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画派出了个“中国梵高”陈子庄
成都商报
成都商报记者 向晨晨
在成都画派的历史上,四川现当代有两位划时代的大师,在技术上理论上对现代中国画的推动影响深远,其一是张大千,其二便是陈子庄。陈子庄于1913年10月诞生于四川荣昌县,他早期作画,时号兰园,中期号南原、下里巴人、陈风子(陈疯子)、十二树梅花主人、石壶山民,晚年号石壶。陈子庄生前寂寞,死后10年也鲜为人知。直到1988年春天,“陈子庄遗作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行,每天参观人数达万人之多,人们才“发现”了他,惊呼为“中国的梵高”。
作为历史文化名城,成都自古就与中国书画结缘,历史上第一个翰林国画院,历史上第一部地区性断代画史《益州名画录》都诞生在成都。古今书画名家黄荃、苏东坡、徐悲鸿、傅抱石等都曾在成都生活过。成都这座美丽的城市培育、滋养了大批中国艺术名家,风起云涌,灿如星辰。陈子庄既是成都画派的代表性人物,更是一位个性独特,命运坎坷的艺术家。在过去的百年间,成都画派的谱系里,大师张大千成名最早,近有晏济元,间有陈子庄之崛立。陈子庄的画不仅是技法笔墨的出神入胜,而且得益于他深厚精湛的学养。 有人说真正的大师百年才出一个,也有说要二百年、三百年、甚至五百年。有评论称他是“一位伟大的山水诗人”,美术家吴凡则直接感叹道:“三百年出一个陈子庄。”
今年恰逢陈子庄百年诞辰之际,三儿子陈寿民编著了有关父亲的专著《石壶艺术研究》。今日,我们将走进这位艺术大师传奇一生,揭秘他与成都的不解艺术之缘。
成都画院副院长叶瑞琨:
“他的画展现了对四川的浓浓乡情”
“陈子庄的画面以小喻大,他的大画很少,而都是精巧寓意的小画,展现了他对于四川的浓浓乡情。”成都画院副院长叶瑞琨说,成都画派传承数千年,有的在变,可更重要的是没变的东西,这个没变的东西就是文脉和气质,陈子庄作品中的乡情与笔法表达就是例子,这是成都这块土地所滋养出来的。
一提到陈子庄,最让人感慨的除了他的艺术创作,还有其坎坷波折的一生。陈子庄的艺术成熟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是他在世的最后10年。在贫病交加异常困难的条件下,却在艺术上取得了辉煌的成就,达到了艺术上的高峰,是那个时代罕见的特例。在他顽强意志的支撑下,只要一息尚存,仍在孜孜不倦地坚持着艺术的实践和向更高境界的追求。“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下,陈子庄却依然保持着他自由的思想,潜心创作,难能可贵。”叶瑞琨说。
正如陈子庄自己曾说:处境困厄,心地愈澈。也许正是这恶劣的环境,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磨砺了他的意志,成就了他的艺术。陈子庄从传统文化中汲取了丰富的营养,他把儒释道各家的文化精粹冶于一炉,并掇取西方文艺理论中的有益成分,形成了他那开放、包容,以人性、仁爱为核心价值的艺术思想体系。这是完全超越于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大胆的思想突破。
著名画家鲁慕迅:
“陈子庄是一位艺术圣徒”
20世纪70年代,鲁慕迅于好友李华生处,看到其师陈子庄的作品、并听说其为人后,对他的人品和画品十分仰慕,千里赴蓉,拜谒陈子庄。“我以前以‘艺术信徒’自勉,而陈子庄,我是把他作为艺术圣徒尊崇和爱戴的。”
