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景色并不比江南逊色，《广东新语》正是大儒写给它的一封“情书”。（图/CFP） 
屈大均的画像。 
闹元宵这样的民俗在书中都有体现。 
《广东新语》的封面。
清初知名学者屈大均“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成岭南士大夫典范
岭南先贤
德被后世
“广东居天下之南……天下文明至斯而极，极故其发之也迟，始然于汉，炽于唐于宋，至有明乃照于四方焉，故其天下言文者必称广东……”每次读到清初屈大均先生为其巨著《广东新语》写的序言，我眼前就会出现一个目光热切，恨不得向天下人高歌一曲“谁不知我岭南美”的可爱老夫子形象。屈老先生学养深厚，当然不会真用什么通俗小调来表达他对岭南文化的热爱，耗费他半生心血，写尽岭南人文掌故和山川风物的《广东新语》，才是他写给家乡的真正“情书”。时隔300多年后，这封“情书”引领着我这个外乡小女子慢慢发现了这座城市特有的温润与美丽。
所以，我想写一写这个可爱的老夫子。对岭南文化的一腔深情，对百姓生计的真诚关怀，以及不避艰辛、不惮烦劳的治学态度，最终将他炼成岭南士大夫的典范。虽然有点担心自己粗糙的文字会怠慢了他，但我希望能有更多的普通人知道他的故事。想来，一向斯文儒雅的屈老夫子定会原谅我的失礼。
采写/记者王月华
最爱南粤
深情款款写岭南
百科宝典垂青史
说起屈大均先生的代表作《广东新语》，今天的读者大多会觉得陌生，但这本书在古今学界可都是鼎鼎大名。与屈老夫子同时代的学者称赞它“岭海人文，其光明俊伟，瑰丽多奇，与此得其大概，其文足以传世”，今天的学者则说它将“广东天文地理、历史人文、民俗风情、传统工艺乃至商业习惯”悉数载入书中，是名副其实的岭南百科全书，行文优雅，数百年来无出其右。
学者的评价总是文绉绉的，其实我们只要自己翻一翻《广东新语》，就能发现屈老夫子耗费了多少心血。这部多达28卷的堂皇巨著，有“天语”、“地语”、“山语”、“水语”、“石语”、“神语”、“诗语”、“艺语”、“食语”、“货语”、“宫语”、“舟语”、“禽语”、“兽语”、“香语”、“草语”……只要是与岭南风物相关的，不管你想得到想不到的，屈老夫子都写到了；如果你能静下心来读几段内文，或许也会觉得，这本岭南百科宝典，的确是屈老夫子写给家乡的“情书”，他写素馨，说是“半吐在斜阳，穿灯处处光”；写糖梅，说是“以朱瑾花和盐曝之，其色可爱”，写果栏，说是“四时间百味芬甘”；写广东土产棉布，说是“细腻精密，皑如雪，轻如兰纸”，写香云纱，说是“五丝八丝广缎好，银钱堆满十三行”；连写把蒲葵扇，他都说是“玉莹冰柔，胜于他扇”……屈老夫子就这样把自己对家乡的深情细细织进了文字里。
文艺复兴巨匠达芬奇说：“爱是认知的女儿”；现代文学家林语堂说，一个人写作的最大动力是爱，而爱产生于理解。其实，这两个人说的是一个意思，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屈大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着怎样细密的心思？他如此深爱岭南，仅仅是出于本能的乡情，还是因为其对岭南文化有着更深刻独到的理解？
游历中原
反清复明交名士
如数家珍说故乡
屈大均是一个传统儒生，清军攻破广州后，他跟很多读书人一样，矢志“反清复明”。从17世纪50年代开始，他开始游历中原，结交名士，联手抗清。后来，屈大均在《广东新语》的序言里说：“予尝游于四方，闳览博物之君子，多就予而问焉。予举广东十郡所见所闻，平昔识之于己者，悉与之言。”顾炎武与屈大均交情最深，每当顾炎武问起岭南风物时，屈大均总是如数家珍。看顾炎武为屈大均写下的诗句，“何期绝塞千山外，幸有清樽十日留。独漉泥深苍隼没，五羊天远白云秋”，两人“对酒当歌”时，除了抗清大业，屈大均津津乐道的岭南话题，应该也使顾炎武大大开了眼界。
