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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悠悠过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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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

我喜欢看云,除了喜欢它变化无穷的形状和自由自在的个性之外,还喜欢它时常赋予观云者趣味的想象。

我们每到一个风景名胜地,热情的主人总会带我去看山看水,顺便欣赏一下白云。五大名山、十大人生必去的旅游胜地,朝看阳光穿云而出,暮看晚霞伴云而归。久而久之,已经谈不上特别想看的冲动,更谈不上不想看的理由,俨然只是走走看看,随缘随心而已。

可是,当我来到福安,站在世界地质公园——白云山顶的时候,却莫名地喜欢上这些从野山绿水中疯长出来的万变白云。

头顶白云攀古道,随风吟唱云水

福安的天亮得特别早。卯时刚过,朋友已经载我们来到了闽东第一山——白云山。下车的时候四周还是黑黢黢的,看不见树木人影,只能顺着登山道小心翼翼地前行。走着走着,天空隐隐出现了淡淡的青色,又缓缓变成混沌的青蓝。在青蓝色的无声转化中,脚下的石块渐渐显现了,远处乌黑乌黑的群山也不动声色地现出了模糊的轮廓。走到山顶,浓厚的灰白色全面包围了我们站立的主峰。而我们似乎成为了停泊在海上的一艘航母。奔腾的云海翻滚着,朝我们的船舷阵阵涌来。

天苍苍,白茫茫,沧海横流立乾坤。

正当我们激动无比的时候,青蒙蒙的天空和云海奔腾的极目处,忽然冒出了一条蓝白分明的天际线。线条在起伏的云海背后跳动,像在谁也不肯让谁的空间争夺。僵持几分钟后,一道淡淡的红光硬生生地挤进了线条中间,不由分说地把青白二色上下顶开,将混沌分成了天地两半。

紧接着,红光露出了红里透黄的前额,像一个腌透了的咸蛋黄,不由分说地把周边的白云和蓝天都染成了玫瑰色。

初升的太阳睁开了眼睛,将万道金光洒向了云海的表面。它染红了天,染红了云,染红了被云海紧锁青山深谷,为白云山的早晨带来了多彩的新鲜。

奔涌的云海很快被解体了。它像撞击到海崖的浪花,飞溅起一簇簇、一朵朵的白色精灵。散开的精灵又惊慌失措地抱成团,慌不择路的奔走在天空中,像魔术师般变幻出像龙、像熊、像狗、像骏马、像狮子、像羊群等形状的动物,朝阳则不停地给这些动物加色添彩。在这自由想象的空间里,白云是温婉,是宁静,是奔跑,是隐身?还是调皮捣蛋、龇牙咧嘴?或是笑眼盈盈?

这种云景,有如杜甫《可叹诗》中描绘的情景和感慨:“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

山景清新如洗,新的一天在白云山开始了。

群山恢复了喧闹。一群白鹭从山林飞起,优雅地煽动翅膀,朝大海方向飞去。

热气袭来,轻飏的山风上场了。轻盈的彩云被风推动着,向九龙洞方向飘去。

九龙洞是白云山的核心景区,以奇峰、怪石、峡谷、冰臼、飞瀑、清溪、碧潭、竹林、古树等自然景观为著名。其中以洞奇、石美、潭清闻名八闽。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数量众多、形状奇特的“冰臼”,引领我们沿着当年恐龙的脚印走进了第四纪地质时代的洞窟。

钻进石壁开凿的洞口,跟着脚下淙淙流水的声音,贴着高低不平的崎岖小路,侧身闪过狭窄的通道,跳过地下溪流的水面的石桩,我们顺着“哗哗哗”的瀑布流水声,进入了一个莫约五六十平米的洞厅。

一股凉风扑面而来,瀑布飞溅的水花像白雪一般扑到我们脸上身上,凉雾和汗水快速地进行冷热交换,把一路走来的暑热一扫而光。

“哇!”洞顶上一条条细流汇成的瀑布从天而降,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天窗射进了耀眼的日光,在水流雾化的弥漫中形成了若隐若现的半边彩虹。游人纷纷把手机对准了这帧“天使之吻”的线流瀑布,拍下了与彩虹相伴的这束“丁达尔之光”。

“你们看,‘飞天漈’的后面有很多光滑的石穴,最大的长度有十来米。像不像悬空在石壁上的佛龛?”陪同的朋友问,

“像极了。它一直在等待成道的菩萨吧。”

大家笑了起来。

一团白云飘到洞口,停住了。一直在“井底观天”的我们心底一直在心里想着一系列的为什么?

