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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纽特人的福利与困顿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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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的冰川

2008年8月,在加拿大庞德因莱特因纽特文化中心的大厅里,王建男遇到了一位75岁的因纽特老猎人。高大的落地窗前,老人正举着望远镜向海上瞭望。王建男凑过去问,在望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人放下望远镜,叹了一口气,对王建男说:“我在找海冰。”

“天气越来越暖,冰越来越少。因纽特人的日子不好过了。”老人慢吞吞地说,过去走在村子附近,随时可能遇到驯鹿、海豹、独角鲸和北极熊。但现在走到很远的地方,也很难找到这些猎物的影子。

因纽特人的独特文化是绝对依赖冰雪的文化。海冰是因纽特人的公路,是连接各个社区之间最经济快捷的通道。但现在,冰和海水的改变,已经超出了因纽特丰富的传统知识。结冰越来越晚,而融化越来越早。海冰的变化改变了他们的游猎线路。有的地方发生了经验丰富的猎人踏破薄冰,掉进冰冷的海水被淹死的事件。“我们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打猎,怎么生活了。”

得知王建男要了解打猎的情况,老人显得很沮丧,他已经很久没有猎到北极熊和驯鹿了。“大自然是因纽特的超市。”猎人的老伴告诉王建男,因纽特人离不开驯鹿、北极熊、斑海豹、海象、白鲸……捕猎这些动物,食其肉,穿其皮,燃其油——这是因纽特千百年来的文化根基。但现在,这个根基正在遭受挑战:越来越多的北极熊因为海冰减少,被迫到处寻找腐败的动物尸体。

村民们告诉王建男:村镇越来越大,汽车和摩托雪橇吓跑了猎物。打猎需要越走越远。但疯涨的油价,使他们无法承担雪地摩托加油的费用。狩猎已经入不敷出。气候变暖,导致传统的狩猎方式和狗拉雪橇的运输方式岌岌可危。

软禁的母语

在只有15000人的加拿大北极小镇剑桥湾,王建男除了听到雪地摩托、四轮摩托、皮卡以及飞机起降的声音,还听到了无处不在的英语。王建男说,对于生活在这里的老年人来说,这些声音都是噪音。

在剑桥湾文化中心,十多位60到80岁的因纽特老妇常年在这里制作因纽特工艺品和传统服装。王建男曾遇到了她们中的四位。这些老人讲因纽特的方言,这是她们愿意聚集在一起的重要原因。她们的家庭大多数是几代人共享同一个镇屋,一户住家里有十多名成员,家家人满为患。三世同堂、四世同堂是因纽特人的传统乐趣,那时的因纽特人过着简单的生活。漫漫极夜,雪屋里昏暗的海豹油灯下,儿孙围坐在长者周围,听他们传授因纽特的历史与生存技能,以及富有想象力的神话。这个温馨的场景,老人们永远不能忘怀,因为这是他们当时最大的乐趣。

如今,因纽特的长者仍然受到尊重,但七八十岁的因纽特老人只能讲蹩脚的英语,无法将丰富的知识准确传授出去,他们已经很难与周围的人沟通。他们认为不久的将来因纽特人的母语将不复存在。

上个世纪中叶,加拿大、阿拉斯加、格陵兰都有过政府主导的因纽特聚居行动。由游猎民族聚居而成的偏远村落,几乎都有政府搭建的廉租房,几百人的小村子里,水电、市政与民政设施一应俱全。在很多人眼里,钻出雪屋住洋房,可谓一步登天了。然而,从渔猎社会、游牧社会一步跨越数千年,进入现代社会,因纽特人完全不知所措。

在剑桥湾,谈到就业问题,当地的官员无可奈何地告诉王建男,这里有许多工作岗位原住民都可以胜任,但问题是,大约一半人不愿意工作,即使出来工作,许多人也往往干几天就不辞而别了。附近的麦多班金矿2011年总共雇用了276名因纽特工人,当年就离职229人。与此同时,平均每天有22名工人旷工。金矿总经理说,走马灯式的劳动力高周转率,使该公司始终处于对因纽特员工的培训中。“显然,存在着巨大的文化差异。我们想进行跨文化培训,但不知道从何处入手。”

