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访谈》2015年2月1日完成台本——被冻结的工资卡
演播室主持人 敬一丹：
您好观众朋友，欢迎您收看《焦点访谈》。
对于大多数工薪阶层来说，过日子主要靠工资。但是江苏省邳州市的一些高中教师却反映，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正常领过工资了。而且和有些地方不同的是，并不是财政拖欠工资，而是工资卡被法院冻结了。他们甚至还会常常收到法院发来的传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解说：
一见到记者，这位老师就掏出了刚刚收到的法院文件。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这个昨天才收到的。
记者：
让你去报告财产去是吗？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对。报告财产。
记者：
现在你工资卡被封了，被封了，还要你怎么报告财产？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对。就是的，这怎么办。
记者：
害怕封你房产。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封我房产那麻烦了。住都住不了。
解说：
法院发出的报告财产里，让这位老师向法院报告前一年的财产情况，拒绝报告或者做虚假报告的，法院将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法院催得急，老师也在叫冤。
这是一份由借款人提供的借款协议，2012年3月八义集中学向该借款人借款50万元，几位老师作为担保人签字画押。据了解，八义集高中是当地的公办高中，他们贷款是干什么用呢？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这个学校当时资金周转困难，因为没有财政拨款，要建这些都是学校自己筹钱，当时校长找的话，不可能不给担保，现在陷进去了。怎么办呢。
解说：
就这样，从2000年前后开始，八义集高中开始举债扩张，建了好几栋教学楼和办公楼，债务越积越多，后来只能向私人借贷。老师也频繁被要求当担保人，一度都有点见怪不惊了。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以前经常(担保)贷款，贷款以后需要重新贷款，把旧的还上了，是这样的。
解说：
原本学校一直能够正常还上借款，学校一直是用借新钱还旧债再贷款的方式维持资金运转，但后来学校因资金链断裂，陷入了困境。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从2012年还不起了。学校没有钱还了。因为(当时)我们上级的政策是不准借新贷还旧贷是这样的。
记者：
从出这个政策之后就还不起了？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对。你不能借贷了。所以没法还。
解说：
最后，学校无力还款，借款人诉诸法庭，而教师作为担保人，他们的工资就被冻结了。学校一些年轻的老师每月工资有3000元左右，家里还要还车贷和房贷，这一年多的时间不能正常领工资，生活陷入了困境。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肯定有影响，现在不是什么娱乐，现在最基本的生活都受到影响。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经常因为这个吵架，就因为这个事，确实不好过，办什么事都要找家属要钱，容易吗？
记者：
对你们工作也有影响？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那肯定的。这个也得干好工作，但是就是心劲不足，感觉身心疲惫，就是这样子。
解说：
这位老师不仅自己的工资被冻结，因为同时担任学校的年级主任，当年受校长的委托请其他老师担保，现在一些已经调走的老师还不断来找他。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还有调走的老师，法院跟到他们那个地方，新的单位去冻结(工资)，他们领不到钱要找我，找校长学校没有钱怎么办，他找我们。
解说：
记者在当地调查发现，这并非是一所学校独有的现象。在宿羊山高中、官湖高中等，多所高中存在同样的问题。
邳州市宿羊山高中 教师：
老师有40人，加上中层干部有70多人。
解说：
据了解，经过老师的多次反应，学校每3个月会给他们发放一些生活费用。
邳州市宿羊山高中校长 谢高峰：
我们解决的办法就是学校用我的办公经费，来保证老师的工资。
解说：
但工资卡被封的后果，还不止是领不到钱的问题。
邳州市宿羊山高中 教师：
我工资被冻结，信用不太好，信用不好我想去买个车担保贷款，贷款都没法弄。
解说：
那么找老师当担保人借款，校方有什么法律依据，或者政策指导吗？
记者：
你们为什么要老师担保这个？
谢高峰：
你不要问为什么，这是以前发生的事了，为什么以前呢，以前不对了，现在纠正了，政府帮助我们积极偿还这个债务。
解说：
校长说往事不要再提，可是老师们因担保背上的债务什么时候能还清呢？记者到邳州市法院查询了一张老师刚刚收到的执行令，结果显示这10位教师为一笔39万元的借款担保，现在已经进入了执行程序。以一名教师每月工资3000元来算，大约一年可以还清欠款。可是这些参与担保的教师，很多人都是重复担保，这一轮还清，还有下一轮借款人排队等着打官司。
借款人：
这几个担保老师我已经找他无数次了。
记者：
他们说要轮到你这个还得多长时间？
借款人：
我到法院反映跟他们说的差不多，我到法院去，他们说最起码你要排到第四次到第五次这样子。
谢高峰：
我跟你说扣的这个人，可能三个人担保，扣了这个可能十个人担保。我们最高一个王新(音)，属于扣了21次。
主持人：