“我们当地把这个全国最大的单体壶穴称为‘问天井’,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天。”隔壁旅行团的导游诙谐地说。

我们带着“天问”往前走,突然前方窟顶射进了一束亮光,像舞台上的追灯,随光线的变换角度而投射到不同形状的石头上。

原来,九龙洞里“天问”的通天口可不止一个,大小不同罢了。

告别了闲云潭影,我们走出了山洞,顺着树荫进入了从蟾溪至龙亭溪峡谷那条长达10多公里的水道。

放眼望去,成百上千嶙峋奇特的怪石和冰臼交错兀立,布满了河道。冰臼如碗、如罐、如杯、如壶、如盆、如缸、如磨盘······几乎所有远古时代的农家生活用品都能在这里找到相似的原型。到底是大自然的启示还是我们智慧的祖先用溪边的泥土“照葫芦画瓢”地捏成了生活陶器?我们不得而知。据专家介绍,我们眼前的这组奇观距今已有两三百万年,是第四纪冰川时期的产物。如此巨大的规模,堪称“中国冰臼的宝库”。

“哦,这些天生的凹坑,我们叫‘九缸十八锅’。”当地朋友对我们说。

“乡村振兴,要的就是这种‘九缸十八锅’的味道。”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来。

我往冰臼投进了一块小石头,飞溅的水花顷刻打碎了镜面,天空上的景象变得一片凌乱。只一会儿,冰臼的涟漪渐渐恢复了平静,水中的那朵白云也由晃动渐渐变回了静止。

山风吹来阵阵野花的清香,小树和小草站在明亮的镜子前骄傲地摇摆。

说实话,我们并不知道这些野花野草的名字。但是我们心里明白,它们才是真正的自由之花。

三月少女桃花心,满满畲族云水

我们跟着白云,来到了福安市西北部的穆云畲族乡。

这个白云山下的畲族乡,乡亲们常与云雾为伴,滋养了一种温和的性格,乡村则以“一花一民俗,一沟一文化”的美丽风光而远近闻名。

我们从乡领导手里接过了一瓶白云山泉水,边喝边跟着他与畲族导游姑娘去看桃林-葡萄沟的旅游观光带。

没多久,我们来到了这个享誉“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水蜜桃而傲人的虎头村。

从村头的大榕树起步,我们在酷热的阳光下穿过桃林。头上,白云轻轻飘拂;眼前,满树青桃把枝丫都压弯了,弱小的残果零零散散被挤落到地上。此起彼伏的金蝉吱吱呀呀叫着,吃饱了虫儿的小鸟肥嘟嘟的,都懒得理我们。

“还有二个星期就可以收桃了,今年大丰收。你们来得早了一点点。”领路的领导说。

“哦,看看就很满足了。”

“到时观光客人走进桃林,想吃哪个摘哪个。”导游姑娘说。

“这是典型的“农家乐”,乡村振兴的成果。”一根火柴机构资深媒体人薛总边做直播视频边解说道。

“游客在这里过夜吗?”她问道。

“是的。从白云山下来,走累了,摘摘桃子,吃吃山里的畲族特色菜,尝一口乌米饭、菅时粽、畲族糍粑,喝上几碗畲家米酒,然后在篝火边听我们唱畲族民歌,你们那边叫‘云水谣’。高兴时围着篝火跳舞。累了躺在草地上数星星。然后住下来,很新鲜。”

“洒脱,这就是“云下的日子”吧。”

乡领导腼腆地笑了。

这时,我的脑子闪动着一段回忆:

“记得去年春天,烟雨桃花晕染的山水,像雾,像霞,像若隐若现的粉色精灵,在这幅畲族画卷上缓缓流过。游客穿梭在大片的桃花云里,我们夹杂在赏花的人流中。一只公鸡的打鸣声从远处传来,四邻八舍的竞赛者也跟着啼叫起来,一声比一声高亢。母鸡领着小鸡“咯咯咯”和“叽叽叽”的应和。这时,无论是谁都感知到了桃林里旺盛的生命。

太阳出来了,白雾升腾为大团大团的白云,向山腰飘去。来不及归队的烟霞,化成了小水珠,沾在桃树叶子和小草的叶子上滚来滚去,最后与墜落的花瓣一起掉进泥土,用自己生命的最后能量去滋养着另一个新的生命。

‘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我们陶醉在黄庭坚《游览》诗的意境里。”

突然,两只毛色光亮的小黄狗从桃林深处奔跑出来,在老朋友身边转圈圈,打断了我的回忆。

从桃林走出来,我们跟着畲族姑娘从虎头村走进了塔下村,在近乎40度的烈日下走过“风雨桥”,进入了凉风习习的葡萄沟,顿觉心旷神怡。

一条山葡萄覆盖的小溪从光影栈道的身旁流过,流水在形状各异的鹅卵石中静静地流淌。时有撞击的水花飞溅,跳上白色的云花。悬空的葡萄通道里,汇合茂密叶缝筛下的白色阳光,印刻在布满黑色光斑的卵石上。这个童话世界让我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坐在了溪边观赏。

