旮旯里的广东
——践行群众路线特别报道⑤
石坑崆，是一座大山的名字。
石，特指石灰岩；坑，意为峡谷；崆，表示山很高，和天空融为一体。
这座大山位于阳山、乳源与湖南宜章三县交界处，海拔1902米，是广东省境内海拔最高的山峰，古称“天南第一峰”，今誉“广东的珠穆朗玛峰”。
石坑崆不乏美景，这里春天花山似海，夏天飞瀑流泉，秋天层林尽染，冬天素裹银装。
石坑崆也不缺资源，这里有古老的原始森林、珍稀的野生动植物、丰富的水力资源……
可我们最想和读者分享的是：
广东海拔最高的地方是什么样？有什么东西？可以看见什么？
广东海拔最高村落的村民，他们为何居住在这里？生活得如何？如何走出大山？
最后，我们还想给读者讲讲，在葱郁林木的覆盖下，广东最高峰不为人知的境遇。
文：南方日报记者 梁文悦 李书龙
图：南方日报记者 肖雄 发自清远阳山
昔日军事禁区
今日露宿圣地
石坑崆在新中国成立以后某个时段，曾是人民解放军某雷达部队的驻扎地。如今，部队早已撤离，完整留下来的军事设施则成了旅游景点
1月中旬，阳山县秤架瑶族乡。
早上8时，户外寒风刺骨，人说话嘴里都冒白气。露天停放了一宿的汽车，车窗、车顶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擦不掉。秤架在石坑崆山脚下，平均海拔580多米，这使得乡里的温度比县城低了3摄氏度。
虽然石坑崆就在秤架境内，可从乡政府驱车到山顶，仍需近3小时。
“看！冰挂！”
上午11时，山上阳光明媚，距离山顶还有近200米时，摄影记者兴奋地喊道。他在背阳的一处山石发现了冰挂。冰挂长度从十多厘米到半米不等，一条条如刀剑般挂在山石上，在强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瑰丽迷人。
第一高峰旅游景区解说员黄小玲告诉记者，每年深冬时节，这座广东海拔最高的山峰都会被冰雪覆盖，距离山顶5公里处集中出现冰挂，大大小小的灌木杂树、形状奇异的怪石都结挂着各种各样的冰凌，犹如一个天然的冰雕展。
前一天，山顶还是一片苍绿，一夜醒来，满目皆白。当地人常戏说，最高峰“一夜愁白了头”。
车辆只能行驶到距离最高点100米的地方，这里散乱地分布着三五间平房，一条未铺设水泥的盘山路蜿蜒向前，没有任何指示牌。当地人说，路通向韶关乳源，是为了景区开发而修的。
平房和上世纪六十年代修建的房屋风格无异，有的是吃喝住一体的小客栈，有的是包含出租衣服、手电筒等服务的杂货店，还有的荒废无人使用。黄小玲说，视线范围内的平房，其实都是部队荒废的营房，“等会还可以看到防空洞、碉堡状的观察哨所和雷达导航遗址，听说这里以前驻扎过雷达部队。”
公开资料显示，作为广东省境内海拔最高的山峰，在“备战、备荒”年代又是华南军事要冲，石坑崆在新中国成立以后某个时段，曾是人民解放军某雷达部队的驻扎地。如今，随着形势的变化，部队早已撤离，完整留下来的军事设施则成了旅游景点。
防空洞隐藏在峰顶内，从杂草灌木掩盖的洞口进去后，借着手电筒，可看到通道施工简陋，头顶上的石头突兀地伸出来，未经平整，更别说糊水泥防水。在通道两旁，每隔数米就会有一个十多平方米的房间，地板十分平整，里面空空荡荡，什么印记也没有。
防空洞有多个出口，这让方向感不好的人十分容易迷路。在一些光线明亮的防空洞出口处，地上堆满了垃圾，那是篝火的灰烬和用完的小型燃气瓶，“这是露营的游客留下的。”而在几个没有门窗的营房里，垃圾更多，墙上则写满了“××到此一游”。
终于要上峰顶了。
峰顶是一整块巨型花岗岩，东南边是近90度的绝壁，西北边也为近80度的陡坡，人只能手脚并用爬上去。
峰顶已经被平整，传说这曾是部队修建的直升机停机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双手高举圆石的雕塑，下面刻着“湘粤同心共创辉煌”几个大字。雕塑旁边竖了一块3米多高的巨石，上面刻着“广东第一峰，海拔1902米”字样。还有一块湖南省宜章县人民政府设立的、刻着“猛坑石”的大石头，猛坑石是湖南对石坑崆的另一称呼。
种种迹象让人心生疑惑：石坑崆最高点在广东境内还是湖南？细心留意可发现，在最高点的地面上有一个铅球大小的圆洞，里面有些积水。黄小玲说，这个圆洞就是广东省与湖南省行政分割线其中一个GPS定位点，所以在这可以一脚踏两省，石坑崆最高点是两省共有的。
600年世外桃源
冬天冰封雪覆
北方人经常说南方人没见过雪，这个话在广东海拔最高的行政村——太平洞不能成立，这里身处南方，却过着北方的冬天
在峰顶，黄小玲对游客说得最多的一句古诗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确，在峰顶，视线范围内皆是绵延的群山和缥缈的云雾，不见村庄与炊烟。
