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画藏千年:非遗锦灰堆《十三朝古都》解读
《十三朝古都》是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锦灰堆"第三代传承人封晶的代表作。作品不画宫阙楼台,而是以"八破"之法,将十余件文物图像打散、叠压、重组于一纸之上。它不描绘长安,而是把长安的历史碎片重新拼回同一个时空——观者看见的不是一处风景,而是一次纸上的考古现场。
一、形式即内容:为什么用锦灰堆讲长安
锦灰堆古称"八破图",相传始创于元代,2022年列入陕西省第七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Ⅶ—62)。其要义在于以残碑、断简、旧拓、残页入画,破中求全、灰中见彩。
这一形式与西安的城市气质天然契合:长安的辉煌从未完整留存至今,它藏在瓦当的断面上、碑石的剥蚀处、陶俑的缺角里。用锦灰堆讲述十三朝古都,让媒介自身成为隐喻——残缺是历史的本来面目,"堆"则是后人对文明的接续。
二、逐层解码:从左上到右下的文明叙事
① 左上|秦代兵马俑人物残拓
画面始于左上角。原型取自秦始皇陵兵马俑,那是一名蓄势待发的武士。秦以法家为纲,以耕战立国,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这残拓中的武士,正是那个铁血时代的缩影——一个依靠严密组织与强大武力,将华夏大地首次熔铸为统一整体的帝国。他的姿态,是征服,也是守护,为十三朝古都的宏大叙事定下了雄浑的基调。
② 兵马俑右侧|秦半两铜钱残片
紧挨武士的,是一枚"半两"铜钱残片。圆形方孔,其形制取法"天圆地方"的宇宙观。秦统一货币,结束了战国时期币制混乱的局面,让经济的血脉得以在统一的疆域内畅通无阻。这枚小小的铜钱,是帝国意志的延伸,它将抽象的"统一"概念化为了每个子民手中可感可触的实物,是秦代制度文明最精微的体现。
③ 铜钱左下方|汉瓦当拓片残块("本"字纹)
视线流转至铜钱左下方,一片汉代瓦当拓片映入眼帘,其上"本"字纹样清晰可辨。瓦当是宫殿屋檐的"脸面",庇护着屋宇,也昭示着主人的身份。汉承秦制,但气质已变。汉家宫阙巍峨壮丽,这"本"字或寓"以农为本"的国策,或为吉祥祈愿。它从汉长安城的遗址中走来,带着大汉王朝的自信与恢弘,诉说着一个时代对安居乐业的向往。
④ 右上斜置长条|汉画像砖拓片
与瓦当的静态庄严形成对比的,是右上角斜置的汉画像砖拓片。砖上刻有车马出行、瑞兽奔腾的图景。汉代人"事死如事生",将现世的繁华与对仙界的想象一同刻入砖石,带入另一个世界。这画像砖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史诗,它记录的不仅是贵族的生活排场,更是一个民族蓬勃的生命力与浪漫的想象力,是汉代精神世界的生动写照。
⑤ 左侧蓝色书页|《九章算术》残页(方田章)
在画面左侧,一纸泛蓝的书页格外引人注目,这是汉代数学典籍《九章算术》的残页,内容关乎"方田"——即田亩面积的计算。一个伟大帝国的运转,不仅依靠武士的刀剑和商人的钱币,更依赖于文吏的算筹。土地丈量、赋税征收、工程营造,无不以精准的数理为基础。这片残页揭示了支撑起汉唐盛世的另一根支柱:理性、务实的科学精神与精密的官僚制度。
⑥ 中部|《步辇图》古画残段(红衣人物)
画面的视觉中心,是取自唐代阎立本《步辇图》的残段,一位身着红袍的人物形象尤为突出。原作描绘了唐太宗接见吐蕃使者禄东赞的历史性时刻(原作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盛唐之盛,不仅在于国力的强盛,更在于文化的包容与开放。长安是当时世界的中心,万国来朝,商旅不绝。这一抹红色是盛唐气象的浓缩,它象征着一种海纳百川的自信,一个文明在与他者的对话中达到的巅峰。
⑦ 中下部大黑碑拓|「於聖萬福」
《步辇图》残段之下,是一方厚重的唐代碑刻拓片,上书"於聖萬福"四字。楷书端庄,笔力雄健。唐代是中国书法艺术的黄金时代。与壁画的色彩斑斓不同,碑刻以金石之坚追求永恒。它将帝王的功绩、圣贤的教诲、家族的荣耀镌刻于石,以期传之久远。这方拓片是盛唐文治的象征,代表着一个时代对秩序、规范与不朽的追求。
