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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要塞阳山关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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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山关,秦汉时隔绝南越与中原的三大关卡之一,2000年过去了,阳山关在历史的沧桑风尘中已经湮没。自从岭南被一统天下的秦王朝直接管辖之后,屹立骑田岭上的阳山关便逐渐失去了军事防御的意义,由此销声匿迹。

这些年来,史学界对阳山关旧址屡有探寻成果,但结论不一。阳山当地人黄远奇和欧阳峻峰多年摸索的结果,则在总体上代表了民间关于阳山关旧址的两派主要观点。

刑事侦查警察出身的黄远奇对阳山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闲暇的周末,黄远奇就爱驾着摩托车,在清远市阳山县境内跋山涉水,希望唤醒远古的记忆。他对秤架峡谷那片开阔地“揣摩”很久了:这是不是在史书中记载的、湮没多年的秦汉军事要塞阳山关?黄远奇推断阳山关就在两山夹一水的峡谷低平处。

黄远奇在青山绿水间探古寻幽之时,比他年长20岁的欧阳峻峰,或许也在某个讯号不通的深山老林里寻觅阳山关的踪迹。这位在阳山县委宣传部干了一辈子的老人,也爱钻研本县那些快被人遗忘的历史古迹。只不过与黄远奇不同,欧阳峻峰琢磨了20多年,他认为阳山关旧址应该定位于他老家——小江镇黄牛滩附近,连江的边上。

寻找阳山关,不论关址在哪里,对当今旮旯里的广东而言,或许都非坏事,如学界所言,阳山关就像一只“生金蛋的母鸡”,寻关风潮不退,对学术研究和旅游产业发展都有益无害。

文:南方日报记者 李书龙 梁文悦

图:南方日报记者 肖雄 发自清远阳山

雄关漫道 烽关向何处

大秦帝国的凌厉铁骑平定岭南之后,为防止越族人向北进犯中原,秦军在南岭山脉的险要之处筑关设卡,其中最重要的关卡便是被后世称为“岭南三关”的横蒲关、湟溪关和阳山关。

现年64岁的欧阳峻峰在2008年从阳山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任上退休,这之后这位业余文史研究者把大把的时间放在了抚今怀古的那些老事儿上去了。

这几年,欧阳峻峰在一些文史刊物上接连发了好几篇文章,专门论证他所认为的阳山关旧址所在。虽然没有确凿的文物证据,但老人家还是乐观地认为,这座早已消逝的秦汉古关,应该就在他的老家附近。

欧阳峻峰从小长在阳山县小江镇黄牛滩村,这是古时阳山脚下一块肥沃的河谷地,四周山势险峻,湍急的连江水穿越层层山岭之后,在此处变得平静开阔。河岸边的一座高山,多年来被沿用一个颇有军事意味的名字——“高战塝”。在欧阳峻峰看来,这座海拔约700米高的山峰,不仅可以做军事瞭望之用,亦可驻军设关阻敌。而山岭下的开阔河谷,便应是阳山关的所在地。

如果时间前溯2000多年,高战塝附近的山岭正是秦王朝的桂阳郡与未开化的南越之地的分野之处。在那个烽火狼烟的岁月里,大秦铁骑平定了岭南之地,为了防止南方的越族人向中原进犯,秦军在南岭山脉的险要之处筑关设卡,其中最重要的关卡便是被后世称为“岭南三关”的横蒲关、湟溪关和阳山关。不过,后世的史籍关于阳山关的记载既稀少又粗略。

唐地理典籍《元和郡县志》曾记载,“其故关在县西北四十里茂溪口处”,这已算是史籍中关于阳山关关址相对详细的描述,如今,这成为欧阳峻峰和一些专家推断阳山关旧址的主要依据之一。

