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铁皮层层叠叠地堆在地上，空气中的焦味早已飘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腐臭：那是水果堆放时间过长腐烂后发出的气味。
这里，就是光明荣健农批市场。在那场夺去16人生命的大火过去快一个月的时候，市场的商户接到通知：市场内违法加建的铁皮商铺将拆除，永久性建筑也要停业展开消防整改。大批商户的商铺租赁合同和进货合同被迫戛然而止，造成的损失让他们的这个冬天格外难过。
荣健市场谢幕，却难以终止人们对大火的反思与追问。
晶报记者 马骥远 王子键/文 金羽泽/图
现场残迹
火灾现场仍封锁，腐烂水果臭熏天
在楼岗大道一侧，荣健农批市场的正门，道路依然封锁着。从根玉路旁的侧门，顺着小道走进去，沿途的部分商家已经搬走，仅剩下空空的门店。在水果批发区C区，则依然能看到商家经营的景象，运送着货物出入市场，然而定睛细看就会发现，相当一部分商家是在搬迁。
当初被大面积封锁的区域如今已经部分解禁，但在火灾地点，仍然拉着警戒线，有数名身着保安制服的人员看守着。从警戒线旁看过去，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当初大火给钢架结构的店铺造成的损害：店铺招牌被烧扭曲，铁皮屋顶塌下，铁梁被熏黑得看不出形状。现场不时传来阵阵恶臭，这是因为放置在火灾地点内，未被烧毁的水果已经开始腐烂，即使是负责看守的工作人员，也不时以手捂鼻。
而在距离火灾现场稍远的H区，已经可以看到有部分摊位被拆掉了。拆剩的钢材和彩钢被弃置在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在原来的铺位，旁边一些商家把自己的货物堆放在内。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H区档主T先生表示，这些被拆掉的摊位是没有人租的，“所以先拆了”，他们也接到了本月13日将要被拆除的通知。
“早这么弄，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在靠近火灾现场的消防栓，仍然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缺少配件，无封条，有的甚至只剩下一个接水口，连外面的保护箱都被拆走了。
记者来到火灾现场（一面墙被烧黑，一个角落被烧毁）的一栋楼，发现其位于三楼的一个消防栓沾满灰尘。打开消防栓门一看，里面的消防水带、消防水枪均粘在了一起，并且上面还长着绿绿的苔藓。消防栓大部分都年久失修，它们要么漏水，要么就锈迹斑斑，还有的缺少零部件。有一些消防栓在箱体上还写上了最近一次检查日期是2011年。
“应该是因为这片（临时建筑）要拆掉了，所以就懒得弄，但不弄也不行啊，别的不说，要是再起火，不还是一样吗？”一位H区档主表示。距离稍远的非临时商铺，则已经贴上了“荣健农批市场”字样的封条，消防栓的玻璃前，还贴有从一月份开始每天的检查记录。附近档主表示，这些都是这几天才弄上的，“早这么弄，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劫后惊魂
命保住了，钱和货都没了
“（失火）那天晚上，幸亏动作快跑出来了，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头发被烧着了”，孙先生指着自己刚刚长出来的头发对晶报记者说，那天他本来已经睡着了，失火之后也浑然不觉，幸好他的儿子反应及时，把他和妻子叫醒，一家人没来得及穿衣服就从火场冲了出来。
命保住了，但是紧接着就要面对极度艰难的生存环境。这是晶报记者见到的多位火灾幸存者（主要来自火势最旺、全部被烧毁的B区38号到61号）共同的心态。
