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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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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周刊记者 李欣欣 顾筝

他八十岁了。

他是个钟表修理匠。

他眼不花、手不抖、准确地把一粒比蚂蚁还微小的螺丝钉拧了上去。

钟表修好了,时间校准了,而我们对于时间的感受呢?分分秒秒,一时一刻,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他的沉静和专注,会不会凝结在他所修理的物件,传递给物件的主人?

本期服务上海三十年,拜访钟表修理匠石德志。

这位老法师,八十啦

“先生,我两只表有问题。”小木桥路上有爿毫不起眼钟表维修店,名叫“准新”,这天,走进来一位戴着金边眼镜、六十多岁的爷叔,“这一只表的表盖碎掉了,这只(表)里面一粒钻掉了,粘一粘就好了,谢谢啊。”

店主石德志戴上目镜,接过表,用手比划了一下碎裂的玻璃表盖大小,低头从工作台下方抽出一个铁盒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大小不一的表盖。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很快挑出了一块相匹配的玻璃盖,然后麻利地掀掉坏掉的玻璃盖,小心翼翼换上新盖子,再将手表放在一台自制的简易“烘烤机”下烘干。趁这当口,石师傅又利索地将另一只表上掉下的钻粒粘好,整个过程不过短短10来分钟。

爷叔在一旁看得竖起大拇指:“尺寸都不用量,一眼就看得准表面大小,这真是经验啊!”

表修好后,石德志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小抹布,将两只表面仔仔细细擦拭一新,,像刚从商场专柜里拿出来般亮晶晶的。

“弄好了,20块钱。”石德志递过手表。

爷叔满脸惊讶,“只要20块啊?那怎么能……”连忙从口袋里掏出30元钱递给石师傅,。

“还有小费哪!”石德志开玩笑地说。

“老师傅,现在上海,像你这样的修表小店确实难找了,手艺好,价格公道,几分钟就解决问题了。”爷叔感慨道,“那些连锁店,价钱又贵,修得未必好,服务上也不一定很好。你买他东西了,他服务可能好一点,你不买了,他就是另外一只脸给你看。”

石德志和气地笑笑:“东西修好了,我也蛮开心。”

石德志说话声音洪亮,目光炯炯有神,精神气很足。他身穿一件嵌着红色横纹的紫色T恤衫,下面配一条浅灰色的休闲裤,腰间系了一个黑色的零钱腰包,一头黑发梳得又齐又亮,只有发际处有些花白。到店里来的熟客,尊称他“老法师”——他可千真万确是一位“老法师”:出生于1934年的石德志,今年已是八十整!

拿到“老大难”的钟表,就像数学爱好者遇到了几何难题

石德志的店很小。门面虽约有三米宽,但进深很短,过道只能容一人通过。三四平方米的店里,放眼望去,全是与钟表有关的东西,几乎找不到一块“留白”。靠外侧的玻璃柜里面,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手表。地上,是各类月饼铁盒,装着和钟表零件和修理工具。

最抢眼的是工作台上方,挂着20多只手表,每只表都用一个挂钩吊着,旁边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表主人的名字和电话,都是最近排着队等待修理的手表。

小店还摆放着几个“三五牌”老式座钟,其中一个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分针每走四分之一圈,清脆好听的打鸣声就会在小店的空间里回响。

店虽小,虽挤,却有种安静的气氛。店门外一侧凹凸不平的小区外墙上,攀满了爬山虎,满目深绿。如果从医学院路一排热闹、市井气息十足的餐饮大排档前走过,来到小店附近,便会感觉周遭一下子清静下来。

比街市更安静的,还是这位八旬老人。大部分时间,在摆满零件和修表工具的工作台前,石德志保持着一个姿势:戴着目镜,聚精会神地工作。他左手捏着一块手表的机芯,右手拿着磨得发亮的镊子,轻轻夹起一个极为细小的齿轮,如同电影慢动作回放一般,齿轮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机芯内。过了一会,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螺丝钉又被镊子轻轻地夹起来了。手上的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平稳,所有的专注都在两手之间。

甚至在采访期间,身外小小的钟表世界仍然对老人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常常转身坐回工作台前,戴上目镜,继续埋头工作,像是完全忘了我们一般。

第一趟去拜访他,一位客人拿着一块时走时停的手表找到店里,“平时都好的,休息天的时候,一天不戴就要停掉。”