在鲁慕迅看来,陈子庄的艺术审美取向就是:平淡天真,质朴自然,简约蕴蓄,从而达到一种高逸超妙的境界。这从他的作品中即可得到充分的证明。蜀中山水,本来以雄奇险峻为特征,但陈子庄画的不是自然的山,而是通过自然画自己,所以他画的山都是可居可游充满人间情味的。“他画石头像老人,树木、特别是小树,一条线一个点,两笔画成,就像一个小孩子,画的牛、鸡都是笔简神完,充满稚拙的童趣,画中的山石的皴法,简到不能再简,更无一笔前人的斧劈、披麻,真是大巧若拙。”鲁慕迅说,陈子庄的画流畅自然,丝毫没有刻意经营的痕迹,却又经得起反复品赏,愈看愈觉其内涵丰富,修养深厚。
“陈子庄的绘画艺术曾受到古代石刻、绘画的滋养,受到近现代石涛、八大山人、吴昌硕、黄宾虹、齐白石各家的熏陶,而且旁及戏剧、音乐、舞蹈、民间美术、文学诗词等广泛领域。他有极强的创造意识,认为模仿古人是向后看,创造才是向前看,才是对传统的发展和继承。所以他的画中没有文人画的士夫气,和传统绘画的古旧痕,而是一种富于时代感、乡土情和平民色彩的新画风。他的艺术深深植根于巴山蜀水间的山川草木和人民生活,但他绝不模拟自然,而是借物抒情。”鲁慕迅认为,不画别人的画,也不画大自然的画,要通过大自然画自己,通过物质画精神,这才是自己的。
儿子陈寿民
“父亲作品具有儿童般的天趣”
《石壶艺术研究》是陈子庄三儿子陈寿民关于父亲的又一本专著,收录了全国美术界专家、学者、画家30余年来评论“陈子庄艺术”的文章,共计58篇,约35万字,近日由四川美术出版社出版。陈寿民自幼耳濡目染,喜爱读书习画,曾参与“陈子庄遗作展”及有关艺术活动,先后编、著有《父亲陈子庄》《陈子庄手札集》等著作,目前正在撰写《陈子庄传》。
陈寿民回忆说,他十六、七岁时,陈子庄曾对他说:“我给你留存一批山水、花鸟画,你要好好珍藏,如我死后,你可作为精神和经济两大财富,你们年轻会看到这一天的。”陈寿民当时不以为然。后来才知道,是父亲给了他的财富与真挚的爱,也是他远大目光的体现。
“我当时更不理解父亲具有‘儿童’般天趣的绘画作品,经过若干年后我才有些肤浅的认识。而当时四川很多画传统画的老画家也看不懂他的作品,更不说那些耳食之辈了,这就是‘曲高和寡’的道理。灿烂之极复归平淡,这是人生与艺术的必然旨归,但要达到这种‘文人画’的最高境界,并非易事。父亲生活中观察事物很敏锐,入微到‘物象’的肌肤里,不停留在表象,加之他学养深,有过人的天资且悟性又好,通过数十年勤奋努力学习,他已从传统里走出来,也是从‘法网’里面逃逸出来了。正如他说:‘我的画常人看不懂,因为它是哲学。’”
1988年,“陈子庄遗作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著名画家吴冠中看了陈子庄的作品后,动情地说:“陈子庄是一位伟大的画家,他的小品山水精彩极了,要用小品表现大自然是很困难的,但他做到了。”
去世之后 作品拍卖价屡创新高
陈子庄名声大振是在他去世之后。1988年陈子庄遗作展在中国美术馆举行,在海内外引起震动。其后陈子庄的作品开始出现在海内外拍卖会上,当时行情十分看好。1989年他的一幅《牡丹》卖到2.4万港元。同年,他的一本《山水》册页被卖到11万港元。上世纪90年代初是陈子庄作品最辉煌的时期,其精品大都在10万元至20万元之间,1994年他的《牡丹》在中国嘉德拍卖会上以12.1万元成交;1995年在嘉德拍卖会上他的一幅《山水》尺幅不到1平方尺,却创下了6.6万元的好成绩。但之后,其作品价格一落千丈,且多流标。造成这一状况的主要原因是市场上陈的赝品较多,此外,陈子庄的作品多为小幅或小品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步入21世纪后,随着中国字画行情的大幅攀升,陈子庄的作品价格并没有出现大幅上扬的格局,几乎在原地踏步,一直到2005年,中国嘉德推出了陈子庄的晚年精心之作《山村纪游(12幅)》,估价12-18万元,结果被拍至34.1万元;2009年《巴蜀奇珍(10开册)》被苏富比拍至35.24万元;同年,《青衣江山水(12开册)》在中国嘉德拍出62.7万元,创下当时陈子庄作品的市场最高价。