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以笔为桥——在满汉合璧书法中重构传统的当代生命
我常常被问:你写的是书法,还是在做文化?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容易回答。
如果从技术角度说,我每天面对的是笔、墨、纸、字形、章法与线条;如果从更深的层面看,我面对的是历史、语言、身份、记忆与如何把这些东西放进当代生活的问题。对我而言,这两者从来不是分开的:书法是我进入文化的方式,而文化决定了我书写的方向。
我叫叶明,这是我的汉名。我的满族名字是叶赫那拉煜麟。很多人以为这是两个身份,甚至两种立场,但在我这里,它们只是同一条道路的两个起点:一个让我走进当代社会,一个让我回望传统源头。正是因为这两个方向同时存在,我才始终处在一种“中间状态”——既不完全属于过去,也不完全属于当下,而是在两者之间不断往返、翻译、连接。
叶明为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相声演员王玥波老师写的满汉文书法折扇
“满汉合璧书法”并不是我某一天突然发明出来的概念,而是在长期书写与思考中自然浮现出来的一种表达方式。当我同时书写汉字与满文时,我逐渐意识到:我并不是在做一种形式上的拼贴,而是在搭建一种结构——一种让不同文字系统、不同文化记忆在同一张纸上共存、对话、互相照亮的结构。
汉字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是熟悉的,是日常的,是构成我们思维方式的基础;而满文则不同,它承载着一条更少被看见、却同样重要的历史线索。当这两种文字被放在一起时,它们形成的不是叠加,而是一种张力——一种关于时间、身份与文化层次的视觉张力。这种张力提醒我们:我们所理解的“传统”从来不是单一来源的,而是多种文明长期交织的结果。
我一直不太喜欢“复古”这个词,因为它隐含着一种向后退的姿态。但我所做的恰恰相反:我不是想回到过去,而是想把过去带回现在。**真正有生命力的传统,不是被保存的,而是被使用的。**只有当一种传统重新进入当代生活,它才会继续生长。
文字尤其如此。文字不是装饰品,它是一种认知工具,是一种组织经验与表达意义的方式。当一种文字不再被使用,它不仅失去了功能,也失去了通往其背后文明的路径。正是在这样的意识之下,我才越来越坚定地认为:让满文重新被看见、被书写、被理解,本身就是一项极其现实的工作,而不是怀旧的情绪表达。
叶明满文春联被远在美国国洛杉矶客户购买
因此,“满汉合璧书法”的意义并不在于它有多稀有,而在于它有多连接。它连接不同文字系统,连接不同历史记忆,也连接不同代际之间对文化的理解方式。当观者在一幅作品前停下来,开始问:“这是什么字?”“它是什么意思?”“它从哪里来?”——这一连串问题本身,就是传统重新进入当下的开始。
我始终认为,文化的复兴不是靠口号,而是靠路径。路径意味着:你必须让人看见,让人接触,让人理解,让人愿意带走,最终让人愿意自己使用。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努力把这种书写方式带进公共空间,而不仅仅停留在书斋与收藏体系之中。无论是展览、出版、教学、讲座还是媒体呈现,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让这种书写从“专业系统”走向“公共经验”。
当“满汉合璧书法——民族璀璨之花”在澳门展出时,我并没有把它仅仅当作一次艺术事件,而更像一次文化位置的测试:这种以传统文字为核心的书写方式,是否能够走出原有语境,在更开放、更复杂的文化空间中被理解?澳门这样一座多元文化高度交汇的城市,恰好提供了这样的场域。当观众第一次认真观看满文,把它当作一种可以被欣赏的视觉语言,而不是历史注脚时,我意识到:传统的回归并不一定意味着回到过去,它也可以意味着进入一个更广阔的当下。
叶明满文女真文书法作品 被北京知名企业家收藏
同样,当作品在市场中被关注,并被概括为“叶赫那拉煜麟作品拍卖新高”时,我并不简单地把它视为个人成绩。对我来说,这更像是价值系统的一次微妙变化:一种原本被视为边缘的书写方式,开始被纳入主流审美视野,被认真对待,被赋予价值。价格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注意力的方向发生了转移——人们开始愿意为这种书写方式停下来、观看它、讨论它,甚至愿意把它带回自己的生活空间。
但我始终提醒自己:任何热度都是短暂的,真正决定未来的是结构。结构意味着教育、传播、知识体系与审美体系是否能够形成可持续的循环。没有这些,再高的关注也会迅速消散。
因此,我从不把自己仅仅看作一个书法创作者,而更愿意把自己看作一个结构的搭建者:搭建文字与公众之间的桥梁,搭建传统与当代之间的通道,搭建知识与审美之间的联系。如果这些结构不存在,再精彩的个体创作也只能成为孤立的现象。
也正因为如此,当我思考这种书写方式的未来时,我更愿意使用“传统艺术”或“民族艺术”这样的词,而不把它限定在某一个具体族群之内。只有当它从“某个群体的符号”转化为“共同文化的一部分”,它才可能真正走得长远。
叶明为北京富华斋饽饽铺题写满文《清宫糕点》
我希望有一天,当人们在街头看到带有传统文字元素的设计时不会觉得突兀;当年轻人愿意在节日里写下一句传统文字祝福时不会觉得陌生;当孩子在课堂上学习这些文字时不会觉得那只是历史,而会觉得那是属于自己的文化资源。那时,所谓“传统”便不再是过去,而是当下的一部分。
叶明设计的满文摩托车车标《智勇巴图鲁》
这正是我不断书写的理由:不是为了保存,而是为了让它继续生长;不是为了少数人的怀旧,而是为了更多人的理解;不是为了证明传统的伟大,而是为了让它重新变得有用。
如果我所做的一切最终能指向一个结果,那就是:有一天,传统不再需要被反复“拯救”,因为它已经重新学会了如何在当代世界中生活。
作者:赵莹莹
(来源:点财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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