石德志接过表,一瞄,立刻知道了问题所在,“如果不戴,放的时间长了,是会这样。你上两步就好了,喏,这个杆头推出来,上两节,懂吗?你要帮帮它,什么叫自动表,你不动它会动吗?”末了还叮嘱对方,“不要上得太紧,拧的时候不要硬拧,稍微有点力气就可以了。”他又捏着表左右看了看,往右手的掌心这么一敲,“如果放的时间不长,这样敲一下也可以,它就会走了,然后你再拨拨伊。”顾客试了一下后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的啊。”

大多数时候,石德志就像一位有经验的老医生,手表拿来,望闻问切,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该怎么修。不过有的时候,老法师也会碰到麻烦。

“喏,这块高仿表,前几天一个客人送来修,花了1000多块钱买的,后来摔了一下摔坏了。”石德志举起他左手上戴着的手表,“头一天晚上我检查了两个小时,用放大镜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看,结果没有找到关键问题,干脆就停下来不干了。不过晚上睡觉的时候,脑子里迷迷糊糊还是想着这块表。第二天又修了一个上午,本来以为修好了,结果重新装好表后,发现指针还是走走停停,只能再拆掉重修了。最后到下午再来检查时,才发现是马(手表中一种小零件的俗称)稍微有点‘瘸腿’了,翘起来了。”

最让石德志烦心的一个座钟被拆开了,分放在两边。放在玻璃柜上的是钟的外壳,一个褐色的木框,重要的内部结构——机芯被放置在工作台上方的搁板上。这只“高龄”的欧洲产机械座钟放在这里已经有一个多礼拜了,客人是一位五六十岁的中年人,把钟拿来的时候没抱多大希望:“这个钟比我年纪大多了,已经有八九十岁了,扔掉可惜,看看修了能不能用。”

石德志看到这座少了摆杆和下摆的古董钟,就像一个数学爱好者遇到了一个待解的几何难题,不是觉得困难,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他开始利用手边现有的材料“设计”摆杆和下摆。光摆杆就换了几根,经过多次打磨和试验。下摆更不好配,石德志从堆满零件的铁盒里“扒”了一个“感觉对”的,但一试重量又轻了。为了加上点重量,他在下摆的两侧用透明胶各粘上一块硬币,但钟表还是走得快了点。“一个钟头快几秒。要想办法把摆杆的长度缩短一点点,或者再把下摆加重一点点,蛮难搞的,只能再动脑筋想主意了。”石德志摇摇头,然后抽了一根烟,捻灭烟灰的时候,他把目镜往右眼一拨,又琢磨起来。

来修表的客人,大多叫石德志“老法师”,有时候石德志会谦虚地摆摆手,“天外有天,我修不好的表也会找年轻人去帮忙的。”有时候他又会骄傲地认可:“上海滩,80岁能修表的没有几个了,顶多是做顾问,来看看哪里修不好。”

星期日周刊记者(以下简称星期日):石师傅,您真看不出80岁了,面色真好。

石德志:我一天到晚在劳动呀。有次半夜起来,右手的三个手指头不能动,当时我自己也吓坏了,半夜去医院,医生说是劳动过度引起的。回家后我想到了万金油,拿出来一涂,手发热了马上就好了。

星期日:我们是因为“服务上海三十年”的栏目来拜访您的,您怎么看?

石德志:你们想聊点什么呢?我这个东西呀,说短了,三言两就说完了,往长了说,三天三夜都聊不完。(一提到钟表有关的事情,眼神中闪现几分的清亮光芒,这样的光芒在这个年岁的老人中不多见。)我现在80岁了,还是欢喜,哪怕三天三夜不吃饭不睡觉,我也想搞这个。像人家上网叫“网民”,我就跟人家喜欢上网一样。你看(用手指着店里放置的钟表),乱七八糟的有多少?有时候如果在店里弄不好,夜里就睡不着觉,动脑筋都要想法子把它弄好,越难修的我越想弄。弄好了呢,就开心得不得了。

星期日:肯定有很多人想来跟您手艺吧?

石德志:是啊,但很多人学不来的,你们年轻小姑娘学不来的。

星期日:为什么说我们学不来呢?

石德志:心静不下来呀。你们在家,这里弄弄,那里弄弄,一会儿小孩子吵了,心怎么能静得下来呢。心不静,修不好手表的。

星期日:那你修手表的时候是很安静的?