尤值得一提的是:2010年西泠印社拍卖公司经过两年多时间的精心准备,推出了“仰之弥高·陈子庄书画作品专场”拍卖会,共推出陈子庄81件不同时期的山水花鸟画作品,结果上拍后受到各路藏家的热烈追捧,81件作品全部成交,成交率100%,成交金额高达1932.56万元,其中《山乡村色8幅》获价257.6万元,为陈子庄作品价格之最,《牛首山》(尺幅27×32.5cm)不到一平方尺,成交价高达45.92万元,假如以每平方尺计算,陈子庄作品价格高达50万元。
弟子陈滞冬撰文回忆老师传奇一生
16岁来到成都
陈子庄从此踏上艺术之路
青年陈子庄 有豪侠之名 热心政治
陈子庄1913年生于四川荣昌县,父亲陈增海农忙时务农,农闲时到邻县永川瓷碗厂画瓷碗,也为荣昌县盛产的纸折扇画上几笔。陈子庄晚年回忆,当年他帮着父亲画折扇,先将十来把折扇展开,一把挨一把放在桌上,用笔蘸了红颜色往上洒,再洒几点绿色,然后画上枝干,略加点缀,十几把桃花扇就画成了。
陈子庄6岁发蒙读书,11岁时因家庭经济陷入困境,遂为当地寺庙庆云寺放牛。这是一座武僧庙,陈子庄也随和尚习武,三年之后练得一身武功,尤精技击之术,14岁时就在荣昌县以教授拳术为生。这时他长得形貌壮伟,武功高强,膂力过人,加之他生性豪爽,又喜欢结交豪杰,因之在荣昌、永川一带颇负豪侠之名。16岁时,陈子庄去省会成都,拜在当时成都武术界最具声望的武术名家马宝门下习武。
陈子庄结交文化界人士,并有意识地从事文化方面的学习,是到成都后开始的。他在成都先后从学者陈步鸾、肖仲纶先生读书,又从南社社员蔡哲夫、谈月色夫妇学习书法篆刻。因仰慕杨沧白先生为人,这一时期他的书法风格也步趋杨先生。1932年,黄宾虹来四川游历,在成都与老友蔡哲夫、谈月色及成都名宿林山腴等往来。19岁的陈子庄因蔡、谈二先生的关系,得以观看黄宾虹作画,为他中年后从黄宾虹山水画法中悟出自己独特的山水画风格种下了前因。
1936年,成都职业画商开始卖陈子庄的绘画作品,也是在这一年,23岁的陈子庄以青年画家身份,与四川军阀王缵绪结为至交。经王缵绪多次邀请,齐白石1936年来到成都,住在文庙后街王氏私邸“治园”中,与成都文人、画家往来密切。陈子庄得以观齐白石作画并当面请益。
青年陈子庄对政治抱有巨大的热情,因此心思并没有全放在艺术上。1936年到1939年,陈子庄以王缵绪幕僚的身份活动。1943年,陈子庄娶荣昌县富绅张绍卿次女张开银为妻。1945年,他随张澜参加国、共两党的和谈。1949年,协助王缵绪高级参谋郭曙南做策动王起义的工作,12月王缵绪宣布起义。
陈子庄1950年秋到重庆西南军政大学高级研究班学习,后参加土改。1953年转重庆三山水泥厂当技工、至建新化工社任技术员。1954年,陈子庄被调入省文史研究馆任研究员。1955年,全家由重庆迁往成都。
中年陈子庄 从大写意花鸟到山水画
从此,陈子庄将他的全部热情都投入到绘画创作中,这一年陈子庄42岁。
他定居成都后潜心研究大写意花鸟画,以齐白石画风为突破口,在齐氏沉雄豪健的笔法之外,参以变化多端的书法用笔,又在齐氏墨、色分离的技法之外,参用吴昌硕墨、色融会的技法。因此,陈子庄最初学齐氏风格,即较齐氏更灵动飘逸。他深知传统绘画造型模式层层相同的恶果,便直接到生活中去感受,提炼自己的花鸟画艺术造型语言。数十年间速写本不离手,观察、体验、记录与创造都融会在速写笔下,他花鸟画中那些独具个性的艺术造型,就这样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后来不少学西画出身的画家见到陈子庄的速写稿都叹服不己。
