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可心 本报记者 吴晓铃
成都沙河堡，四川省林科院实验中心，上世纪80年代修建的5层大楼已经有些陈旧。鲜为人知的是，其中几间普通房间里，保存着近2万份国内小型哺乳动物的标本。它们的数量在全国排名第三，不少还是100多年来在世界范围内第二次采集到的物种。
1990年，以省林科院副院长刘少英为首的四川省林科院小型哺乳动物分类与系统学研究团队，开始了在全国的标本收集之旅。24年来，他们共发现5个新物种，其速度和效率全国罕见。
1949年至2013年，中国共发表并得到承认的动物新种有32个，其中中国科学家发表的有23个，而来自四川省林科院的科学工作者就发现了5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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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步晚东北虎大熊猫都是老外命名
美国国家博物馆现存哺乳动物标本50万份，外国科学家几乎将中国90%以上的哺乳动物分类并命名……在生物多样性研究领域，中国科学家起步晚，未解之谜还有很多。
“这是四川省林科院搞小型哺乳动物分类与系统学研究整个团队24年来的心血。”7月17日，刘少英指着满屋动物标本告诉记者。
新中国成立以前，中国鲜有科学家从事动物的分类学研究。虽然此后以中国科学院为代表的团队开始艰苦工作，“但中国的大多数兽类，均是1887年至1932年之间，由美法等国的探险家和传教士采集和命名。”刘少英的语气不无遗憾，“像东北虎、大熊猫都是如此。”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境内的哺乳动物倒是新发现并命名了32种，但其中由中国科学家发现并命名的，只有23种。其余诸如黄海豚等动物，仍由外国科学家发现并命名。
这样的后果，导致很多动物标本如今都保存在国外博物馆。而随着当年采集标本的欧美科学家陆续去世，再加上中国行政区划的变化以及外国人对中国古地名使用拼音的不准确标注，中国的很多物种只能通过以前仅有的资料进行记述。这对这些物种的系统学研究造成了极大的困难。“比如蝙蝠，一说是50多种，一说是100多种。啮齿类的老鼠中国有100多种，仅仅四川就有60多种，但它们究竟有多少种？目前仍没有一个被大多数科学家接受的结论。”刘少英说。
在枯燥的基础科研背后，其实是对生物多样性的研究。刘少英说，生物多样性包括了物种多样性、基因多样性、生态系统多样性等多个方面。“不同动物的种类会因为基因的不同，适应不同的环境。而保存标本就相当于保存它们的基因。如果能够通过基因研究弄清楚它们适应环境的机理，未来就能造福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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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珍本耗时10余年找一只川耗子
在省林科院的标本馆，项目组采集的各种哺乳动物标本多达220种，其中四川省小型兽类有150多种，近20个物种只有该项目组有标本或绝大多数标本在该项目组手中。它们是我国哺乳动物研究的坚实基础。
刘少英打开抽屉，一排10厘米左右的黑色老鼠标本赫然出现在面前，吓得与记者同行的小姑娘猛然闭上了眼睛。刘少英一副“你不识货”的表情，“一般人眼里的老鼠就是脏乎乎的家鼠，但这种四川田鼠的标本，以前全世界就只有大英博物馆有9号标本，后来我们项目组找到30多号，是中国唯一拥有这种标本的。”
要采集小型哺乳动物的标本，科研工作者们只能参考国外学者此前发表的著作。然而打开一本由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生命科学院教授安德鲁·史密斯撰写的《中国兽类野外手册》，在“四川田鼠”的介绍中，只简单记录了“已知的6个标本采自四川西北部海拔约4000米以上的森林。”刘少英说，“四川田鼠是1911年由大英博物馆馆长托马斯命名，此后就再也没有发现记录。”
现在的四川田鼠还有没有？1996年，刘少英和他的团队开始寻找之旅。他们根据文献资料，得知这一物种是当年一个传教士在四川的古威州发现的，于是以汶川为中心，在理县、茂县、卧龙甚至康定、磨西等地方圆数百平方公里范围内展开寻找。直到2011年，他们终于在阿坝寻到蛛丝马迹。
林科院实验员廖锐回忆说，“我们从一个老猎人那里打听到当地曾有传教士活动过，而传教士到过的那片区域在海拔3000米以上，和外国文献的记录相符。”于是，他向老乡租了两匹马，驮了100多个鼠夹，在老猎人的带领下走了一天半，终于到了目的地。“我们在里面工作了3天，吃干粮、住岩窝，在森林的腐殖土上放了100多个鼠夹，上面用玉米作饵。3天后一看，果然采到了五六十号标本，其中有30多号都是四川田鼠。”这让他们成为第二个找到四川田鼠的团队。