石德志:当然了。以前孩子小的时候都是老太婆带,她帮我做好后勤工作,一天三顿饭给我搞好,我不用烦的。我做事情的时候,如果有人在旁边一直讲话,我不想听,也听不见的,我的眼睛、脑子都在表上。

星期日:看来,这就是您的大秘密。

石德志:这么说吧,修理钟表,想学的话,基本的东西三天就懂了,但不静下心来练习,是处理不好实际问题的。比方说装表,刚学的时候,装一个表可能要花半小时,但顾客等不了那么久啊。只有通过持续练习,才能慢慢把时间压缩到20分钟,再过一阵子,速度可能就更快了,只要15分钟,甚至10分钟。以前我儿子练习夹螺丝,我就拿两个小盒子给他,让他用镊子把这么小的螺丝从一个盒子拣到另一个盒子(拿出一个比蚂蚁还小的螺丝钉),就这个功夫,我儿子就练了好几个月呢,练不好这个我不让他干。

星期日(费劲地看着盒子内比蚂蚁还小的螺丝):就这样夹来夹去练?

石德志:嗯,你练稳了才能干这个啊。我开始修的时候没有经验,捏重了,螺丝容易从镊子中间滑掉,捏轻了拿不起来,要不轻不重,才能夹起来,靠的是手上的感觉。

星期日:这些都是靠基本功慢慢练的。那个时候你心静吗?

石德志:静啊,不静不行,不静的话没法干,脑子不在这里。

星期日:如果心不静的话,会怎么样呢?

石德志:就拿装表来说,心不静,是很容易装错的。要是零件的位置没放对,表盖就盖不上去了。还有,我们修表,要找到问题是不容易的。你看,我刚拆开的这块表,是正宗的劳力士,买来要十几万呢。顾客拿来修的时候,我当场没有检查出问题在哪里。后来我一个个拆开,仔细用放大镜查看,就发现问题出在发条上,这需要心很静才能看出来。

钟表的零件都很细小,如果不能定定心心地做事情,很容易会做坏掉的。比如说齿轮的一个齿断了,要重新镶一个进去,这么细的齿,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把整个齿轮弄断掉,这是很复杂的。

星期日:修表的过程是很花费时间的,当你觉得自己有点烦躁的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石德志:也有烦恼的时候,心不静的时候我就停下来,抽根烟放松放松。像这块男士表,我修了两天,头一天晚上我检查了两个小时,用放大镜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看,结果没有找到关键问题,干脆就停下来不干了。第二天又修了一个上午,本来以为修好了,结果重新装好表后,发现指针还是走走停停的,只能再拆掉重修了。

星期日:所以当你有点着急的时候,你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开始急了,对吗?

石德志:我不死干的,要是急了会弄坏掉。平日修表的时候,半个小时要休息一下的,那种“老大难”的表顶多做一个小时。比方说这块表,拿来后我修了几个小时都没修好,眼睛盯着它的时间太长都花了,心也跟着急,这个时候就必须停下来了,后来第二天还没修好,我就干脆花钱请一个年轻人帮忙修好了。

星期日:你是老法师,为什么还要找年轻人帮忙?

石德志:当第二天还修不好的时候,我心里越来越着急了。这个客人是很远的路来修的,而且着急来拿。这个时候我知道自己不能再修了,万一把零件弄坏了是买不到的。

星期日:这块表您修不好,然后去找年轻人帮忙,你心里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石德志:不会的,天外有天嘛,大家是互相帮忙,他有事也会找我,而且我毕竟也八十多岁了。万一手一抖眼又发花,那更坏事了,所以我情愿花钱找人帮忙。

星期日:是不是要做好手工艺的活,一定要心很静,不静是干不好的?

石德志:那是肯定的。你看这块表(一块瑞士名表),一拿到手里就知道是手工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不是工厂里的流水线生产的。你看这表芯的设计,每个零件都做得非常精致,轮子还用了很好看的红色,表盘像宝石一样,亮晶晶的,光洁度很高,多漂亮啊!如果是流水线上生产的表就要粗糙很多了。

星期日:你是修手表的,要安静,那做这个手表的人,是不是也要很安静?

石德志:那当然啦,我修过很多瑞士产的手表,经常会研究手表的说明书。手工制表的人要在内室,非常安静。我以前也去过流水线生产的表厂,每个零件都有专门的生产车间,是流水作业“哒哒哒哒”地做出来的,流水线上生产的和双手做出来的东西是不好比的。

淮南煤矿里的上海人

说起木匠、铁匠、修表匠这样的手艺人,人们通常会联想到“拜师学艺”,往往是由师傅将徒弟“引进门”的。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石德志从来没有拜过师父,所有的修表技艺全靠自己摸索出来——从14岁那年,他就迷上了修表,一发不可收拾。

星期日:14岁的时候,你是怎么开始接触修表业的?