陈子庄1959年开始以“南原”笔名在报刊发表作品。60年代,四川省文化局美工室和他有好几次卓有成效的合作,在四川国画界影响极大,对推动60年代四川中国画创作和支持陈子庄艺术走向成熟都功不可没。1966年之前,陈子庄在成都的创作生活平静而愉快,连连参加画展、往四川各地风景名胜游历写生。这段时期,他将绘画主攻方向由花鸟画渐渐转移到山水画上。
陈子庄山水画的素材都来自他对自然界的观察和记录。他一面游历山川,一面研究传世古代名作,同时也不放过西方绘画的经典作品。最后他得出结论:一幅画的构成是否成立,只需要看其画面结构的横、直、斜关系是否形成戏剧性冲突,以及这种冲突是否解决得合理。这样,陈子庄将中国山水画构成从传统的“三远法”模式中解放出来,他的作品画面构成灵活多变,画面无论大小繁简都具有完整感,证明陈子庄山水画画面构成的现代改造相当成功的。中国文人画的笔墨体系本来就寄生在书法的用笔原则之上,由于这些原则的支持,文人画的写意性才得以成立。但明清以来山水画笔墨的写意性在逐渐流失,陈子庄说他用花鸟画法画山水,正是将保存在花鸟画中的书法式写意用笔移植到山水画中。这样一来,传统山水画的皴法体系不可避免地被消解掉了,因此,陈子庄山水画中几乎见不到传统山水画最引人注目的皴法,而只是由一些书法式线条组成图案来表现山石的体感与质感。这样做,在他自己只不过是不愿因循旧法而别出新意,但实际上,他已经拆散了传统绘画的技法体系,并且证明,即使不遵循这些名目繁多的规则,一样可以画出中国气派的山水画。因此,陈子庄进而提出,中国绘画的传统,是人类观照大自然、观照生命的一种文化态度,而并非仅仅是前人用过的一些方法。
晚年陈子庄 逆境中登上创作高峰
1966年以前,陈子庄每月可以从省文史馆领取60元生活费,政协方面补给约120元,每月有固定收入180元左右。“文革”开始,陈子庄的收入就只有省文史馆的60元,四子一女,妻子操持家务,一家七口人,均靠此生存,1968年,幼子溺水而死,妻受刺激精神失常,两个儿子先后去农村落户,大儿子在外地工作,他身体状况也愈来愈差,心脏病不时发作。
妻子的病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整天坐在里屋破口骂人,陈子庄在外屋安静地画画。这时小女儿来报告说该做午饭了,陈子庄搁下画笔,从口袋里掏出些零钱,交待女儿买些什么菜,然后继续作画。忽然,他想起剩下的钱已经不够明天买米了,于是赶紧拄一根细细的青城山藤杖,出门去找老朋友借点钱。60年代中期以后,如果到陈子庄家去,你会经常看到上述场面。但就是在这艰难的时代,陈子庄的山水画进入到一个新的、澄澈清明的境界。
陈子庄从黄宾虹的墨法中悟出了笔、墨、水、色浑然一体、挥运之际随机生发的高难度画法。1968年是陈子庄家庭大难之年,他从这一年改号“石壶”,又自刻“石壶五十五岁之后作”印章数枚,不仅仅是纪念这次家庭变故,也是纪念自己艺术上开拓到一个新境界的心路历程。从1971年起,陈子庄的山水画创作进入成熟时期的高峰阶段,他不断外出写生,整理画稿,新奇的艺术风貌愈变愈多,山水画几乎幅幅的情调、笔墨、趣味、结构、格调都不相同,但又和谐地统一在他自己独特的个人风格之中。这一段陈子庄创作的黄金时期,由1971年持续到1976年。1972年到1975年,陈子庄往龙泉山、仁寿、绵竹、汉旺等地写生,整理成《龙泉山写生册》《汉旺写生册》等数百幅。他在家作画期间,往往在大门外贴上“遵医嘱不会客”的字条,一边口含治疗心脏病的药片,一边创作。
1976年7月,陈子庄因心脏衰竭逝世,享年63岁。
1979年开始,全国各地出版社陆续出版《石壶画集》《石壶论画语要》《陈子庄画集》《石壶书画篆刻集》《陈子庄谈艺录》等,中国美术家协会等多次在北京、香港、上海等城市举办陈子庄画展。
(原标题:成都画派出了个“中国梵高”陈子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