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木兰从军记
南方日报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深圳大学大三学生李佳佳(化名)如今还可以流利地背诵《木兰辞》。在这首写入中学语文课本的北朝民歌中,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故事家喻户晓。
当代“木兰”想要应征入伍则不必再女扮男装。前不久,留着一头及腰长发的李佳佳(化名)在网上申请入伍。
又是一年征兵季,深圳各高校成为征兵“重地”。近些年,国家对征兵进行改革,优先征集高学历青年。在此背景下,去年中国征集大学生新兵约14万人,今年更在原有数据上将目标增加了40%,有望达到20万人以上。
截至上周末,深圳报名参军的大学生已超过1600名,占了全部报名参军人数的约40%,比起以往的20%—30%有大幅提升。
在这当中,报名从军的“木兰”多达560多人,已通过网上筛选的185人中有不少是在校女大学生,来自深圳大学的就有60名。自2009年首次公开征集15名女兵以来,深圳每年都有20多名女兵奔赴各地军区服役。这些出生和成长于和平年代的“90后”当代“木兰”们,在军营中书写着各自不同的从军故事。
1 “自讨苦吃”的女孩
每个女孩当兵的理由都不一样,有的是“女承父业”,有的是出于好奇,有的想“给自己找点苦头来吃”,有的受电视剧影响想变帅,还有的是在找工作、读研、出国这三条传统路子上选择“不一样”。
退伍归来的堂哥身上发生的变化,让正在深圳大学读大一的张静雯很是吃惊:“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想法、做事变得成熟、沉稳,也戒烟了。”张静雯觉得好奇,萌生了也去当兵的念头。不久前,她在网上提交了入伍申请。
“深大当时各个饭堂都设了招兵点,有志向就可以去报名,学校有工作人员帮你填申请表、带着去体检。”现在浙江舟山某舰队服役的王燕(化名)回忆起2012年冬季征兵的情形。那年,她才刚刚入读深圳大学。入伍的理由是:“以前看过电视剧《我是特种兵》、《麻辣女兵》,很想成为像里面的主人公一样帅的人,经过艰苦训练,变得稳重、干脆、有责任感”。
与王燕同时入伍的王晨曦当时被日本购买钓鱼岛的新闻“气炸了”。她想,自己从小到大一帆风顺,一直都是在享受环境为自己提供的各种优良待遇,很少为生活着的国家和身边的人做过些什么。“真要去保护家园,我有能力吗?”王晨曦感觉自己得到军队磨练磨练。
已经退伍,继续回深大读书的钟范容一直忘不了小时候的黄昏。“成都郊区冬天爱停电,吃过晚饭后也没有其他事做,就听爷爷讲故事”。
钟范容的爷爷曾在西藏当过5年炊事兵。他讲头顶那块很深的疤,是一次担着挑子去送饭,被山上掉下的石头砸的;他讲在西藏煮饭用高压锅、炒菜用大铲子。兴致起来了,还会双目炯炯地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钟范容入伍,为的就是体验爷爷口中“苦中有乐”的军营生活。
“在征兵的考核中,入伍动机是必问的。”深圳职业技术学院的问利芳和郝菲是深圳2009年首次公开征女兵时入伍的。郝菲的爸爸是退伍军人,他鼓励女儿穿上军装。“那一年报名情况很‘疯狂’,考核‘刷人’,300多人一下就剩下不到30人”。
女孩们都带来了舞蹈、乐器等才艺,问利芳朗诵了一首诗。“各地针对入伍大学生有各种优惠政策,当兵了可以考军校,也可以回来继续读书,能给自己多一些选择。”问利芳觉得,当兵的机会很珍贵,并不是人人都有。
对于正在读大三的李佳佳来说,入伍的确是另外一个选择。“身边的同学不外乎是找工作、读研、出国三条路”,但李佳佳觉得,“暂时哪条都不想走”。3岁就跟父母来到深圳的她没吃过苦、受过累,对自己没信心。“想要看一下脱离了学校、还未步入社会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同时把自己训练得更好一点。”李佳佳决定选“第四条路”——到军队“给自己找点苦头来吃”。
2 不“麻辣”的女兵
女大学生入伍后,大多是后勤兵、通信兵和文艺兵,能成为电视上那种“拉风”的特种兵的,数量极少。然而,无论是平时训练还是上课学习,女兵都会铆着一股劲,要让别人觉得女兵不比男兵差。
“虽然向往,心里还是挺忐忑。”李佳佳觉得,倘若不是亲身经历,真的体会不了那么多。