石德志:那个时候马路上有很多摆摊头的,一两分钱就能买到一个回收来的旧表。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摊头上有各式各样的手表,就很感兴趣。为了琢磨这些表,我可以连饭都不吃。每天早上去上学时,我把买大饼油条的三分钱悄悄省下来,然后放了学去买表,一回到家就把表拆了装、装了拆,废寝忘食地研究,这样一点一点学会了修表。

星期日:手表很精密,那时候也没人教你,你把表买回来,怎么就会拆装了呢?

石德志:我就自己想办法把表盖打开,看着机芯里的一个个零件,用图画的方式把每个零件的形状画出来。然后把不同零件在手表里的位置标出来,再依次标上“1、2、3”这样的数字,每拆一个零件,就在相对应的数字上划一下,装回去的时候呢,也按照相对应的形状和数字装,这是个死办法。

星期日:很厉害啊,没有师傅教自己就会了。

石德志:当时没有人教的,要有人教我的话,我就变成高级工程师了(笑)。修表其实就跟插花一样,虽然没有老师教,但自己看手表的图纸和构造也能学会,就好像插花时不同的花瓣应该怎么摆,也可以有样学样。后来么,看到手表里面哪里坏了就自己动脑筋。比如齿轮上小小的齿坏了,就想办法从别的坏的表上拆下来,然后补上去。以前没有锉刀,我就用那个刮胡子的刀当锉刀用。

星期日:您小时候会不会做着做着就想去玩了?

石德志:越干越有劲,就像上网瘾的网民,坏了修好了,我就很兴奋,很高兴。

星期日:那时候您一天摆弄多久?

石德志:那时候有闲,放学回来,做好功课晚上没事就弄。有时间就跑旧货市场,礼拜天不上课,就去旧货市场看看哪里有便宜的手表,买回来,把表拆开来再装回去。

在上海读完技校后,20多岁的石德志被分配到淮南煤矿,在那里一待就是25年。

“那时上海的亲戚给我介绍了对象,她在泰康食品厂上班,就是饼干筒上有个那么大的金色大公鸡(牌子)。结婚的时候,我已经去淮南上班了,特意请假回上海结婚的。一直到1985年,我才退休回来上海来。这20多年,虽然每年都有半个月的假,但逢年过节都难得回家,那时比黄连还苦。我家这个老太婆啊,真是太好太好了,大人、小孩、老人都爱她,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当中,都找不到这样的人,讲话、做事是这个(竖起大拇指)。”

工地上操作机器的日子枯燥漫长,每天下班后,帮别人修钟表几乎成了石德志业余时间的全部寄托。

上世纪七十年代,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加上收音机合称“三转一响”,结婚时有了这几样才叫上档次,其中手表是最能体现身份和“派头”的。那个年代里,要花上几个月甚至一年的工资才能买得起一块上海牌手表,对于一般的人家来说,是很不容易买到的。那时戴手表的人看时间时,还会有意无意地卷起左袖、高高地抬起手腕看看“几点了”。

那个年代的表多是自动表,每天都得上发条,拧得多了难免出问题,因此有手艺的修表师傅是很吃香的。石德志在当地煤矿山的名气可以用响当当来形容,工。“钟表坏了,就找石老板。”这成为煤矿山上职工们津津乐道的一句口头禅。表修好了,钱是不收的,但香烟老酒多少会送来一些,这是职工们的心意。

“逢年过节的时候最忙,各种各样的钟表都送到我这里来修,忙得根本没时间回上海探亲。”

说到这儿,石德志叹了口气,“在淮南是为了吃饭啊,一个月拿42块钱。那时候不让做生意的,如果是现在,我早就跑回来(开修表铺)了。”

1985年,石德志退休回上海,第一件事就是到儿子开的修表铺帮忙。往后近三十年里,儿子也改行了,老店铺也拆迁换地了,风风雨雨,石德志一个人坚持了下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守着这间小小的修表铺发不了财。以前也曾有大品牌的手表公司看中他的手艺,表示愿意出两万元一个月的高薪“挖”他,但被他拒绝了,“去了那里,不自由啊。我就是喜欢修表,要是不喜欢我早就不干了,我和老太婆都有退休工资的。”

现在,每天8点,准新钟表店就开门。一大早,他的“好老太婆”会准备好早餐:牛奶、麦片、鸡蛋加一片面包。出门前,她还会让丈夫带一根香蕉、一瓶酸奶。到了店里,石德志就把它们挂在固定的一个小勾上。

“以前我们就住在这栋大楼后头,”石师傅指着马路对面的楼房,“后来那片拆迁了,我们2000年买了套一室半的房子,花了十三万二,现在也能值一百六七十万了。我常和家里老太婆两个人拉闲话,过去真是白手起家,一点东西都没有,这么多年了。现在啊,她该自由了,该享福了。”

(原标题:安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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