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苑的自治“三部曲”
解放日报
本报记者 朱珉迕
当陈才莲领命担任“博雅苑”居民区党支书时,新小区的名字一度令她充满期待:“博,雅,住的都是老师吧?”
但当真正接手这个社区,年逾半百的陈才莲意识到,这份可能是退休前最后的工作完全突破原先的想象。
位于闵行区浦江镇的博雅苑,是当地第一个经济适用房小区,导入居民近3730人,包括一批传统意义上的“困难群体”和外来租户。这个市郊典型的大型居住社区,曾经以“杂”、“乱”为代名词,与“博”、“雅”相去甚远。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有博大胸怀、高雅气质?”3年多前走马上任时,陈才莲摆下这句话,旋即开始一系列自治实验。当居民的能量被逐渐调动起来时,3年后的博雅苑,“博雅”竟变得有些真实起来。
第一步:让居民融入社区
3月18日,博雅苑的居民为20岁的黄柏钦办了一场音乐会。
这天是博雅苑“阳光班”成立1周年。在小区活动室里,黄柏钦拉起心爱的手风琴。聆听的邻居们知道,黄柏钦3岁便确诊脑瘫,父亲不辞而别、母亲远嫁他乡,全靠外婆拉扯大;孩子智商不高,视力不佳,行动不便。音乐会结束后,邻居阿姨们围住小黄:“你是我们社区的骄傲!”
在博雅苑的“阳光班”,有不少“黄柏钦”。居委会将社区内的残疾人请进这个社团,由社区志愿者教授各种手艺,并且不定期就像黄柏钦那样“秀”一把。同时,他们也定期被组织起来,同众多小区志愿者一起扫垃圾、拔草、发报纸。
想出这个主意的陈才莲有她的理由。博雅苑的3000余位居民中,包括88位残疾人,126位80岁以上老人,66位困难重病伤残人员,37位低保人员……陈才莲最初接手博雅苑时,居民中弥漫着无聊、孤单乃至消极的气氛——经适房小区大多数居民自诩“弱势群体”,又以退休人员居多,加之远离生活惯了的中心城区,许多居民感到百无聊赖,甚至怨气十足。
“社区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关键是你怎么看待自己的身份。”陈才莲回忆,从一开始,她就试图将居民从苦闷和封闭中“拉”出来。她告诉居民:“这里没有什么弱势群体,每个人都是社区的主人,都是有价值的人。”
陈莉如今是34号楼的楼组长。2年前刚搬到博雅苑时,颇感寂寞的她每天在麻将桌上打发时间。陈才莲找到她,“别搓了,我请你做志愿者吧!”她几乎二话不说就离开了麻将桌,“做着做着就会发现,当志愿者才是‘解厌气’的最好方式。”陈莉在志愿者团队里结识了更多伙伴,居民间的相互感染,则使孤独感渐渐变成了“责任感”。
博雅苑有25个文体团队;在需要时,文体团队可以随时成为志愿者团队。从最早的“护楼队”到最新的“阳光班”,数百位居民在社区中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
在陈才莲看来,用3年时间组建成的这些团队,以及越来越多走出家门的社区居民,成了这个大型居住社区治理至关重要的起点。下转◆5版
(上接第1版)“交往、融入乃至守望相助,这才是我们期待的社区。”
第二步:搭建政民合议平台
曾经与消极同时在博雅苑弥漫的,还有怨气。
与许多大型居住社区一样,博雅苑远离市中心,早期交通、商业等配套并不齐全。不少由中心城区搬迁而来的居民曾经告诉陈才莲,自己是从“上只角”屈尊来到“下只角”,新环境简直忍无可忍。
陈才莲接手时,博雅苑里听到最多的是骂声,不乏有人扬言要采取一点“激进措施”。对激动的居民,陈才莲也很激动:“老骂政府有用吗?”她希望居民用“议事”取代无休止的谩骂:“居民需要有发表意见的平台,需要用沟通来化解对抗。”
2011年5月18日,一场由居委、物业和居民代表参加的“三位一体”会议,在博雅苑召开。主持会议的陈才莲率先发话:“居民有什么意见,摆在台面上讲出来,大家讨论。”
这次会议,后来被编进博雅苑“成长记录册”——居委干部眼里博雅苑的每一件大事,都会写进这本“记录册”,而第一次“三位一体”会议显然是里程碑式的大事。“这么大的小区,归根到底要靠自治。这就是自治。”
这样的议事会,以每月一次的频次召开。不到半年后,“三位一体”会议升格为“四位一体”,参与方新增了居民区党组织;2012年,会议升格为“4+3”联席会,除原先四方外,固定邀请镇派出所、城管和房地办有关人员参加。2013年,会议再次升格,定型为“4+N”联席会议,镇绿化、教育、卫生等部门负责人也会应居民需求,不定期地被请到会上,同居民代表面对面。
今年3月20日,记者在博雅苑亲历一次“4+N”会议。大会议室里围坐一圈的包括居委会、物业、城管、派出所等方面负责人,以及13位居民代表——楼组长;会议的内容是就楼组长会议及居民代表反映的共性问题展开讨论,这些问题包括小区路灯太暗、残疾车缺乏停车位、楼道堆物现象严重等等。联席会开了足足2个小时,居民代表与相关单位各执一词的情况常常出现,几乎全程“针尖对麦芒”。
“每次都要吵起来的,有时候吵得很凶。”楼组长杨早生告诉记者,议事会上很少和颜悦色。但如今的剑拔弩张,与搬来博雅苑之初的怨声载道已经完全不同:“吵过了,很多事情就清楚了,共识也就有了。”
第三步:贯穿始终的“自治能力训练”
但并不是每一次剑拔弩张,都能让陈才莲满意。
这天的第三个议题,是小区电梯按钮损坏严重。楼组长们轮番质问物业经理:为什么居民频频报修,物业却迟迟不能修复?“你们是不是不作为?”