活生生一个“白云山上白云闲,云自无心水自闲”的意境。

天光把大自然的黑白绿色块裁剪得如此美妙。头上半绿半紫葡萄下偶见身穿红色T恤衫的游客走过,这五色的巧妙搭配成为了我们镜头中留下难得的风景。

朵朵白云福安,茶界工夫坦洋

我们跟着白云山的云朵,观看了好山好水好村庄,欣赏了畲族同胞的好歌劲舞,来到了坦洋村。不客气地说,想喝一杯舒心解乏的好茶了。

在坦洋村博物馆里,主人为我们现泡了一壶滚烫的工夫茶,使我们在看视频的同时也能品尝正宗的好茶。

坦洋村是白云山下一个历史悠久的小村庄,因盛产“坦洋工夫茶”而闻名于世。

一百多年前,坦洋工夫茶经村边的溪流运到海上,经海上丝绸之路的三都澳茶叶专营海关出口到香港及欧洲各国,成为彼时一担难求的中国出口好茶。1915年,该茶还荣获了“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的金奖。

走在坦洋村那些青石板铺设的巷子里,抚摸那些苔藓疯涨的斑驳石墙,穿梭在当年先辈开创技术和品牌的光荣历史中,我们清楚地看见了农耕社会到工业社会萌芽期的民族企业家创业历史。

更令村民们津津乐道的是总书记当年四下坦洋村,和村民们屈膝谈脱贫致富、谈种茶规划、谈致富技术、谈品牌创建的感人情景。

他们忘不了村头风雨桥前的那条“为民桥”,那是当年总书记为方便相邻村庄村民和货物往来而修建的。

在一座座饱含历史滄桑的院子里,前辈们用极其简陋的工具,制造出了名扬世界的“坦洋工夫茶”出了一条坦洋村的辉煌之路。

时光静流云对月,汤里炖出山海经

在变与不变的沧桑中,福安地总是这么从容,福安人总那么淡定。

我本以为,吃过晚饭,喝过美味的老鸭汤后,福安的喧闹就会谢幕,可以洗洗睡了。

殊不然,夜晚的电话铃响起,当地朋友约吃点心。

“吃点心?都几点了?还吃这些增肥的东西。”

“我已经到酒店大堂,快下来吧。”

我极不情愿地穿好鞋子,坐上了朋友的车。

汽车穿过福安城的中心,到处热气腾腾,既无惊喜,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布满星星天空下的人们与太阳下行走的市民似乎没什么区别。

我们像夜游车河的观光客,先后逛过工业路和学院路两大夜市。在大学生云集的马路上,人行道延绵了几十米的大排档,一张张方桌旁坐满了情绪高昂的年轻人。笑脸盈盈的老板娘像交警一样指挥着端汤摆菜的服务员,使喧闹嘈杂的“大牌档”有了市中心十字路口般的秩序。

老板娘招呼我们坐定之后,问我们的朋友:“是自己看还是按平常点?”

“自己看。”我顿时来了精神。

走到简陋的后厨前,“哇,这么多汤盅呀!”

眼前的展示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汤罐。罐里盛满了好几十种不同品种的炖汤,像一个填满了白子的围棋盘。所不同的是,各种诱人食欲的香味从不同汤罐的热气中飘了出来。

曾经在白云山上看过的野花;在溪水边陪伴过亿万年冰臼聊天的本草;在白云迷雾里畲族同胞放养在桃林里咕咕叫唤的土鸡;山间竹林里生长的蘑菇、山药、竹笋,蒲公英等等;还有桃子、葡萄等水果;童话般宁海渔村捕捞的各种生猛海鲜,几乎全部在这些汤里占有一席之地。

“福安的姑娘都像您那么苗条吗?哪怕是你们店里的收银员?”我指着眼前的她和远处的她问道。

老板娘脸上掠过一抹羞涩,马上反应了过来。

“喝汤喝的。”

“厉害,连老太太的皮肤都是这么细腻。”我指了指坐在收银台后的老人。

“汤里的本草养的,药食同源。”

这大大方方的回话,让我们心悦诚服了。

依我看,这些炖汤食材是山海馈赠给福安的礼物,以山海为“经”的生活是百姓自然选择的结果。福安人认为,菜肴不一定要用昂贵的原料,不时不食,五味调和,滋养同气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养生真传。故此,天上飞的、山里跑的、水里窜的,地里养的,他们都能按古老的养生经验炖出美味可口的汤食。这一点,绝对不比岭南人差。当然,白云除外。

但是,我又错了。我们吃点心的时候,天上的半边月亮洒出了清辉,星星眨着眼睛,一朵白云停在了我们头上。当我低头喝汤的时候,汤面上正倒映着那朵迷人的云。

我恍然大悟。几天来我们苦苦铨释福安地名的那些“五福临门”、“千福金安”、“福来福往”等等充满对朋友,对自己,对蒼生的“福”文化的疯狂脑力震荡,原来全部起源于这简简单单的“口福”。

一罐炖汤描绘了福安悠久的食文化图景,乡土物产的多样化资源又成就了这罐独特的“一招鲜”。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口福”中,包容着这块有福之地满满的“安祥”。

不是吗?我们从福安人的脸上,从他们朴实无华的言语里,从他们不紧不慢的行为举止中,坚信无疑。

远处,清朗夜空中的白云正缓缓向白云山方向飘走,它们仍将日复一日地汇入翌日的云海。

美哉白云山,棒哉福安地!

(2023-06-18)

(来源:看头条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