一个老师被要求担保21次，如果完全靠他的工资来还的话，要扣差不多21年，从法律上来说给人担保就有还款的义务。据记者调查，在邳州当地，至少有八义集、宿羊山、官湖、铁富、土城等五六所高中都出现了债台高筑，数百名老师工资被冻结的现象。这种现象为什么这么突出，这些学校大规模举债建设的冲动，从何而来呢？
解说：
这里是宿羊山高中的新校区，开阔巨大。一个乡村高中，为什么要把学校建设得这么大呢？原来江苏省的教育部门根据规模、教学质量不同，将全省的高中评定为不同的星级。2006年前后，宿羊山高中开始扩建准备参评四星级高中。
记者：
评上四星级学校有什么好处吗？
邳州市宿羊山高中 教师：
如果评上四星级领导才有政绩，第二个可能就是你评上四星级了，学生的收费标准就高，原来一个学生收4800(元)，现在一个学生可以收8000(元)，这样可以多收学生费用。
记者：
关键后来评上了吗？
邳州市宿羊山高中 教师：
没有。
记者：
为什么？
邳州市宿羊山高中 教师：
现在半途而废怎么评呢。
解说：
从四星级高中评定的标准来看，包含办学条件、师资队伍、管理水平等20多项要求。而从硬件来看，如果是新建的学校，不少于100亩即可。而宿羊山高中原本就有一个老校区，将近100亩，可是他们又新建了一个新校区，总面积达到了近400亩，远远超过四星级高中的标准。可最终不仅没有评上四星级高中，还留下了好几栋烂尾楼以及巨额的债务。
记者：
学校差多少钱？
邳州市宿羊山高中 教师：
欠债接近三个亿，两三亿，校长在大会上讲的。
解说：
实际上学校扩建的过程明显处于失控和盲目的状态。现在，一方面老校区长期闲置，后来当地的初中才搬了过去，而在新校区也同样存在巨大的浪费。
邳州市宿羊山高中 教师：
这些就是浪费。
记者：
办公楼还有呢？
邳州市宿羊山高中 教师：
没有人在里面办公。
解说：
不仅办公楼基本是空的，教学楼里也有不少空置的教室。据老师讲，这是前任校长的决策。但是如此大规模，举巨债，铺摊子的行为，显然不是一个校长就能任意而为的。
邳州市宿羊山高中 教师：
怎么可能学校去借贷，你如果上教育局，市里面，如果不允许领导去借贷的话，他敢吗？这都是以前留下的债。多少任校长留下来的。
解说：
在邳州像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把所辖地区的高中建成高星级的学校，是政府工作的一项政绩。这是邳州市的观湖(音)高中，外表看上去挺壮观，面积也多达200多亩。可绕到背后却看到一大片空地荒草丛生。原来这是个半拉子工程。
邳州市官湖高中教师：
院墙那边不都是抛荒了吗？
记者：
院墙那边也是你们学校的土地吗？
邳州市官湖高中教师：
对。现在这个学校只有总共四个楼一个食堂，没有活动的操场，什么配套设施都没有一个。
解说：
据学校老师介绍，官湖高中原来也有一个老校区，可是2009年当地建设邳州新城区，当时教育局根据市委市政府的部署，要在新区内建成包含一所四星级高中，一所三星级高中在内的七所学校。所谓“七校共建”成了限时完成的任务。因此官湖高中按要求放弃了原来的校区，搬到了这里。可是没等学校盖好，当地主要领导调走，七校共建的任务也就作罢了，留下了未完工的校园和债务。
邳州市官湖高中教师：
(现在)更没有人来管了，这个学校就搁置在这里了，建学校的钱没办法偿还。
记者：
借了多少钱？
邳州市官湖高中教师：
都是学校自己来建的。借了很多，借了一个多亿。
解说：
为了了解邳州债务的全貌，记者查询到，邳州铁富高中一位会计师2013年公开发表了一篇名为《浅谈地方普通高中的债务化解问题》的文章。文章中提到，2012年底当地高中学校的债务达到20多个亿，原因有三点：一是验收和达标标准作为任务下达给地方政府，使得一些高中学校对照达标标准扩大办学规模。二是建设投入基本由学校自筹。三是借债成本过高，借款利率最高达到36%，三到五年借款就翻了一倍。在这种情况下，不仅是教师工资受影响，学校秩序也受到了很大影响，每天学校出入的都是债权人，有的学校正常的水电都难以保证。针对这种情况，江苏省教育厅早在2012年就出台了一个关于高中债务化解的指导意见，意见明确市县政府是化债工作的责任主体，市县财政要加大支持力度，要求各地确保到2015年全省高中阶段教育学校基建债务基本化解。据了解，邳州市也由教育、审计、财政等多部门联合成立了清债小组，对高中债务进行清理，那么当地实际的债务到底有多少呢？
邳州市审计局工作人员：
这个数字不好跟你透露这个数字。
邳州市财政局科教文卫科 科长：
这个事你没有必要知道。
解说：
对于高中债务的总量当地讳莫如深。不过据了解，对于如何还债当地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一些债权人提供了与学校新签定的还款协议。由于过去签定的借债协议中，有不少是20%，甚至30%多的高额利息，大大超出了借款的合法利率，因此新协议约定，如果债权人同意减免部分利息，最快将于2017年还清债务。
邳州市财政局科教文卫科 科长：
先还小额一点的，涉及的面比较多涉及到3000户，可能应该在3000多户还是4000多户，然后还完贷之后，剩下来大的超过10万元以上的(债务)，就是根据融资情况，然后分期分批还。
解说：
虽然已经制定了相应的还款规则和计划，可是当地并没有把教师参与担保的这部分债务优先列出还款计划。在这个漫长的还债过程中，老师们焦虑的是他们的工资卡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正常。
邳州市八义集高中 教师：
现在又推到(20)17年了(才能还清)，如果不要利息的话17年差不能还清了。然后要利息的要19年(才能还清)，那不是拖得很久嘛，我们感觉有点难受，受不了。
演播室主持人 敬一丹：
当初的不当决策，让今天的学校、政府都陷入了被动，欠下这么大的债务，个人、校长该负有怎样的责任，政府作为公立学校建设和发展的决策者，做决策的时候有没有进行科学的论证？而一拥而上带来的后果、责任，由谁来负呢？教育本是传道授业解惑，多些干净少些功利，更符合教育的初衷，这样的反思是长期的，债务的解决是复杂的。而当务之急是，老师们的生活如何保障，如何让老师们踏踏实实的过个年呢？
好，感谢您收看今天的《焦点访谈》。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