1907年，一位德国科学家在西藏羊八井采到中国独有的珍稀蛇类温泉蛇的标本。2005年，刘少英在四川理塘的海子山，又重新发现了它的身影。“当时我带了一个团队在海拔4500米左右的地方进行动植物资源调查，突然在一个湖泊旁边发现了一条蛇。”刘少英徒手抓住了这条蛇。他原本以为这是高原蝮蛇的一个亚种，结果竟然在将近100年后，重新在西藏之外的中国土地上发现了温泉蛇。
这样的孤本、珍本在林科院的标本室有很多。刘少英介绍，“川西田鼠国外有23号标本存于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但林科院有30多号标本，除此之外中国只有西华大学有1号标本。川西绒鼠，此前全世界只有大英博物馆有7号标本，后来被我们找到82号……”此外，狭颅鼠兔、峨眉鼩鼹、苔原鼩鼱等珍稀种类，都被林科院一一纳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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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物种首次发现了5种哺乳动物
1949年至2013年，中国共发表并得到承认的动物新种有32个，其中中国科学家发表的有23个，而来自四川省林科院的科学工作者就发现了5种哺乳动物新种：凉山沟牙田鼠、林芝松田鼠、等齿龋鼹，以及尚未命名的2种哺乳动物。
刘少英出差，总会随身携带一个包。只是里面装着一堆鼠夹。有一次在长白山开会，别人抽空去天池观光，他却忙着在天池旁放夹子，让一帮同行既好笑又佩服。不过正是这种坚持，让他在其他工作之余，“偶然”发现了凉山沟牙田鼠和林芝松田鼠等新物种。
2000年，中国展开第三次大熊猫调查，刘少英时任四川调查队副队长。在凉山大风顶自然保护区，刘少英在帐篷不远处放了50个鼠夹。第二天起床一看，居然采到了7只标本，这其中的3只后来经过鉴定，就是从来没有被人类发现过的新种。在国际权威杂志发表论文时，刘少英将其命名为凉山沟牙田鼠。
这些新物种的发现究竟有何意义？
2012年发表新物种若尔盖锦蛇的中国动物学会两栖爬行动物学分会理事黄松，常年在四川野外进行科考。“大概2007年左右，我们听说若尔盖降扎温泉里有蛇。当地百姓去泡温泉，它们也照样在水里游来游去。”这会不会也是一种温泉蛇？黄松一行多次前往若尔盖，经过研究，大家发现它居然是锦蛇属中最古老的一支，能够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生存。
黄松说，锦蛇早在200多年前就被外国的科学工作者发现并研究，但最近一次由外国人发现并命名的双斑锦蛇，研究报告发表于1925年。而若尔盖锦蛇是距其87年之后，首次由中国科学家发现并命名的蛇。它们的发现，还有望证明横断山脉有可能就是锦蛇属的发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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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良知物种保护比科研更重要
8进西藏、7到云南、3到内蒙古，到重庆寻找标本超过10次……近2万份动物标本的背后，是基础科学工作者的默默付出。对有良知的科学工作者而言，动植物的物种保护其实比科研更重要。
采集标本，并非到处摆几个鼠夹这么简单。
为了采集到100多年来从未有人发现过的德钦绒鼠，项目组前往云南梅里雪山，在当地百姓的带领下，徒步前往海拔4000多米的高山。然而在爬行四五天后的一个夜晚，却突然下起倾盆大雨。项目组住在当地村民的牛棚，见牛棚里漏雨严重，刘少英的研究生涂飞云自告奋勇爬上牛棚去修整。“哪知我刚爬上去，牛棚就垮了。”如今已在江西省林科院工作的涂飞云说，“当时我觉得眼睛一阵锐痛，一摸全是血，框架眼镜也摔烂了，还以为眼睛遭戳瞎了。”幸好组里一位学兽医的老师刘洋还比较冷静，发现他只是划伤了下眼睑。第二天，涂飞云又随队继续爬山，最终采集到德钦绒鼠。
不过，这些致力于标本收集的科研工作者，也得面对搞科研和物种保护的冲突。刘少英最遗憾的是，当年他在理塘发现温泉蛇之后，在学术论文里详细标注了发现地。结果世界各国的科研工作者为了研究青藏高原物种对环境变化的适应，都开始收集温泉蛇标本，对该种群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从此，刘少英的团队在发表新发现时，再不标注具体位置，“因为动植物种群的保护比科研更重要。”
如今，刘少英的团队仍在发现和研究新物种的路上前行。对他们来说，保存物种，就是保存了人类可持续发展的基础和人类未来的希望。
（原标题：2万份动物标本的24年寻访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