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西汉《地形图》与《驻军图》,为阳山关的寻找者增添了信心。这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彩色实测军事地图,其中标注了西汉时桂阳郡的山川形势和驻军状况。依据这些文物资料,复旦大学历史地理教授张修桂经过多年探究,在2006年编撰出《中国历史地貌与古地图研究》一书,其中将阳山关地址标注于阳山脚下、连江水边,这与欧阳峻峰推断的位置大致相同。

不过,黄远奇的判断却不一样。

这位阳山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工程师,家里有好几个版本的全套《四库全书》,他把其中关于阳山关的记载全部整理出来,一有闲暇就按照古书里的“指示”去深山里转悠。

黄远奇经过多种史料的综合比较和在阳山县内实地勘察,认为《元和郡县志》所载的关卡并非阳山关,而是另一座岭南古关湟溪关。他同时认为,张修桂教授的古地图研究,只是标注出阳山关的粗略地址,并未给出明确的结论。

黄远奇最终援引的文史证据是《史记·索隐》和清代典籍《读史方舆纪要》中的记载,其中后者注明,“阳山关,在县北,当骑田岭路。”黄远奇说,他比较多种史料后认定,阳山县内、骑田岭上,这两个确定的坐标可以粗略划出阳山关的地理范围。而在阳山县内,符合这一地理特征,且适宜设置关卡的地方,便是阳山县北部的秤架河谷。

2013年5月,在清远市政府主办的“首届中国清远北江文化论道”活动上,欧阳峻峰和黄远奇作为本土学者代表,分别发言阐述了各自对阳山关旧址的考察结论。在这次论坛中,与会专家最后认为,由于时代久远,环境变迁,要完全判定阳山关的确切地点,仍然有待于考古发掘的结果来佐证。

古关静寂 穷处苍苍草

与阳山关的古远静寂一样,被南岭山脉阻断北上之途的阳山县,在2000多年前的史籍中便已出现,但在随后千百年的历史长河中,它只是一个沉默无闻的偏远地名,直至唐代大文豪韩愈因谏旱饥为民请命被贬为阳山县令之后,这座粤北山城才因韩愈诗文为大家知晓。

36岁的韩愈在阳山写的《送区册序》中,第一句便是:“阳山,天下之穷处也。”

如今难寻踪迹的岭南军事要塞阳山关,在古远的历史中首次留下印记,是因2000多年前几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阳山关所在的骑田岭属于南岭山脉的一部分,在很长的时间里,绵延的南岭作为天然屏障,阻断了中原与岭南的经济联系与文化交流。世代生息在崇山峻岭的南方百越民族,风俗原始而独特,在一些史书记载中,他们断发文身,喜食蛇蚌。在广州南越王墓出土的人操蛇托座,其形象便是一个大力士口衔一条两头蛇。

公元前219年,大秦帝国已一统中原,军队的铁蹄声未息,他们便勒转马首,向南方进军。秦将任嚣、赵佗率领50万秦军兵分五路进击南越。由于道路艰险,关山难越,秦军在五岭之间开辟了5条军事要道,输送粮草和辎重。很快,“南蛮”不敌秦军的金戈铁马而败北。

然而,秦军征服岭南不过数年,帝国版图再度四分五裂,中原战火重燃。当时,岭南的秦军在赵佗的带领下据险自守,在《史记》的记载中,中原“盗兵且至”,赵佗“急绝道聚兵自守”。他封锁了秦军在南岭险要处修建的层层关隘,阳山关、横蒲关和湟溪关,这三座主要关口正好卡死了中原进入岭南的通道,并在地理布局上形成一个相互呼应的军事大三角。

据当今文史专家考证,阳山关应是水陆一体的关卡,它必须防范中原水陆两路的进攻,四围应有高山之险和江河之要,同时为了屯兵和运输给养,阳山关还应有开阔的平地。综合这些因素,阳山关应该设在南越北部边境的高山河谷地带。无论是欧阳峻峰推断的“高战塝”附近,还是黄远奇推断的秤架河谷,都符合以上地理特征。