⑧ 「於聖萬福」左侧|「朝议郎、封郎」碑石残片
在唐代大碑的左侧,一块书风古朴的碑石残片刻有"朝议郎""封郎"等字样,字体带有明显的魏碑意趣。"朝议郎"是古代文官官名。这一小块残片巧妙地补上了十三朝历史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一环——魏晋南北朝至隋。这是一个政权更迭频繁、社会动荡不安的时代,却也是民族大融合、思想大解放、艺术风格剧烈演变的时期。它为即将到来的隋唐盛世积蓄了多元的文化能量。
⑨ 碑拓下方泛黄小纸片|古写经/礼仪文书残卷
在所有碑拓之下,是一页泛黄的古籍残卷,上书"以全羽翼""王""亦兼之可太子""依前充礼仪"等字句,应是唐代宫廷的礼仪文书。典章制度是一个王朝得以有序运转的"操作系统"。相比于帝王的雄才大略,这些关于册封、礼仪的繁琐规定更真实地记录了一个庞大帝国如何进行自我管理。这片残卷让我们得以窥见盛世繁华背后,那套精密而严谨的国家机器。
⑩ 最底部|西周青铜鼎全形拓残片
画面的最底部,是整幅作品的基石——一方西周青铜鼎的全形拓残片。鼎在商周时期是立国的重器,是权力与等级的象征,"天子九鼎"的礼制奠定了中国古代社会数千年的政治伦理基础。将西周青铜器置于最底层,寓意深远:十三朝古都的辉煌,其文化与制度的源头,正可追溯至那个"制礼作乐"的青铜时代。它是长安作为都城全部故事的开篇。
⑪ 右下角|作者自题诗(收束全画)
画面右下角,封晶以行草书自题一诗,作为整幅作品的"画眼":
倚石殘影錦心出,古意新姿灰却無。 奇思妙工堆就處,丹青妙染就良圖。
四句诗,恰恰道出了锦灰堆创作的四重境界:
"倚石残影锦心出"——以残石碎影为依托,以匠人锦心巧思出之。创作不是凭空而来,而是"依"于历史的遗存;
"古意新姿灰却无"——古意与新姿并存,而"灰"(残破、毁灭)的痕迹却已消解。这正是锦灰堆"化残缺为圆满"的核心美学;
"奇思妙工堆就处"——奇思与妙工并举,"堆"字点出技法本质,是手与心的共同劳作;
"丹青妙染就良图"——以丹青妙笔渲染,最终成就一幅"良图"。"良"字既是品质判断,也暗含对长安这座古都的礼赞。
这首诗是画家给观者留下的最后密码:你所看到的每一处残缺,都是精心安排的结果;你所感受到的每一分圆满,都来自对残缺的尊重与再造。
⑫ 左下角|落款与纪年
「己亥冬」·「封晶」· 印章
"己亥冬"即2019年冬季,是这幅作品的创作时间。在十三朝的时间跨度之后,这一方小小的落款把千年历史拉回当下——2019年冬天,一位当代艺术家坐在西安的工作室里,用一支笔、一方印,完成了这场跨越三千年的纸上对话。
印章一钤,尘埃落定。从西周的鼎到秦代的俑,从汉代的瓦当到唐代的碑刻,最终收束于"己亥冬"三个字——三千年的文明重量,此刻轻轻落在一方朱印之上。
三、三处值得细看的技法
全形拓与平面拓并置。青铜器用全形拓(呈现立体轮廓),碑刻用平面拓(只取字口),书页则以设色摹写。三种图像复制技术同框,本身即是一部微缩的中国图像史。
做旧而不造旧。焦边、水渍、虫蛀痕皆服务于层次关系,而非伪装年代——近看是笔触,远看是岁月。这是锦灰堆与仿古拼贴的根本分野。
留白的克制。碎片之间的空白不是虚空,而是呼吸感所在,避免"堆"沦为"堵"。这也是区分高手与匠人的关键。
四、结语
《十三朝古都》的价值,不在于它容纳了多少件文物,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观看历史的方式:文明从来不是一整块传下来的,它总是以碎片的形式抵达我们手中;而每一次认真的辨认与拼接,都是对它的重新完成。
右下角那首题诗说"灰却无"——灰飞烟灭之后并非一无所有,而是有一种新的东西从灰烬中长出来。那东西叫"锦",叫"良图",叫长安。
（来源：点财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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