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化的“雨人”与真实的困境
纵览新闻
江苏卫视的科学真人秀节目“最强大脑”开播尚不足月便引发公众广泛关注。曾被鉴定为智障的年轻小伙周玮参加节目,凭借心算16位数开14次方,现场表现完胜其他的所谓数学天才。周玮之前有过20多年被当做“呆傻”的经历,这与他刚被发现的超强数学才能之间,形成了极大反差。而这种强烈的反差,也让他成为励志的象征,被公众誉为“中国雨人”。
观察员
□周东飞
(《潇湘晨报》评论员)
□马想斌
(《华商报》评论员)
□李 妍
(《重庆日报》评论员)
□集月音
(本报评论员)
漫画:勾犇
“中国雨人”的称呼有情感成分
集月音:各位看过周玮在《最强大脑》的表演吗?怎么评价他的表现?
马想斌:今天从网上搜出来看了一下。媒体可能因为他的身体问题,放大了他在数字方面的能力。对江苏卫视栏目组来说,跟所有的综艺节目一样,都需要一个噱头,中国雨人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噱头。但实际上,开根号过去就有,也并不是特别复杂的数学算式。囿于周玮身体和经历的缘故,可能他比常人还是多那么一点天赋,但比作霍金式的人物,可能有些过了。
李妍:我的看法跟想斌有点不同,我是《最强大脑》当期就正好看了这一节目,当时的感觉就是惊讶,惊叹,惊奇。十几位的数字开十几次方,稍微心算一下就出来了结果,而且现场有嘉宾还临时改了题,依然很顺利地解答,而专门研究算式的教授却无法计算出来。像周玮这样天生在交流表达上有欠缺,甚至被诊断为智障的人,在这一方面拥有的天赋,只能归结为天赋异禀,这是后天培训不出来的。
之所以那么多人称他为中国雨人,甚至是霍金,很大程度归结于他的天赋异禀,当然也有很多情感分在里面。
周东飞:我是事后找来视频看的,所以那种无准备的震撼自然就没有了。不过,对于一个平常人来说,算那样的题可能也不是太简单。我还是觉得挺了不起的。如果再加上一层,他的表现那么害羞自闭,就更能给人一种天生之才的感觉。不过,因为已经有了雨人之类奇人作铺垫,要说有多意外,有多震撼,那也真的说不上。
集月音:作为一个文科生,尤其一个有数盲症的文科生,在看到题目里的一排数字时就目瞪口呆了,更别提计算了。看到周玮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得出正确结果,真是瞬间心目中他的形象就高大起来,自己力所不逮的地方,别人轻而易举就能达到,这是一种对脑力纯粹的崇拜吧。至于在场的数学教授也算不过他很正常,因为心算速算的能力不等于数学,数学到了一定等级,更体现在空间想象力是否丰富和逻辑思维是否严谨上,跟计算能力无关。
质疑存在的意义是打破神话
集月音:周玮一战成名,也给他带来各种风波,不少人质疑他的计算能力,方舟子甚至认为这是一场骗局,各位怎么看这些纷纷扰扰?
马想斌:其实从感情上来说,从来不喜欢方舟子,但我一直赞成方舟子拥有去质疑的权利。至少方舟子对《最强大脑》节目上周玮的质疑,依旧是从专业的角度。但所不同的是,方舟子同样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当发出质疑之后,面对电视台的邀请,表现出一幅懒得搭理的态度。所以,这件事上,质疑本身没什么错,关键要看怎样去质疑,质疑之后又该如何回应。
李妍:怀疑态度是去伪存真、去粗取精、追求真相的必须过程。所以方舟子质疑怀疑周玮,其实也正常。事实上,对所有的选手都要以怀疑的态度去面对,才能给观众一个更真实的强脑力者,我认为这也是基本标准。所以我们也可以看到,几乎每一位选手在现场挑战时,都被质疑过,被临时改过题,被随机出题。既然这是一档与科学有关的节目,那么就要拿出科学的态度,这也是对观众负责的态度。
集月音:首先,我不认为周玮的事情算是一场骗局。之前央视著名的《走近科学》栏目就为他做过一期节目,虽然里面的专家并不认可他是天才,但是也承认他有相对较高的数学能力。其次,周玮的运算能力并没有超脱到非作假不能达到的水平。就在本报前几天的报道中,河北省秦皇岛一个自闭症少年也在70秒内算出了16位数字的14次方根。还有谷歌去年11月份专门推出一个doodle来纪念一个印度女心算家,她成功做到了50秒内心算201位数的23次方根,据目前周玮表现出的计算能力与之相比并不是多么大的挑战。
周东飞:方舟子的习惯性质疑对这个社会而言,好处大于坏处。“最强大脑”必须经得起“最强质疑”。他的质疑也没有指向那个孩子,而是暗示电视台栏目组方面有造假的可能。任何火爆的节目,都必须经受得起这样的质疑。不管来自方舟子,还是其他任何人。其实,现在这场口水官司的最大受益者就是电视台方面。
马想斌:我觉得这样一个话题,讨论质疑存在一个前提,周玮所成名的这个节目《最强大脑》,不过就是一档综艺节目,换言之,也是娱乐节目。这就必然不是很严谨的科学实验,不会对过程负完全的责任,而对收视率负责。所以,本身存在瑕疵或者夸大,是很正常的。方舟子存在的意义,就是打破神话。而反对方舟子的人存在的意义,就是防止方舟子被神话。励志、噱头,不就等于电视节目的卖点吗?有质疑才有关注度,有关注度才有收视率。
讨论宽容实际上是主张不宽容
集月音:周玮从小备受歧视,对不一样的人,当下的社会环境是否太不宽容?