因纽特人也很无奈。自给自足、无拘无束,是游猎民族世世代代的生活传统。几千年来,因纽特人仍然随季节变化而迁徙游猎,冬季在冰上猎杀海豹,夏季和秋季在陆地狩猎和捕鱼。而如今,让他们接受“早九晚五”的工作制度,或许有些残酷。像金矿这样双周大倒班的工作方式,对他们来说,更是个无法想象的监禁。

打猎的人越来越少,因纽特人不得不依赖超市生活。王建男看到,在聚居点,因纽特人轻而易举就可以申请到救济金,无需申请就可以享受到社区冷库的部落食物。既不像现代人那样去工作,也不像传统的因纽特人那样去渔猎,于是,互联网和游戏厅成为因纽特人最省钱的好去处。

久坐不动、垃圾食品、精神压力,导致原本强悍无忧的北极游猎民族染上了“南方人”的时髦病——高血压、心脏病、高血脂、糖尿病等都市疾病在因纽特族群成为多发病和高发病。

一位因纽特无业青年对王建男说:“从前,我们的祖先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他们是独立的、自尊的。现在,我们被绑在一个货币体系的枷锁上,正在逐渐丧失独立生存的能力。在家里,长辈们抱怨我们不讲因纽特语,在外面,人家又嫌我们的英语太烂。我们很惭愧,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未来……因为,我们既不是现代文明的一部分,也不是祖先的后代。”

围猎的讲究

2011年4月,王建男来到加拿大北极小镇剑桥湾,他要拍摄因纽特猎人和麝香牛。

在北美的苔原上野生着约8万头麝香牛,它们是茫茫雪原上的“活化石”,麝香牛是来自冰河时期的一种大型野生食草动物,曾经和猛犸象、剑齿虎等史前动物生活在同一时期。尽管猛犸象、剑齿虎早已灭绝,但麝香牛以地衣、苔藓和草本植物为食,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

麝香牛的外表很像西藏牦牛,不同的是,这种貌似凶猛的庞然大物是温顺的羊科动物,身上散发着一种温情的麝香味道,每天大部分时间,它们都躺在地上打瞌睡。

那天,在零下30摄氏度的气温下,王建男和妻子缩在雪地摩托拉的爬犁里,跟着23岁的猎人瑞恩去狩猎。他们遇到了8头麝香牛,瑞恩招手示意两个助手从另一个方向包抄。他继续驾车正面逼近牛群。牛群开始奔跑,围追了七八分钟后,有两头牛开始脱离队伍,放慢脚步,直至站住不动。随后,跑在前面的牛群也停下来,形成松散的防御阵形和猎手们对峙,以声援那两头掉队的同伴。

瑞恩停下车,却没有举枪。侧翼包抄的雪地摩托轰鸣着逼近牛群,刚刚站稳的牛群再度奔跑,两头掉队的麝香牛也重新起跑,试图赶上队伍。反复围追后,后面的那头牛越落越远。突然,它又停下了。

或许预感到死亡的来临,掉队的麝香牛竟然回过头,注视着百米外的因纽特猎手。然后,令王建男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这头麝香牛迎着枪口缓步走来,在猎手身前大约50米停下了脚步,伫立不动,如同化石一般,在它身后,是远去的同伴。

猎手举起枪,瞄准了放弃求生的猎物。枪响了,麝香牛毫无反应,十几秒钟后,慢慢侧身倒下……

王建男有些难以接受眼前的残忍情景。瑞恩告诉他,反复围追而不急于开枪,目的就是要淘汰那些迟早要被野狼吃掉的老弱病残麝香牛。

“其实这就是北极人和动物的生存方式,猎物最后的生命很悲壮,但猎人对传统的守护其实更悲壮。”听着王建男的讲述,不禁让人想起,在一场文明的竞争中,因纽特人的千年传统,也像那远古动物一样正缓缓倒下。

一位人类学家预言,因纽特人,这个曾经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依靠渔猎迁徙而自给自足的民族,在定居状态下,不出两代,就会变成一个弱小的、贫困的少数民族。

“不论后人觉得那里发生的事情应该不应该,我都把它们记录下来,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荣幸。”王建男决定要加快前往北极的脚步。“希望100年后,会有人知道,在北极发生永久改变之前,曾有一个中国人来过,用手中的相机记录了那里的生命和自然,人们翻到这些老照片时也许会说:这家伙用影像留下了21世纪初叶的真北极。”本报记者 邱伟 J179

(原标题:因纽特人的福利与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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