“不少女孩的军营生活是从剪短头发时大哭开始的。”爱看《麻辣女兵》的王燕进到部队才发现,大部分女兵并非电视剧里演得那么“麻辣”。“现在看军旅题材电视剧都会笑,那些是经过美化的,实际中根本不那样。”王燕说,女大学生入伍后,大多是后勤兵、通信兵和文艺兵,能成为电视上那种“拉风”的特种兵的,数量极少。
从大学生变身女兵,3个月新兵营的“魔鬼”训练是第一关。“每天都要跑3公里练体能,最难的是俯卧撑,有次连长让我们撑半个小时,最后全趴下了,腰都快断了。”王燕练了两个多月,最后做10个都没问题。“完不成任务要匍匐前进。训练场和宿舍离得很远,一公里多的路,全部爬着回去。”问利芳班上有10个女兵,训练中常有人晕过去。
“都不知道那3个月是怎么撑过来,跟着大家就坚持下来了。3个月后新兵下连队,以为不用那么苦了,结果更苦。”钟范容是通信兵中的话务员,到连队就开始学专业。背号码、练打字、学规范用语。有电话打进来,要把对方的话记在脑子里,一字不漏打出来,打字用五笔,速度要快,起码每分钟70个。
即使是大学生,来军队也跟其他人一样,从零开始学。执勤前,所有女兵都要“考出班”。钟范容号码背得快,但真正出勤要求同一时刻做很多不同的事情,她在打字上“卡住”了,总考不过。排长、连长来“听班”,总说她“还差点火候”。背号码比她慢的人都慢慢赶上、超过了她。钟范容没办法,只有天天练,“像闷在水里一样不抬头”。大部分女兵考一次两次就过了,她考了5次,创了连队的记录。
王晨曦是卫生兵,在家什么家务都不会做,来了部队就什么都得干。冬天在医院清洁垃圾桶,得端着凉水,拿钢丝球一点一点蹭。除了在部队医院做协助工作,还要负责部队的保洁,清扫道路、除草、扫垃圾场全干过。“拔草得俯下身来用手,清洁完还得再推着垃圾车去倒”。
早上6:20起床,6:50出操,7:20打扫宿舍和环境卫生、去吃饭,随后的时间去“操课”、做专业相关的练习,执勤是24小时四班倒。这就是很多女兵的日常生活。
“你们是不是觉得,既然如此,有男兵不就够了吗?”在问利芳眼里,后勤兵、卫生兵对于一个国家的军队来说同样重要。“要当话务员,肯定女兵有优势,女孩子声音甜啊”。
“我们新兵营里只有8个女兵,很容易成为焦点。”郝菲说,无论是平时训练还是上课学习,女兵都会铆着一股劲,要让别人觉得女兵不比男兵差。
“看过《超级女兵》的‘南海天使行动’不?那里面的女兵就很强,有业务兵,也有士官。”王燕觉得,女兵也有能量。她所在的舰队经常有全军性比武,男女兵一起比武,女兵很多时候都不输给男兵。虽然整个舰队只有一个女兵连,但部队里来几个女兵,就能激发全军的积极性。
3 新军营,老规矩
虽然军队生活已现代化,但那些老规矩还在。部队没有零食,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平时也不能用手机。服役的那段时间,写信成了钟范容与外界的联系方式。如果不出班,她就在宿舍写信。默默等待回信时,时间的流逝和感情的来往仿佛也变得慢了。
“之所以征兵一直在提升大学生新兵比例,与国家科技兴军、强军的战略分不开。”南山区征兵办主办参谋熊光球说。随着信息化的发展,军营的职能也在扩展,军营成为科技的集结之地。
现代化的军营里,自然也有功能齐备、信息智能的现代营房。“现在不再是‘穿草鞋爬草地’的时代,军队生活也是现代化。”郝菲说,在她们部队,乒乓球室、羽毛球馆、乐器室等设施很齐全,部队还有军营网吧,平时用于训练,周末供官兵休闲娱乐。“我们宿舍还有个不小的学习室。”钟范容说。
但规矩就是规矩,现代的军营中仍保留着过去军营的老作风。被子叠成“豆腐块”是肯定的;牙膏牙刷摆放的方向、角度必须一样;一天3次内务,每周一个大扫除,连床底要爬进去打扫,做到一尘不染。问利芳开玩笑:“厕所可能比你家厨房都亮”。
传说中的“豆腐块”最难弄。钟范容和战友们常常五点不到就悄悄起来,抢占地盘开始叠被子。“得在地上叠才行,起来晚就抢不到地方啦。遇上广州回南天,叠完被子都是湿的”。
“来当兵的年纪最大的是1990年的,年轻的有1996年的,很多是家里的独生女,毛病不少,爱撒娇,事儿事儿的。”郝菲说,部队讲集体、讲团结。太自我,不考虑别人肯定不行。早上出操做队列训练,动作要求规整划一。迈脚、落脚要同一时刻、同一高度,如果有一个人乱了就会乱了,一起受罚。一个战友做错了事情,全班要一块受罚。即使班长说让她一个人受罚,大家也不愿意,会一起写检讨。
日子长了,小性子都被慢慢磨掉了。“班上这批女兵大部分是在校学生,一群小姑娘在一起免不了摩擦,但大家同吃同住同训练,什么磨砺都是一起经历,哭也是抱在一起哭,也就不会太把小事放心上。”郝菲还讲了一个“矫情的段落”。差不多快退伍时,部队突然要进行体能考核,每个人都要参加。当时郝菲膝盖不太好,一直跑不合格,战友们一直拖着她跑。“我跟她们说不要管我了,她们到最后都一直拉着我,没有放弃我。那天还下大雨,跟演韩剧似的”。