周东飞:答案是不宽容。媒体在讨论对周玮们的宽容时,我觉得有点搞笑,因为他们讨论着宽容,其实是在主张不宽容。很多人说,对于周玮这样的天才,要给他们创造环境,有利于他们成长。听上去很不错,可是这些主张错了。对这种超常特征的崇拜,本身就是不宽容的表现。人人生而平等的意思,不是因为一些人格外聪明,所以就应当格外平等;而是哪怕他们格外笨,一无是处,他们也天生有权利获得平等的尊重和对待。这才是真正的宽容和平等。
马想斌:当下媒体和社会不都是这样一窝蜂?最初知道周玮的时候,我想到了一句话,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必然会开启另一扇窗。但是当下中国社会,是单向度的,门关上了,你就暗无天日。所谓的宽容,早已是奢侈品。
我一个同事刚走访周玮的山西老家。她说,作为小学的超龄旁听生,看起来有点傻的他,曾被同学推搡。他走得慢,怕走路;上厕所被人笑,不敢喝粥。交上去的数学题,老师从来没有批阅过。最大的打击是五年级的时候,他再无学可上。他只能把自己的头发剪得坑坑洼洼来表达愤怒,不再多话,在纸上写下“想死”。其实不仅仅是周玮,我们看到的那些残障人士,能够成功的,都是经历了无数磨炼,而更多的人,只能默默地接受命运,几乎无改变的可能。
李妍:在看《最强大脑》的时候,我印象最深的居然是,很多最强大脑都表示过强烈的不自信。之所以不自信,就是来自于周围人甚至亲人对他们的不相信、质疑、不宽容。这种不宽容的杀伤力,竟然可以让那些最强大脑也自认低人一等,更不要说那些天生就有缺陷的人,他们又该如何对待世人的冷眼与嘲笑?
集月音:从我个人的成长经历来看,不管是学校还是孩子或大人的社交圈都排斥不一样的人。不要说是智障了,就是有人一旦行为稍微出格,就会遭遇集体的排挤,背后还编排各种段子来嘲笑。有时候即使没有出格的人,也要人工制造一个集体的对立者,来证明我们这些人的团结与一致。对这一切,党同伐异这个词实在概括得很精彩。相对来说,我们的文化和教育还是乐于接纳一个平庸的普通人,而不是特立独行的出格者。
周东飞:按理说,人们对天然不健全的人,应有一份深切的同情心才是。可是,这样简单的道理恰恰没有市场。人们反而表现得欺软怕硬,对竞争力强大者只有匍匐在地,而对于这些不健全者却百般凌辱。其实,这也证明了另一个原理,那就是人人都是自卑的。当自卑成了一种骨子里的东西,那么在强者面前,他自然站不直。而在弱者面前,他又有太多的愤懑需要发泄。这就是不宽容的来历,要想宽容,只能让我们内心强大起来。
所谓“雨人”是亟须救助的弱势人群
集月音:周玮被不少媒体称为“中国雨人”,各位了解“雨人”这个特殊群体吗?
