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称呼缘何这么难
华商报
刚满一岁半的小女孩香香,正在学说话的当口儿,见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她都快乐地叫喊。傍晚,院子里远远走来个姑娘,香香叫了一声“阿姨”,待那“阿姨”走近,却是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香香就改口喊了“姐姐”。
正在学说话的幼儿尚有识别及变换称呼的能力,何况成年人,可现实中,很多人是越来越不知道怎么称呼别人了。
上个月,西安62岁的程女士在乘坐地铁时,冲着一名安检员叫了声“服务员”,结果遭到白眼,被告诫说“少叫我服务员!我不是服务员!”
程女士有点蒙,“我该怎么称呼你——姑娘?美女?丫头?女子?”(本报5月7日A13报道)
小姐、同志、老板你敢随便叫吗?
《现代汉语词典》“称呼”一词的解释有两个,一是“当面招呼用的表示彼此关系的名称,如同志、哥哥”等;一是“叫”,“你说我该怎么称呼/叫她?称呼/叫大婶行吗?”
如果结合当下现实,大概词典的编著者也没料到,“你说我该怎么称呼她”会真的变成一个难题。
72岁的刘知民老先生觉得,程女士对那名地铁站工作人员其实有两种可行的称呼:从年龄来说,叫她“姑娘”,从城市文明社会角色来讲,叫她“女士”,就不会发生不愉快了。
刘知民是西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二曲礼仪”代表性传承人。30多年世俗社会中的司仪生涯,使他谙熟诸多儒家传统礼仪。有意思的是,当记者介绍程女士的遭遇,向他请教该如何称呼该地铁站人员时,他的第一回答却是“同志”。
依据词典的解释,“同志”是指“为共同的理想、事业而奋斗的人,特指同一个政党的成员”。自上世纪初,陆续从国民党、共产党内部使用,并随之推延至整个社会,俨然成为日常生活中人们惯用的彼此称呼,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香港文化人林奕华将其筹划的同性恋电影节命名为“香港同志电影节”,此词遂有了另外一层含义。
这种情况让很多上了年纪的人很愤怒。1949年前参加革命的离休老干部何老为此很生气,认为这是“胡闹!”
其实,类似发生改变的称谓词汇很多,大多映射出时代变迁以及人们对事物认知的变化。
比如“老板”,一度与“资本家”、“剥削者”联系在一起,直到1992年小平南巡之前,它的使用远远不及“经理”那样响亮。
此后,市场经济大行其道,人们纷纷下海,争当“老板”。如今,你从小饭馆门前路过,饭馆小老板招引客人,也会喊一声“老板,进来吃点啥嘛……”老板成了社会上一种泛指成功者的称谓。
甚至“老板”一词也侵入了官场,不过,不够一定级别,还不能叫。
美女、帅哥、老师、大姐、亲“三尺高帽子,谁都愿意戴”
“同志”一词被借用,随着社会经济活动逐渐增多,日常互称一度流行使用“师傅”,但到底还是不够时尚,近些年来“美女”、“帅哥”纷纷涌现。尤其是网络语言中的“亲”等之类词汇,也从电脑上蔓延至现实生活。
“美女”或“亲”的运用范围相当广泛,覆盖阶层众多,尤其是“安全性”最被看重。好话谁不爱听,“三尺高帽子,谁都愿意戴”。哪怕一个韶华逝去、红颜已老的女性被称“美女”,多数情况下也不会被拒绝。这一招,在商场购物环境中常见使用。
而原本根据社会分工命名的那些称谓,如“服务员”、“售票员”、“售货员”等,使用得就少了,更多成为说明行业工种的名称。在西安的餐馆、夜市,顾客叫“服务员”的不是没有,但大多直接喊“女子”。如果是川渝等地,当然是喊“小妹”。
西安某中学的穆老师有一年去重庆,在餐馆里被并不认识的服务员小妹喊“老师”。刚一听到时,穆老师还有点纳闷,她怎么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后来他才发现,不只是餐馆、商场、茶座,重庆人都喜欢叫别人“老师”,并不管对方的职业为何。当地媒体曾做调查探究为什么,结论是“这样喊,安全而万能”,男女通用,老少皆宜,还能体现重庆人的谦虚。
要是在天津,叫“大哥”、“姐姐”就没错,而且必须是当地口音,这样才腔调十足,有喜感,好玩而自然。
科座、股座、X老无非是个称呼,好玩就行
在有些心胸豁达的人看来,无非是个称呼,但并非人人都能视若平常。20年前,刚刚大学毕业的阿帅进了一家公司,王总、邹总一堆领导。有天,邹总接听一个来电,对方不识趣竟然称其为“邹师”。这位“邹师”的脸越拉越长,终于怒喝道:“你喊我邹总!”