驱车原路下山。海拔下降几百米后，在盘山公路转弯处，可见平坦的山谷里，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数十座民房。民房大部分是破旧的泥砖瓦房，几间灰白色的崭新楼房显得格外抢眼。冬天，农田一片荒凉，不见耕牛与农夫，只有门前几块菜地露出点青翠。
村庄名叫太平洞，平均海拔1200米，是广东省海拔最高的行政村，又称“天南第一村”。
据了解，太平洞下辖6个村民小组，共有1000多名村民，绝大部分是瑶族人。据村里的老人介绍，他们的始祖是开天辟地的盘古王，先祖因饱受战乱的迫害，不断向深山迁徙，最终于明洪武十六年（1383年）从怀集茶山迁至阳山大坑，最后来到此地，已有600多年的历史。
虽然外界将太平洞称为瑶寨，可行走其间，很难发现瑶族特色建筑或服饰。现年69岁的太平洞村民黄诗书告诉记者，他小的时候，妈妈曾有一套瑶族服装，可大部分时候只是放在箱子里，出门都不穿。
在记者接触过的村民里，他们都没有穿过自己民族的服装，有些甚至没见过，他们都承认，瑶语是太平洞瑶族乡亲在时代变迁中留下的唯一存证。
对于民族的变化，村民都以一种平常的心态去看待。他们认为，只要信仰不变，只要身上流淌着瑶族的血液，就是瑶族人，建筑、服装等方面的变化只是随着生产力和审美观念的变化而变化，无需过多解读。
和中国所有农村一样，太平洞也面临着空心化的问题。在村里，除了在家修房子的，几乎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背着小孩的老人对记者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在家挣不了钱。
太平洞四面环山，本没有田地，每家每户最初都需要开辟田地。现在虽说一户人家也有三五亩地，可在高寒地带，水稻只能种一季，农作物只能做玉米、番薯等，除了解决温饱，无力发展经济。
靠山吃山。最早，这里的村民还能上山打猎、伐木、摘草药，可是随着国家保护生态的力度逐渐加大，打猎、伐木等行为被禁止，出外务工是发展经济的唯一路径。
高海拔，让冬季的太平洞在广东显得与众不同。
一夜醒来，推开门，白茫茫的一片，屋顶、林木、道路都被雪覆盖了。家门口的水缸，结了一层十几厘米厚的冰块，要想舀水，还得先用锤子把冰块砸破。雨雪封路，也不出门了，就在家烤火取暖，聊聊家常。
如果不注明地点，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北方冬天的农村，绝大多数广东人也不知道，在冬天，广东境内的太平洞会冰雪覆盖。
黄诗书说，今年入冬以来，太平洞已经下了两场雪，冷的时候温度经常在零下五六摄氏度，“北方人经常说南方人没见过雪，这个话在太平洞就不能成立，我们身处南方，却过着北方的冬天呢。”
没看过雪的人会觉得，冬天下雪很美，可太平洞的村民却不是这么想，“下雪会阻塞交通，2008年冰灾时全村都停了电”。对于深居大山的人来说，他们最渴望的还是路通电通，否则就与世隔绝了。
走8小时出山的日子
一去不复返
在太平洞，有一条半米宽的青石板路，未通公路前是太平洞村民外出的唯一通道，如今，公路已经修好，只需2小时就可到乡里的集市
平均海拔1200米，距离乡政府40公里，太平洞村民出山的路漫长且艰辛。
现年58岁的黄京木是太平洞人，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自己上世纪80年代末刚到乡政府工作时的情况。“那时候，需要到太平洞村委传达会议精神或者下发工作通知，乡政府工作人员只能走路进去。40公里，走山路需要8到10个小时，我常常天亮时从乡政府出发，天黑了才到太平洞，完成工作后回不来，只能在那过夜，第二天早上又走路回乡政府。”
黄京木说，现在回想起来，从乡里到村里安排工作竟然需要2天时间，真是不可思议。
在太平洞，有一条半米宽的青石板路，这条路一头通向湖南宜章，一头通向秤架乡集市。在未通公路前，这条青石板路是太平洞村民出外求学、务工、赶集的唯一通道。可奇怪的是，尽管太平洞的村民都知道这条路的存在，却都不了解它。
黄京木说：“你要问是什么时候什么人修筑的，肯定不知道，只知道祖祖辈辈都是走这条路出去的。”
记者查阅资料，发现外界将青石板路称为秤架古道或秦汉古道，有人推断，古道是秦汉时期修筑的，但未能提供史料或文物佐证。