周东飞:在中国,还有一个词,用来形容这样一个自闭的孤独的群体,叫“星星的孩子”。他们是自闭症患者,与人交往有障碍,喜欢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能维持自己的生活。有一些非营利机构一直在努力帮助这个群体,但是大部分人并不了解这个群体。这个群体中,有很多人有着让人吃惊的天赋,他们在文学、绘画、数学等领域,有着不凡表现。就是想斌刚才说的,上帝关上一扇门,他同时也会打开另一扇门。
马想斌:我补充一组数据。所谓雨人,如今是一个可查人数激增的亟须救助的弱势人群。中国自1982年首次在南京报道4例儿童自闭症以来,目前至少有180万自闭症患者,其中儿童自闭症约40万。全国残疾人普查情况表明,儿童自闭症已占我国精神残疾首位。
集月音:中国自闭症患者的数量,目前有各种数据,不但不同而且差距还非常大,因为中国目前没有科学可信的统计数据,完全都是估算。而且基本上自闭症患者的家庭完全承担了所有的训练和抚养成本,据2011年的一项分析报告称,有近三成的家庭完全靠负债给孩子做训练。
李妍:我曾听同事聊起过采访自闭症孩子的事情,他们几乎与世隔绝,不和任何外人接触。
自闭症群体的父母也大多是高知家庭,家庭条件大多很好。
集月音:这其实是一个误区,自闭症并非多出自高知家庭,而是高知家庭有自闭症这种病症的意识,广大农村地区就不会有这种概念,恐怕会笼统地把这样的人视作傻子,更没有治疗的意向。所以说炒作炒作,尤其是通过热门的电视节目让大家更清楚地了解自闭症或者白痴天才,很有必要。
马想斌:就像你们几位说的,我觉得可能借周玮这个事情,关心留意当下社会里那些特殊群体,让他们走进正常的生活,跳出周玮或者跳出周玮背后的纷争,或许这是这个事情能够产生的最积极的意义吧。
“雨人”的真正价值在哪里
周东飞:我特别反对人们因为周玮的出现,而爆出一股寻找奇人的热潮,特别反对在自闭或智障者群体中寻找奇人。这是势利的、不负责任的炒作举动,对周玮和他背后的那个群体而言,可能会带来一场灾难。
真正应关心的,是周玮这个群体面临的困境,他们生活的艰辛,他们需要解决哪些问题。如果发现一个周玮,能为弱势者解决更多问题,我想这不但是周玮的收获,也是这个群体的福音。
如果一些人执著于猎奇,那么造假造神肯定会随之而来。最后在热闹过后,只有一群被骗的血本无归的民众。周玮们的奇迹,在电视节目中展现一下是可以娱乐众人的。但是,如果真的要周玮用算术能力来为科学作出什么贡献,恐怕很难。
李妍:这些天赋异禀的自闭症患者或者说是在智力上有缺陷的人,他们的天赋,可能并不能转化为人类社会需要的使用价值,其带给社会的观赏或者励志功能可能更大一些。
集月音:我不认为周玮这样的人没有价值,首先他的运算能力虽然和数学无关,但是这种运算的超能力应该说是种智力游戏,展现脑力的力量,展现生命力的强度。就像如今我们有了汽车高铁飞机,还是崇拜博尔特,因为他展示了人类自身力量的强大。人类大脑某个维度的强大为何就不能崇拜呢?
李妍:我们对这一群体,不能带着消费心态,不能因为一个人是白痴天才,就大肆捧杀;因为一个人既不健全也没有傲人天赋,就坐视不理。相反,由这一群体的个别人表现出惊人能力为引子,我们开始发现并关注这一群体的真实困境。在关注他们的同时,也需要通过科学与医学并举,去研究人脑的秘密,去帮助他们治疗病症。
集月音:不管是自闭症还是学者症候群患者,他们的大脑皮层活跃区域都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而我们人类对自己的大脑了解多少呢?非常少。那么这些大脑存在不同的异类就非常有研究价值。
马想斌:同意周老师的说法,的确应反对周玮出来之后寻找奇人异事。我们应看到周玮这个被人们用惯性思维误解歧视忽略的社会群体。如何关心,就是两个层面,一是刚才咱们所说的社会宽容,让他们以一个独立的个体,以同样平等的身份找到自己的存在感。
第二个层面就是制度关怀,在对待自闭症孩子的问题上,国外福利社会中,政府会有一部分税收来做自闭症孩子的康复工作,但在我国却很少,完全都是靠家长。家长的力量又过于薄弱,负担非常重。其实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一群需要尊重的生命。
(原标题:神化的“雨人”与真实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