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陈村,洧公和他的后代们
钱江晚报
3月26日上午8点10分,从杭州汽车南站坐车到浦江县城,再开车10分钟,10点30到达黄宅镇前陈村
或许因为离县城很近,古朴、粉墙黛瓦、山明水静,那些关于古村的形容词,在前陈村,一点用不上。如果只是走走看看,你会觉得,一切都是“新”的。
人们起了新房,装了铁门,手划pad,样子和县城人家,没什么不同。唯有村口的祠堂,仿佛独立于遥远的过去,四进五开间,石柱雕栏,留着些许古意。
一篇“郑义廿公祠碑志”,四百多字,文言体,做成碑刻,嵌在祠堂的醒目位置。我们以为是郑氏先人所撰,走近一看,落款的年份,竟是2013年5月。写这篇文章的村民,不懂古文,自己查资料,写了足足一个月。
他用纸巾擦着碑上的灰,说:每个字都很珍贵,不能多一个字,不能错一个标点,这是一件严肃的事。
“子孙为学,须以孝义切切为务。此实守家第一事,不可不慎。”祠堂相对的两面墙上,168条《郑氏规范》,不吝篇幅,宋体印于白色展板,铺陈开来,新旧对比,略有混搭。但问后才知,村子里住着1000多户人家,90%的村民都姓郑,人人家里都有一本《郑氏规范》。
一
宋濂订的家规,朱元璋封的“义”号
前陈村里住着1000多户人家,90%的村民都姓郑,家家都有一本《郑氏规范》。家规,在村里传了676年,许多风俗已经转换了面目,但是,大致的时序、规范还被人们不断念起。
村干部给我们找来一本新印的《郑氏家规》,里面有专家译的白话文,更容易看懂。临走前,他问:看完后,能不能再寄回村里?
关于孝义的故事,在这个550年历史的村子里,几乎成了村民们日常的谈资。谁家的媳妇孝顺,谁家的兄弟和睦,比谁家买了新车更值得晒一晒。
在前陈村的好几户人家里,我们看到了各种版本的《郑氏规范》,郑伟阳拿给大家看的一本,书页很脆,页面泛黄,这是明朝的版本,他忘了最早是谁传下的,反正爷爷传给了爸爸,爸爸又留了他。
家规写于元朝至元年间(1338年),由六世祖郑文融撰编,先是写于布帛,后来镌刻在石碑上。到了第二年,七世祖把平时祖先的训诫加以整理增补,续成了92条。到了明朝洪武十一年,八世祖又续订了一次,就成了现在的168条。
定稿的形成过程,很是庄重,还请了明朝开国首臣、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的宋濂参订,并写了一篇引言。这当然是朱元璋的意思,他认为,这部家族法典,完全可以用于治国安邦,所以,《大明律》中有很多《郑氏规范》的影子。
168条,究竟写了什么?
问了村里的几位老人,还有80后的年轻人,他们给出的各种答案里,都藏着两个字:孝义。
怎么理解这两个字?郑伟阳说,我先给你讲讲我们洧公的故事吧。一旁的儿子着急了:我来讲我来讲。
郑洧,在郑氏家族里排行二十,人们叫他洧公。明朝洪武二十年,朝廷到各家登记鱼鳞图,也就是土地证。谁知,有的人隐瞒田产,明明有800亩,却上报600亩。坏事败露,也连累了郑家,洧公的哥哥郑濂,当时是家长,得承担责任要被杀头。此时,洧公却挺身而出,替兄代死。
后来,朱元璋知道了这件事,很痛心,封他为“贞义处士”。
如今,说到郑家,人们都习惯在前面加一个“义”字。“金华府郑义门,几百年来都这么叫。”郑伟阳很自豪。他说,这个义,是正义的以,更是情义的义。
二
“义”的硬杠杠
能称为“义”,还有个硬杠杠,也是家规里说的,必须同居5代以上。
郑氏同居了十五世,洧公同居了九世,负责修建祠堂的郑勇伟记得很清楚,他的太公兄弟8个,爷爷家有23个人,到爸爸这辈,家里一起住一起吃饭的数一数有46个人,从来没分开过。“永尊祖训,永世同居,太公都这么教我们。”
郑勇伟喜欢研究家谱,他曾考证过,郑家最后一户同居的人家直到1949年才分家。那是一个五代同居的大家庭,家里有46个人一起吃饭。
怎么吃呢?