依靠“岭南三关”的庇护,中原的战火并未延及南越之地,拥兵自重的赵佗最终自立为“南越王”。至汉王朝刘邦初得天下之后,国力未盛,对偏远的南越国采取了容忍的政策。不久吕后临朝,大汉帝国与赵佗开始正面交锋。数十万汉军试图重现前朝的荣光,再度征服岭南。不过,中原的士兵终究不习南方炎热潮湿的气候,可怕的瘟疫在汉军中蔓延开来。汉朝的军队在阳山北侧盘桓许久,终究没能越过险峻的阳山关。

秦朝的旧将赵佗据说活了100多岁,他生前没有让汉朝的士兵跨入南越的国界。

“秦皇”的强悍武风直到“汉武”才被真正沿袭。公元前112年,和秦王朝当年一样,汉武帝派遣五路大军挥戈南下,阳山关成为汉军攻打南越国的第一个战场。史载,汉朝的伏波将军路博德在阳山关前滞留了一年之久,直到南越国内发生叛乱,汉军才乘势出击,在一场血雨腥风的恶战之后,阳山关最终落入了汉军的掌控。

南越国传了五世,历经93年。汉军平定南越之后,在阳山设县,并将其纳入帝国最南部的桂阳郡管辖。

这之后千百年,岭南之地无大战事,秦汉古关阳山关逐渐失去了军事防御的意义,终至湮没。

历史总是不经意从远古而来,对今人惊鸿一现:1984年,在阳山县岭背镇蒲芦洲村,出土了一座东汉古墓,其中还藏有汉代兵器,这大概算是阳山关留给今人的零星印记和纪念。

黄远奇说,史家如今一致的结论是,阳山县因关得名,先有阳山关,后有阳山县。与阳山关的古远静寂一样,被南岭山脉阻断北上之途的阳山县,在2000多年前的史籍中便已出现,但在随后千百年的历史长河中,它只是一个沉默无闻的偏远地名,直至唐代大文豪韩愈被贬为阳山县令之后,这座粤北山城才因韩愈诗文为世人知晓。

古道悠悠 石路斑驳长

一代又一代的盐商、挑夫取代了更早年代的军士和战马,从逶迤的古道上徒步而过。久远的号角之声已不可闻,过往的挑夫们吟唱着山间流传的民谣:“界牌脚下风吹爽,青石板上排排坐;赚得铜钱两三吊,扯段花布哄老婆……”

古时阳山要承受中原富饶之地的经济辐射,首要的阻隔便是蔓延数千里的南岭山脉。关于南岭之险峻,1913年出版的《新体中国地理》曾有描述,“南北交通,非限于曲似羊肠之河道,即为崎岖升降之山路,其艰难险阻,盖可想见。”

秦军在南岭开辟的5条军事要道,在此后1000多年里成为南北交通与经济往来的“高速通道”。如今,骑田岭上的阳山关已消逝不见,穿越阳山关的古道则仍可寻到踪迹。

阳山县秤架瑶族乡政府档案室主任黄京木是当地的“活字典”,在秤架乡尚未开辟公路之前,黄京木每个周末都要在青石铺成的崎岖古道上跋涉8个小时,从大山里的老家赶到乡政府上班。最迟在10多年前,这条被称为“秤架古道”的青石板路仍是当地日常交通和商贸流通的主要通道。

秤架乡在阳山县的北部,骑田岭的南段,翻过骑田岭上的“广东第一峰”,往北便是湖南地界。在早年间,湖南的生意人正是循着秤架古道进入广东界内,把布料、铁器等日用品买给大山里的瑶族人。

秤架古道长约100公里,南起阳山县青莲镇深塘村,沿青莲水溯流而上,途经秤架河谷,直趋湖南宜章县境。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羊肠小道,最宽处95厘米,最窄处才50厘米。