对领导,好像应该称为“总”。尽管许多单位也提倡直呼其名,简单些好,但而今社会固有的方式就是如此。有人正与别人聊天,为显示自己资历老,直呼领导大名,陕西地方邪,领导就站在身后,满场尴尬,又气又好笑。
其实,人们在非正式场合的互相称呼时,并非板起面孔,而往往呈现出一种好玩甚至戏谑的状态。
68岁的退休干部安先生说,当年在局机关,谁当了科长“就貌似很牛了”,于是同事模仿着电影里叫蒋介石“委座”那样,互称“科座”、“股座”,措辞看似尊敬,实则连芝麻官都算不上,也算自我解嘲。
这样的好玩在文化圈里更多,西安一古体诗人锋先生还不到40岁,但在圈内被称为“锋老”,透出同仁赞赏其才又亲近戏言的调调。在他的朋友圈里,无论年岁大小,均以“姓或名+老”来相互称呼。
看来,不是真的“老”了,才可以被称为“老”。
“家大,舍小,令外人”
把握这七字,称呼不犯错
相较于城市生活及网络虚拟空间各种纷繁的称谓,乡间的礼仪称呼虽则受到侵袭、改变,但到底还是保存了一些“古风”。刘知民所在的周至县二曲镇,明末清初时有个大儒李二曲先生,他创立了一套服务于普通民众的“二曲礼仪”,婚丧嫁娶、祭祀寿诞,使得礼仪从所谓上层领域普及到广大百姓中,从此代代相传。
在刘知民看来,称呼并非什么难题,因为古人早已给我们规范得相当细致、严格。简单地说,有个七字口诀——“家大,舍小,令外人”。把握住这七个字,走到天南海北,称呼都不会犯忌。
“家大”,就是称呼家中的父亲、母亲、兄长,都带个“家”字或者“大人”,比如家父、家母、家严、家慈、家兄及父母亲大人。某年,电视主持人朱军曾与嘉宾毛新宇说到毛岸青的去世,称毛岸青为“家父”,这就用错了。
“舍小”,就是谦称自家或比自己年纪小的亲属,如舍侄、舍弟,称呼自己孩子,小儿、小女。而对于别人(外人)的称呼,都要加个“令”字,如令尊、令堂、令郎、令爱。
但这些称谓,在现实中已经用得不多了。刘知民觉得这很悲哀:“多年前的破旧立新,把传统文化都丢掉了”。而“礼”,在中国古代是个非常宽泛的概念,规定了社会行为的法则、规范和仪式。内在本质的“礼”和外在现象的“仪”,二者完美结合,才是完整的礼仪。
到底叫什么或许不用太讲究
近些年,传统文化逐渐恢复。刘知民老先生被多家民俗礼仪研究会聘请,培育的弟子也有五六十人,遍布西安周边地区,还整理编写了适合多种场合使用的礼仪规范。
在学界,称呼语一直是社会语言学的重要研究课题,是社会及语言共同变化突出的表现。社会学家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说:“在我们亲属称谓中,长幼是一个极重要的原则,我们分出兄和弟、姊和妹、伯和叔,在许多别的民族并不这样分法。长幼原则的重要也表示了教化权力的重要。”
但面对社会的急剧变化,费孝通也承认“传统的办法并不足以应付当前的问题”,“尊卑不在年龄,长幼成为没有意义的比较,见面也不再问贵庚了——这种社会离乡土性也远了。”
即使面对当下复杂的社会现实,社会称谓仍然是人们因亲属或其他关系而建立起来的称呼、名称,或是以本人为轴心的确定亲属与本人关系,或是反映人们在社会生活中相互关系。其基本功能仍然是人与人之间相互确认关系的工具。
在这个意义上,称头衔、称职务,还是称名字、称职业,只要用得基本合适,符合一般礼仪,不致引起误解或冒犯,彼此习惯了就好,也犯不上太认真、太讲究。在大多时候,人与人之间没有那么复杂,不用太当回事。
假如“都教授”活了两千多年
他跟得上中国人的称谓节奏吗?
当都敏俊又一次从虫洞穿越而来。他发现,熟悉他故事的中国人,已经不再称他“教授”,而叫他“叫兽”了。见多识广的都教授慨叹,他远远跟不上地球人的节奏啦。
人们都知道都敏俊是韩国电视剧《来自星星的你》中外形俊朗、富可敌国、寿龄四百的外星来客。如果,他当年去的不是韩国,而是到中国,再把他的寿命朝前延伸两千多岁,结识了诸多有名的人物,这位“教授”又能遇到些什么好玩的事呢?