孙先生说，放在保险柜里的现金8万多元付之一炬，不过相比为了抢出现金而命丧火海的遇难者，他们还算是幸运的；“连同被烧掉的，堆在火场烂掉的水果和其他货物，粗略估计损失近百万元。”这位陆丰籍的商户告诉晶报记者，这些几乎是他的全部家当。
这个年关格外难过
“火灾发生以后，政府给我们受灾商户每人每天50元的补助”，刘先生对晶报记者说，这些钱固然可以维持一家人的生存，但是，相对于惨重的损失，也只是沧海一粟。
“我是做耗材的，我的铺位是除了起火的那家之外烧得最旺的，全部烧完了，一点都没剩下”，刘先生说，他已经在荣健市场做了3年多的生意，全家都从福建老家搬来了深圳，火灾后，没了收入来源，现在，连一个月700元的房租都交不起。
“本来指望利用元旦春节市场旺季好好挣点钱，这下可好，什么都没了！”陆丰籍的商户徐先生对晶报记者说，往年这个时候，正是一年中生意最好、收入最高的时候，而今天，他们却在为怎样度过这个春节而发愁。
失火商铺要拆除，今后生意怎么做？
更令这些从火场侥幸逃生的商户忧心的是，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们的铺位几乎失去了重建、恢复营业的可能。“早就听说市场要拆，但是，我们还有租赁合同呢?！”商户王先生很茫然。
据晶报记者了解，“12·11”火灾的重灾区，荣健市场B区38号到61号的商户，大多与市场有着长期的商铺租赁合同。短一些的租期至少到2014年7月，相当一部分商户的租期一直到2016年年中。
“我去年7月跟市场签了3年的租约，全家都从陆丰老家搬来这边了，全部的本钱都投在了这里，准备今后两三年在深圳好好做生意挣点钱，孩子们也都转到深圳读书，可是全部家当都烧了，商铺又要拆，今后怎么生活呢？”受灾商户宋先生说。
深层追问
亿元消防经费，花到哪里去了？
关于“12·11”火灾的原因，有关部门早已公布：荣健农副产品批发市场B区A栋的A56号商铺内西南角上方的自制冷藏室空气冷却器电源线短路所致。
结论似已盖棺论定，人们的追问却仍在继续。
荣健市场所在的公明街道火灾频发，这在深圳早已不是新闻。
早在2012年3月，公明被列为省第四批火灾隐患重点地区挂牌督办单位，随即全面展开火灾隐患整治行动，当年7月，媒体报道，光明新区和公明办事处为整个整治行动投入已达2.02亿元。
然而，就在2012年7月21日，一场大火让光明新区公明塘尾老市场毁于一旦。一位采访过那场火灾和“12·11”火灾的深圳某媒体工作人员F先生向晶报记者表示，那次大火救火时出现了十分尴尬的现象：一些消防栓无水可用。时隔一年5个月，“12·11”大火又发生在公明，又是消防栓无水可用！“为什么一次次发生这种愚蠢的错误？”F先生质问道，“我前几天在火灾现场看到，一个灭火器居然是1999年放置的，难道还没过保质期？”
他认为，在投入了巨资整治消防安全的情况下，发生这种低级错误是难以理解的；光明新区管委会和公明街道办有责任向公众说明，这数以亿计的消防安全经费是怎么花的？
违建，为何等到失火后才拆？
“我在这里做生意已经3年多了”，受灾商户胡先生告诉晶报记者，指着已经被大火吞噬的商铺，从签订租约，到日常经营，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租用的商铺属于违法建筑，存在严重的消防隐患。“如果主管部门、消防局及早告诉我们这里是违建，很可能失火，我们恐怕早就不在这里做生意，搬到别处找地方了；为什么非要等到发生火灾，出了人命后有关部门才发现这里是违建呢？”胡先生不解地说，究竟是没有发现，还是明知是违建却装作没发现，他十分疑惑。
池鱼之殃
进货合同签了，市场却要拆了