一阵争论后,坐在对面的陈才莲发话了:“你们自己找一下原因,为什么总是坏?怎么坏的?是每幢楼都坏吗?人为造成的破坏没有吗?”
讨论楼道堆物话题时,相似的场景再度出现。陈才莲问在座的楼组长:“除了请城管来强行搬走,你们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最后达成的共识是,物业和开发商共同对电梯按钮进行全面检修,楼组长在楼内加大文明乘梯宣传,发动志愿者对随意按键者进行劝导;楼道堆物的问题则由楼组长和党员带头,先保证自家放在门外的物品全部清理,再到相关居民家中挨家挨户做工作,物业和城管部门也将配合,定期进行整治。两周过后,陈才莲特意告诉记者:情况好多了。
“一开始的协商会就像‘批斗会’,居民盼到物业、城管来了,就劈头盖脸开机关枪。”在陈才莲看来,单向的质疑和指责显然不是理想的民主。为此,在居民代表尤其是楼组长们发声过后,她常常会“现开销”:“你们得学会议事!”
担任书记员的劳珊娟,就是在不断学习中成为资深楼组长。“议事不只是解决自己的问题。小区那么大,你要分析,要换位思考,要有大局意识。”而在一次次的“自治能力训练”中,一套系统的议事框架在博雅苑悄然形成——25个文体团队如今被称作“自治团队”,它们被分成5个“委员会”,由其中热心居民担任委员会主任统筹运作;委员会之上,博雅苑东、西两个小区成立两个议事会,由委员会中“管理能力较强的志愿者”担任成员;议事会之上,则是居民理事会,定期召开“最高层级”的联席会议。
2013年,博雅苑的几位楼组长和志愿者成立了“老舅妈工作室”,作为前端调解居民中出现的矛盾问题。此前,更小的问题在楼组中随时召开的“楼组议事会”上就能得以解决。“有了这些平台,有了议事的习惯,居民的生活状态都在改变。”
而在陈才莲看来,3年探索下来,未来成熟的自治模式已然可期。她指着几位楼组长说,届时,这个大型居住社区可以真正实现“有序自转”了。
记者手记
让“负担”变“动力”
大型居住社区的治理,本就比普通社区要难得多——这类社区大量导入人口,而公共资源和管理力量的配置相对有限,加之居民来源和需求的复杂性,能不能 “管好”,往往是快速城市化地区社会治理水平的试金石。
博雅苑是典型的“大居”,规划总户数2498户、10030人,现入住1378户、3730人,均由浦航七居委管理。如此大的户数和人数显然超出了传统居委会的规模。在这样先天不足的社区,当然需要政府有更多的资金投入和配置更有效的行政管理力量,但仅此还不够。从根本上说,唯有发动起居民的力量,将本可能被视为“负担”的“弱势群体”转化为社区自治的动力来源,社区治理才可能找到一条长久的出路。
记者在博雅苑采访的直观感受是,博雅苑有一个能量强大的“领军人物”——居民区书记陈才莲,但更可贵的,还是其试图建立一套能够持久运转的自治机制。如何改变居民观念,激发他们参与社区建设的热情?如何搭建起互动议事的平台,保障居民民主参与的渠道畅通?如何在推行自治的过程中对自治本身进行不间断的修正完善,让“民主”能够真正健康持续地运转下去?博雅苑的实践,正在尝试回答这些问题。当这些问题逐步解决了,大型居住社区就能真正获得健康运转的动力源。
(原标题:博雅苑的自治“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