第一轮,家里开店的人先吃;第二轮,田里干活的人吃;第三轮,轮到家里的女人和小孩吃。
现在,光是婆媳同一屋檐下,都会生出各种奇葩事件,难以想象相当于一个班级的人每天同吃同住,那还不鸡飞狗跳?
郑勇伟指指家规,“绝对不会,里面都规定好的。”
九世同居的郑氏家族的管理人员,居然分了18个部门,各司其职,管田地的、做生意的、照顾兄长的、负责织布的,都有细致的分工,生活井井有条,很少有分歧。而孩子们不分你我,一道去小溪里洗澡,衣服扔一堆,谁都可以穿。
如今,郑勇伟在县城的建材市场开了一家卫浴店,为了上班方便,在城里买了房。他的哥哥也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城里。只有过年,两家人才会回村里的家一起吃年夜饭。“同居而住,现在肯定做不到了。” 郑勇伟有点遗憾。过去,兄弟还一起住,因为老爸吩咐:老妈活着,就不能分家。老妈没了,实在不能同住了,再分家。
他很想念小时候的生活。“那种生活像大家庭一样。现在呢,吃个饭就一人一个手机,吃完了小孩也不会收拾。换了以前,收拾碗筷都是他们的事,现在却反过来了。”
三
毋听妇言被村民自动“屏蔽”
如今,村子里有1000多人迁住在外,但上个月元宵节,都准时回来了。这是一年中的大日子,女人们把当年的嫁妆——红被子,重新摊在床上,像结婚一样热闹。祠堂里,人们祭拜洧公,聊着家长里短。背井离乡,或是在外打拼的紧张,在这一天里得到了最大的弥补。如果听到哪家婆媳有点矛盾,郑勇伟总会出面“调停”:我们是孝义人家,一辈子做子女、兄弟,是很难得的事。
说话间,郑勇伟的哥哥来了,弟弟赶紧起来,让哥哥坐在沙发上,自己一直站着和我们说话。
《郑氏规范》里有一条,看到兄长坐着,必须起立,走路也要有秩序,得让兄长走在前面。
郑勇伟说,《郑氏规范》里有很多条文,比如兄弟两个坐一条凳子,如果看到父亲来了,都不能坐;女人到了50岁,不要轮流烧饭了,要退休享福;男人到了30岁以后,才可以喝点小酒。还有,他觉得最超前的一条,是生男生女都一样的观念,600年前就定好了,而且女儿长到十多岁,得给她穿得好一点,让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你看看我们老祖宗多开放!”
不过,也有一些规定,是村民们自动“屏蔽”的。
“毋听妇言”,这条家规在我们问过的村民中,几乎脱口而出。“家规里有一些说法对女人实在太严了,郑家的媳妇不好当,你嫁到家里,娘家就没得回去。”
这两天,郑勇伟有点犯愁。他说,自己的“传家宝”找不到传人了。
三大盒铁皮箱子,摆在我们眼前。《郑氏祭簿》、《郑义门大事记》……有些书的封皮已经破了,墨书残缺,只剩下“义门郑氏”还看得清楚。
为了防止旧书腐烂,他特意找了一些檀木的边角料,砍成块,包在袋子里,小心堆在书旁,他说,这样就不会有书虫了。
18岁那年,老爸把这些书收集好了,留给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我们老祖宗很辉煌,这些故事得保留下来。”
(原标题:前陈村,洧公和他的后代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