如果说荣健市场B区38号到61号的商户是“12·11”火灾的直接受害者，那么其他区域的商户遇到的困境则是名副其实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着火之后，这里生意惨淡了很多。死过人的嘛，很多人有忌讳。”胡女士是A68的档主，火灾过去这一个月里，她所在的摊档虽然仍在营业，但营业额下降得非常厉害，按她的说法，现在做的生意基本上是与部分老客户维持着业务关系。“现在这里要进行安全整改，检查这里的消防设施、电器等，每家每户都要。”她告诉记者，以前他们也确实有人住在农批市场内，但现在政府相关部门对市场采取了停电停水，如今根本没办法住人。
就在前几天，一个传闻已久的消息终于被证实：荣健市场近期将全面停止营业。
光明新区管委会公布，1月13日前后将对荣健市场西片区违法加建的铁皮商铺，按违法用地和严重消防隐患整治标准，进行强制拆除。东片区和北片区的永久性建筑按照消防标准即时启动整改工作，只能清拆，不得加建；中片区部分建筑由荣健公司按照消防标准出具整改方案，拆除顶棚部分，不得加建。整治期间，将全面停业，不合消防标准的所有经营区列为全面查封区域，任何新货物不得进场。
“本来以为我们的商铺没有受到火灾影响，可以躲过一劫，可是却听说我们的商铺要拆，这可如何是好？”荣健市场C区商户赵先生忧心忡忡地地说。
让赵先生等商户忧心的不仅仅是商铺拆除之后去哪里经营，更重要的是，他们中绝大部分已经与供应商签订了2014年的供货合同，合同金额少则十多万元，多则上百万元；商铺一拆，已经发出去的货款铁定打水漂，2014年的生计也没了着落。
C区档主梁先生将已经签署的几份订货合同递给晶报记者。其中一份是“西瓜购销合同书”，梁先生作为甲方，从海南文昌某瓜园订购西瓜30万公斤，预付订金40万元，签署日期为2013年12月5日；一份“甘蔗收购合同”，梁先生从广西贵港某甘蔗园订购甘蔗50亩，预付订金30万元，签约日期为2013年11月8日。
“这些订货的供货时间，都是从2013年底到2014年春季，订金交了，人家也开始发货了，现在通知商铺要拆，我们到哪里做生意，进的货又放在哪里呢？水果不像其他东西，过期了就会变质，成本就收不回来了”，梁先生说，他们所在的C区，虽然是后期搭建的商铺，“12·11”火灾发生后被定性为违建，但是，他们的租期至少都签到了今年年中，白纸黑字的商铺租约成为废纸，几十万甚至数百万元的货款打水漂，让梁先生等商户对未来的生活极度茫然。
专家评说
拆除市场无可厚非，商户应向业主索赔
“从法理上来说，荣健市场的业主在与商户签订商铺租约时，有义务保证出租的商铺在报建、产权、安全等方面符合法律法规的要求，如因为这些方面不合法而导致租约作废，市场业主应承担违约的责任”。深圳市社会科学院政法所所长李朝晖对晶报记者说，因商铺拆除和消防改建而无法继续履行商铺租赁合同的商户，都可以通过法律途径向市场业主索赔。
深圳东方金源律师事务所金焰律师对晶报记者说:“一般意义来说，业主承担违约责任，至少必须双倍退还租赁保证金。”然而，有的商户告诉晶报记者，由于商铺将被拆除，损失货款达到上百万元甚至数百万元。
对此，金焰律师说：“如果商户认为损失超过了双倍租赁保证金的数额，那么可以通过民事诉讼追讨‘实际损失’，那么你必须承担举证责任，列出详细的损失清单，由法庭一一核对、评估，最终计算出赔偿金额。”
部分商户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光明新区以停止营业、拆除加建部分的方式处理火灾隐患，有简单粗暴之嫌。金焰律师认为，无论荣健市场前期是否系当地主管部门确定的“产业升级、招商引资”项目，由于其严重违反消防安全法规，造成严重后果，当地管理部门将其停业、拆除违章加建部分的做法是合情合理的；不过，在这种形势下，对于火灾不负主要责任，却受到池鱼之殃的商户，当地政府应该做好安抚工作，尽可能减少他们的损失。
（原标题：大火后一月，荣健市场关停整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