小伙伴只找到了一位百岁的亲历者。最终,因为年代久远,寻人艰难,拍摄计划逐渐搁置。
作为联合导演,王博伦曾参与了历史纪录片《里斯本丸沉没》的拍摄。他期待着有一天,家乡宜昌大撤退的故事也如《里斯本丸沉没》一样被搬上大荧幕,让故土曾经历的动荡及先辈们所做出的牺牲能被更多人知晓和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