1990年冬天，由于修建水电站，太平洞通了公路，虽未铺设水泥，但已经可以走机动车。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黄京木才结束走路办公的历史。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太平洞村民没钱买汽车，连摩托车也是寥寥无几，大部分村民在路通了之后仍是走路或骑单车。
黄小玲的家也在山里，她回忆，自己小时候背着两个南瓜和一袋大米走路去乡里读书时，最希望的事情是碰到骑自行车的表哥，这样就可以少走一段路。
2001年，太平洞海拔最高的村民小组橏梨坪接通公路。
2006年，乡政府至太平洞村委会路段实现水泥硬底化。
2009年，太平洞村委会至橏梨坪路段实现水泥硬底化。
在各级政府的共同努力下，太平洞的交通日渐改善。如今，太平洞大部分村民家都添置了摩托车，经济条件好的还有汽车，只需2个小时就可以到乡里的集市，走8小时路出山的历史早已一去不复返。
“我现在和游客说以前我走8小时的路去读书，他们都不相信，说不可能。”黄小玲说，交通改善带来的益处，只有太平洞村民最能体会。
交通的问题解决了，另一个烦恼随之而来。
2012年，仅有1名老师5名学生的秤架乡民族学校太平洞教学点被撤销，太平洞村所有适龄学童都需要到40公里远的秤架瑶族乡民族学校上学。
秤架瑶族乡一位副乡长告诉记者，太平洞教学点是由于没有生源而自然消失的，乡政府和县教育局也曾就是否继续保留太平洞教学点做过调研，但学生都表示不愿意在村里上学，“其实这是矛盾的，整合教学资源提高了教育水平，却增加了农村家庭的负担，但相信为了孩子的未来，家长也会支持。”
尽管如此，在记者采访过程中，太平洞村支书和多名村民均表示，将会向乡政府和县教育局提出重新设立太平洞小学的要求，“低年级如果可以在村里读书，对小孩和家庭都是好事”。
秤架峡谷
沿线的小水电
■特写
离开太平洞村，继续下山。
盘山公路陡峭曲折，旁边就是近乎垂直、高数十米的秤架峡谷。在峡谷两岸，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座小水电站，这些水电站，有些是当地一级水电站，有些则是私人老板投资的。巨大的落差，丰富的水源，使得石坑崆具有相当可观的水电资源。
“咔嚓，咔嚓，咔嚓……”靠近水电站，你能清晰地听到机器运作的声音，这声音节奏明快，打破了山间的寂静。据统计，秤架峡谷沿线共有16座小水电站，其中装机容量最大的电站近3万千瓦。
开发建设水电站，为当地创造了新的就业机会。
黄小玲告诉记者，她的妈妈就在一个私人水电站里工作，工资从最初的300元涨到现在的700元，虽然钱不多，但工作轻松，而且老板帮忙购买社保，这对于大山里的农妇，实在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工作。
记者了解到，像黄小玲妈妈一样在水电站工作的村民还有很多，电站也喜欢就近用工，这对双方无疑都是一件好事。
2012年，秤架瑶族乡工农业总产值达到2.37亿元，其中工业总产值1.23亿元。“秤架没什么工业，这里说的工业总产值基本就是小水电了。”秤架瑶族乡一位副乡长向记者解释。
小水电站给村集体也带来了收益。太平洞村支书黄观桂告诉记者，村里参股了2个小水电站，管理费加分红，一年可收入30多万元，占了村集体收入的近50%。
尽管建设小水电站对村民、村集体、政府都有利，但秤架瑶族乡政府的工作人员也承认，任何发展都会对生态造成一定的破坏，包括小水电站。小水电站给秤架峡谷带来最明显的变化是，峡谷水少了。
靠近峡谷，听不见水声，只见谷底大量鹅卵石裸露，被晒得干巴巴，只有水潭存储了一汪绿水。峡谷两岸的村民回忆，小时候峡谷水流充沛，夏天还会发生把小孩冲走的事故，村民可以到峡谷捕捉各种各样的河鱼回家吃，“小时候连娃娃鱼都有，现在水都没有了，更别说鱼啦”。
乡政府多名工作人员在交谈中多次告诫记者，要是下雨，或者下完大雨的3天内，千万不要走乡政府去太平洞那条路，“有塌方，很危险的。以前建设电站，要修路，要开地，都拿炸药来炸，所以沿路很多山体都有松动，几乎每次下雨都有塌方。”
除此之外，截流还给下游的防洪防汛工作带来巨大压力。
事实上，对于水电建设的破坏作用已争论多年。从环境保护的角度，水电是相对比较清洁的能源；但从生态影响上讲，拦水坝蓄水淹没原始森林、涵洞引水使河床干涸、大规模工程建设对地表植被的破坏、水电建设配套的城镇和道路系统对野生动物栖息地的分割与侵占，都会导致物种灭绝，并改变原有的生态系统。
如何避免地质灾害对老百姓造成伤害，是当地政府在雨季务必注意的事项。
总策划：张东明
总指挥：胡 键
总统筹：梅志清 郎国华
执 行：胡念飞 殷剑锋
（原标题：石坑崆：广东海拔最高的“世外桃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