“现在的战友情不是靠战争练出来,是一起偷干坏事培养出来的。”王燕还记得刚到连队学业务到半夜,肚子饿,和战友偷偷吃东西的情形。“部队没有零食,一颗糖都没有。战友的家人来探亲带了零食,都是整个排40个女兵一起吃。”钟范容有次不小心弄碎了一颗战友给的巧克力,觉得“心都要碎了”。不仅没有零食,部队里还规定平时不能用手机,只有周末才可以打电话,外出时间也有严格规定。
服役的那段时间,写信成了钟范容在部队与外界的联系方式。如果不出班,她就在宿舍写信。“写很多信,起码一周一封。写给爸爸、妈妈、同学、新兵连的战友。”钟范容觉得,在部队的氛围里,写信这件事一点都不复古。默默等待回信时,军营里时间的流逝和感情的来往仿佛也比外面的世界慢。
4 退伍,不褪色
这些当过兵的女孩几乎都想过纪律和自由的关系。但哪里有绝对的自由呢?在部队,她们学会了自律,也学会了如何在纪律的圈圈里,做自己想做的事。
退伍回到校园的钟范容最近时常感觉不适应。“很难做到早睡早起,体育锻炼少了,作息变得不规律。”但在老师点名时,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很大声答到,把周围的同学吓一大跳。“退伍不褪色,在部队培养的很多东西正慢慢消失,但我相信,很多习惯将会伴随自己一生”。
“有些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只有比较了才知道。”毕业后,问利芳成了广东省人民医院的一名护士,前段时间入职拓展,高强度的训练让很多新人叫苦不迭,问利芳却觉得毫无压力。“以前我到人前、上台就害羞,现在更多能把力量定在心里、脚里面。”现在,问利芳遇到事情就会想着自己要冲在前面,不会往后退。
以前大大咧咧的王晨曦,现在变得细心多了,做什么事都对自己有个标准,也更注重细节。“在部队虽然做着普通、重复的事情,但很磨性子”。
张静雯在听退伍学姐的分享时有个疑问:“在部队会受到严格的纪律约束,为什么很多退伍军人反而更加胆大心细,能在各行各业大展拳脚?”
这些当过兵的女孩几乎都想过纪律和自由的关系。王晨曦觉得,社会上的纪律可能是法律、道德规范。没有绝对的自由,只有遵守纪律才会有自由,不管到哪都适用。“部队有句话这么说——纪律是一个圈,自由在中间。”在部队,她们学会了如何在纪律的圈圈里,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且,如果真的非常想要做一件事,在目标下,就会产生真正的纪律——自律。
有个让问利芳印象深刻的战友,她在大学毕业后来当兵,爱好写书法,曾在大学组织过书法展。后来,她在连队通信站里辅导其他战友写书法。别人在午休,她就练毛笔字,一点都不觉得累。“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很有范儿”。
王燕从连长身上学到了不少。连长当初来当兵时也是个“菜鸟”新兵。但她很勤奋,在训练之后还自己练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坚持了一年。后来,连长在话务员比武中得了第一名,立了三等功。由于表现好,她第二年就开始带新兵了。“就是有一个目标,朝向它奋斗,不管付出多大的艰辛。不需要纪律,她会自律”。
对于问利芳来说,她想做的事情很平凡——当一名护士。“在部队待过,看待世界、看待自己的方式与他人会有不同。”问利芳说,在部队吃过苦,什么活都干过,因而愿意俯下身来,做一些别人看来“降低身份”的事。在她眼里,任何工作都不分高低贵贱,“每一个在工作的人都值得去尊敬,任何劳动成果都该被珍惜”。
“在部队,很多时候做事情是不求回报的。”王晨曦却觉得那时候的生活特别充实。“晚上站夜哨,很冷站一宿,在你们看来可能觉得没意义。但你不站岗、我不站岗,谁来保卫家?”她想到自己的爸爸、妈妈、朋友、战友可能因为自己的站岗度过安全的一晚,就会觉得值。
“这个世界需要自由和创意,需要聪明人走在前面。假如我们是最笨的一部分人,也要给走在前面的人一些支持。”钟范容说,这是她从部队学到的。
撰文:南方日报记者 胡明
栏目策划/统筹:张玮
(原标题:新木兰从军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