我虽然晚生了300多年，也远没有屈夫子博学多识，可对他说起广东风物时兴奋不已的心情，却也能体会一二。我还不过是岭南文化的初学者呢，每当有来自“中原”的朋友人云亦云地说广州没文化，我都想掰着手指，跟他说上三天三夜。屈夫子生于南粤，其心情更比我急切百倍。用他自己的话说：“广东者，吾之乡也。一桑梓且犹恭敬，何况文章之美乎？”热爱桑梓是出于天性，钟爱“文章之美”是出于深刻的理解，他之所以在中原名士面前毫无保留，“悉与之言”，就是为了使“天下人得见岭海之盛于其文也”。
书香世家
严父教子重经典
师从名家涉猎广
根据学界的研究，明清时期，广东的名门望族修族谱时，流行拉一个来自中原的名人充作先祖，以光耀门楣。在这一点上，屈大均也没能免俗，他一向自居为屈原的后裔，其实，他与屈原究竟有无血缘关系，学者也无从考证，但南海屈氏本来家境的确不错，只是到了屈大均的父亲屈宜遇读书求学之时，家道中落。屈宜遇出于生计考虑，放弃举业，改行做了医生。
屈宜遇是个好医生，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患者家属来请，他都会持药前往，但他酷爱读书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屈大均说，他父亲常教导他“吾以书为田，将以遗汝。吾家可无田，不可无书”。作为一个被贫穷阻断了“仕进”之路的传统读书人，屈宜遇把梦想寄托在了屈大均身上。每个夜晚，屈大均都要就着母亲纺线的昏黄灯光读书，第二天一早，再到父亲跟前背诵。我们不知道屈宜遇到底给儿子开了什么样的书单，但像张九龄、韩愈、邱浚、陈献章等岭南先贤的名作，应该是他的必读书目之一。
屈大均的青年时代是在越秀山上的书院里度过的，老师陈邦彦是岭南一代大儒。陈邦彦主张读书应当经世致用，不愿用酸不溜丢的八股限制学生思维。屈大均曾在回忆陈邦彦的诗歌里写道：“捭阖阴谋传鬼谷，支离绝技学屠龙。天下山川能聚米，壮夫词赋薄雕虫……”说实话，读着这首诗，想起自己几乎被各种习题窒息了的求学时代，我对屈大均真有点“羡慕嫉妒恨“，好想早生300年，跟着他在越秀山上纵览诸子百家，苦研兵法谋略，醉里挑灯看剑，趁兴游遍南粤。话说回来，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屈大均渐渐熟稔了岭南的天文地理和山川风物。
倾心写作
万里归来双鬓白
遍考方志著奇书
1657年屈大均第一次游历中原时，还不到30岁，之后的20多年间，他多次离家北上，与家人聚少离多，直到1681年，他已年过半百，这才在家乡安顿了下来，再也没有出过远门。
纵观中外历史，政治理想破灭后埋首写作的知识分子比比皆是。既然在现实世界里很难再有作为，不如用文字为自己构建一个精神家园。当屈大均在书斋里坐定，看着窗外亭亭如盖的芭蕉、果实累累的荔枝树和浓荫蔽日的榕树，想起自己对广东“汉唐以来诸书，悉沦于草莽，文献无稽，岂非后死者之大惧乎”的遗憾，是时候拿起笔来，为弥补这个遗憾做点事了。
屈大均写作《广东新语》的态度是极端严谨的，清兵劫掠之后的广东，文献散轶，他“近而穗城，远而琼甸，乃此兵火之余，搜罗残缺”，搜集可用的资料。《广东新语》的写作耗费了十多年，真是用心血熬出来的。
由于屈大均家境贫困，《广东新语》在他有生之年一直无法刊印。1696年，63岁的屈大均病逝。4年后，他的挚友终于找到了愿意刊印《广东新语》的书商，这一部由大儒写给南粤家乡的“情书”才得以问世。如果泉下有知，看到《广东新语》流传下来，成为倍受珍视的岭南百科宝典，屈老夫子定会微微一笑，觉得自己没有白过一生。
（原标题：大儒十年心血熬出岭南百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