子
假设他遇到了春秋时期的老子和孔子,向他们请教礼仪和学问。他会发现,“子”这个字,当时是对人的尊称,只有老师或有道德学问的人,才能称子。都敏俊看的书多、懂的知识也多,是否他也可以被称为“都子”?
大夫
如果他后来又结识了三闾大夫屈原,也在朝廷的中央机关获得了要职;两千年后,他又当了某个医院的大夫,才会发现此“大夫”非彼“大夫”。
居士、翁、老人
好学的都教授得知,中国古代的称谓复杂而多变。名是自称,字是他人称谓。所以司马迁自称“迁生龙门”,而都教授出于尊敬,会称他为“司马子长”。还可以称别号。比如他拜见李白时,称他青莲居士;说到欧阳修时,称醉翁,跟袁枚喝茶,可唤他为随园老人。
公
如果是死后,追加的称号为谥号,如左光斗是左忠毅公、林则徐为林文忠公。
先生、主人
作为读书人,一般都有个斋名。蒲松龄是“聊斋先生”,梁启超乃“饮冰室主人”,闻一多被戏称为“何妨一下楼主人”。
籍贯
活到现在的都教授发现,当代中国人常常遇到同名同姓的问题,比如“大张华”、“小张华”或是“胖刘杰”、“瘦刘杰”,甚至必须以性别来区分谁是谁。古人自有智慧——籍贯或字。也可用籍贯来称人:顾炎武被称为顾亭林,康有为是康南海。
谦称
用于自称的称谓那就更多了。哪怕懂得多,都教授也得称自己“愚”,表示自己不够聪明;“鄙”,学识很浅薄;“臣”,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及对方高;“仆”,愿为对方效劳。即便是帝王,也有谦称。“孤”,小国之君;“寡”,没多少德行。都教授是读书人,对于先生,他须称“晚生”、“晚学”,或是“不才”、“不佞”。
那么对于千颂伊,都敏俊和她成婚之后,自可称其为夫人、太太,或是娘子。二人曾患难与共,如果都教授愿意,也可叫她“拙荆”、“贱内”,就怕全智贤的粉丝们不答应。
称谓的传统内涵正被不断消解
称谓的改变将越来越多样化
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学家江波
随着社会发展、文化变迁,人们的价值观念、表达方式和话语系统都在发生变化,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政治性规范称谓的大众化、人性化。将特殊地位的政治人物用较为亲民的话语形态表达出来,如“小平,你好!”——具有性别特征称谓的中性化、性别边界模糊化。将“亲”等体现性别亲密关系的用语,延伸到组织关系中。——等级/阶层差异化称谓的调侃化。一些传统意义上的称谓,被人们用来相互调侃,意识亲密。如“同志”等。——文雅类称谓的通俗化。比如“尊师”变味了“老板”。——特殊场合称谓的标签化。一些传统意义上的正向称谓,意义发生位移并被标签化。比如“小姐”等。
变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涉及到价值标准和内涵界定的改变、网络语言的现实社会传播、代际话语使用的逆向化(传统意义上的称谓是老一代对下一代的影响。)、解构主义取向的蔓延(对旧有的话语体系和习惯用法进行颠覆性质的改变和借用,对旧词语赋予新的意义和内涵),以及全球化时代的影响。
称谓的变化趋势,将越来越强,改变也越来越多样化,边界会变得模糊,其内涵正在被社会成员不断地消解,日趋弱化。
工业文明对农耕文明侵袭力度太大 包括称谓
西安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民俗学家王智
过去有句古话批评人叫做“没大没小”,体现了古代的礼法和人际关系,不得随意“逾矩”。古人的人与人之间,有尊称、有谦称,也有贬称,如何称呼、怎样开口说话,都有一套规矩。在语言上,甚至在建筑上,一座四合院的构造及不同身份的居住环境,都能体现道德礼仪规范。
而现代随着时代变革,过去的尊卑关系发生变化,人际关系中的称谓也随之改变。不讲称谓,甚至跟着网络语言走。汉语人称代词,敬辞只剩一个“您”,而在东亚其他国家如韩语,不懂敬语,就没办法说话,它以固定的语法形式体现人在社会关系中的位置。
人人平等的观念当然是件好事,比如最初意义上的“同志”,把所谓的尊卑、等级全部打破。时代变化太快,工业文明对农耕文明的侵袭力度太大,几乎是毁灭性的,包括称谓。以拆迁为例,把人际关系拆没了,依附在人际关系上的语言称谓,也就随之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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