秤架古道是否是当年秦军修建的军事要道已不可考,但有专家考证推断,其始筑的年代最早至秦末,最迟不会晚于西汉中期。在古道沿线的河谷地带,曾出土不少文物,有战国时期的青铜矛、汉代的五铢钱。黄远奇认为,这些文物显示秤架古道曾是商贸兴荣之地。

秤架古道往北越过大山,连上更加悠长的骑田岭古道,一路可以通往湖南郴州。在阳山关的烽火时代烟消云散之后,骑田岭上的漫长古道成为连接中原与岭南的商贸通途。史学家苏继庼曾在《岛夷志略校释》中记载,从2世纪中叶开始,来自西方的珍贵物品,如象牙、玛瑙、琥珀、珊瑚、犀角等,都会在广东上岸,然后通过骑田古道向中原内地流通。

在秤架河边,如今还有一处名叫“盐凼”的小村落,这个生僻的名字意味着此处曾是盐运码头。盐凼村如今只有6户人,村里的荒地里还留有两尊不知何时的石马槽。60多岁的村民邹军全还记得,在他幼时,村前临河的青石板路上,常有往来的盐商和光膀子的挑夫。

在许多年里,南方的盐商载着海盐从北江一路北上,沿着连江河的支流到达盐凼村后,峡谷地势渐高,运船无法溯流而上。盐商只能在此卸下海盐,请当地的挑夫架起扁担,沿着河边的古道翻越骑田岭高耸的群山。

有史记载,从唐宋时起,骑田岭上的古道就成为南方的盐运通道。时空变幻,一代又一代的盐商、挑夫取代了更早年代的军士和战马,从逶迤的古道上徒步而过。他们或许还要经过残破的阳山关,久远的号角之声已不可闻,过往的挑夫们吟唱着山间流传的民谣:“界牌脚下风吹爽……”

如今,挑夫也不见了。逶迤的盘山公路已经连通了广东和湖南的边界,传说中途经阳山关的青石古道,早已掩身于深山老林里。在秤架乡双湾村,为了带记者一睹古道真容,黄京木开着皮卡车,穿过大山里水电站新开的土路,一路颠簸,终于从成片的枝桠和草丛里寻出一段青石板路。这里黄草连天,斑驳的古道就像时光一样宁静悠长。

秤架乡在2009年全乡都通了水泥公路,黄京木如今从乡政府回趟山里的老家,乘车不到两小时就到了。在盐凼村,早年间的青石古道已经被水泥公路覆盖,那儿的6户村民如今以种地为生,日子平静而安闲。他们中年轻的一代,早已走出阳山关,去到珠三角的繁华之地拼搏闯荡。

阳山关年谱

公元前219年,为实现“北逐匈奴、南开五岭”的帝国梦,秦始皇发五路大军伐南越,并在南岭骑田岭上筑设阳山关。

公元前204年,秦王朝四分五裂,秦将赵佗在岭南自立“南越国”,阳山关成为南越北境军事要塞。

公元前195年,汉高祖刘邦初得天下后对南越国采取容忍政策,并正式册封赵佗为“南越王”。

公元前187年,吕后摄政,汉越矛盾激化。汉军南下征讨南越国,最终没能跨过阳山关。

公元前137年,赵佗去世,他在南越重生产、兴文化,促进民族融合,受到后世景仰。

公元前112年,汉武帝派遣五路大军挥戈南下,伏波将军路博德在阳山关前滞留一年之久,最终趁南越内乱之机,攻取阳山关,征服南越国。

公元前111年,汉武帝统一岭南,设置阳山县,从此历代一直设县。当代史家认为,阳山县因阳山关而得名。此后千百年,岭南无大战事,阳山关逐渐失去军事防御的意义,终至湮没不闻。

公元803年,唐德宗时期,关中大旱,监察御史韩愈上疏请缓百姓赋税,得罪权贵被贬为阳山县令。这是阳山设县900多年来,第一个被记入史册的阳山县令。

总策划:张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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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筹:梅志清 郎国华

执 行:胡念飞 殷剑锋

(原标题:军事要塞阳山关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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