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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结了,但双方伤了和气就是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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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以失败而告终的调解:村委办公室里,法官与村官分坐两侧。毫无征兆下,纠纷的双方突然动手,一时间板凳、茶杯乱飞。体重105公斤的蓝榕概冲上去护住其中一人,这个“肥佬法官”混乱中挨了不少拳脚,其他人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将双方拉开。

农村基层矛盾来得剧烈而真实:曾有村民把两瓶酒摆在面前,不喝不接受调解。蓝榕概二话不说,两瓶酒咕咚咕咚喝下去。类似的事并不罕见,工作难度可见一斑。

法官要接案、判案,蓝榕概这个扎根最基层的人民法官却热衷于调解。佛冈县汤塘法庭一年接400件案子,他要下乡调解300起。每次下乡进村必带三包烟——不是别人送的,也不只自己抽,要分发给打交道的村民。他和同事们有很多类似的土办法,尊崇法律、案结事了的同时,这些基层法官游走在现实与情理之间,终极目的是想做到“人人和谐”。

●文/图:南方日报记者 张学斌

实习生 曾夔 发自清远佛冈

不偏帮不畏权不怕累

再难也得通知到位。被告人有知情权,他出庭应诉了,法庭能帮他说服原告放弃部分权利。不应诉,搞不好要吃亏。尊重法律,这句话时常被蓝榕概挂在嘴边上

11月4日,周一。蓝榕概一大早从佛冈县城赶往20公里外的汤塘镇。他是汤塘法庭庭长,这条路已跑了整整6年。

汤塘法庭工作范围覆盖汤塘、龙山两个大镇,不大的审判庭经常要开庭。特别是周一,一大摞卷宗等着处理。

正忙的时候,迳头村村民阿仙来取离婚判决书。她与丈夫7年前结婚,婚后矛盾重重。前年她起诉离婚,本着“劝合不劝分”原则,蓝榕概费尽心思调解。去年她又提出离婚,法院判决“不准”。她自感生活无望,今年第三次起诉离婚。

去年上半年,阿仙带着几瓶农药跑到蓝榕概办公室,要求马上判离婚,然后仰起脖子就喝。蓝榕概眼疾手快,一巴掌打掉药瓶。

阿仙的丈夫性格暴躁,曾数次扬言对阿仙及其家人不利。蓝榕概的策略是:如果马上判决离婚,她丈夫有可能借机生事,最好办法就是“冷处理”,让她丈夫冷静下来接受现实。

在阿仙看来,丈夫的弟弟是当地某执法机关负责人,在佛冈这样的小地方,这样的人很容易被看成“大人物”。她担心法庭因此袒护丈夫一方。其实,蓝榕概早已了解清楚,其丈夫的弟弟并不反对他们离婚。“即使反对,我们也得依法办事。”

这回终于拿到离婚判决书,蓝榕概细心地告诉她如何将户口从丈夫家迁回娘家。阿仙对南方日报记者说:“最开始以为蓝法官会偏袒对方,如今明白都是为我好。现在我相信公平了。”

送走阿仙,蓝榕概赶往十公里外的龙山镇。龙山镇综治维稳中心最近碰到几个棘手的事:一是今年国庆期间,一名12岁男孩在水塘里溺亡,孩子家属追讨说法,涉事几方推卸责任。当地政府协商五六次仍没能彻底解决。他们想请蓝榕概出招。第二件事是清水迳村一起家族内部林地纠纷——侄子告叔叔。

蓝榕概一口答应:“明天就约当事人来谈”。

奔波在山路上,蓝榕概手机不停响起,不少是不认识的村民。这些年,不少村民外出打工,家里的地给了亲戚、朋友种,如今土地值钱了,村民又想把土地拿回来,“瘦田没人耕,耕了有人争”,因此引发不少纠纷。这些事,都得一一调解。

奔波了20多公里山路,到达清水迳村,蓝榕概抱着一大纸箱卷宗下车,送起诉材料。3年前,当地村民向银行贷款种沙糖桔,不料地里失收,有些村民没能及时还贷款,有人连本带利欠了5万多元。银行因此向法院起诉欠款村民。

在小皇洞村民小组,一行人一连走了3家,都没人。“再难,也得通知到位。民事案件要去三次,第一次送达传票、起诉状和相关资料;第二次,走访;第三次,庭前做一次调解。被告人有知情权,他出庭应诉了,法庭能帮他说服原告放弃部分权利。不应诉,搞不好要吃亏。”

在村民阿星家,蓝榕概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散烟。每次下乡,蓝榕概包里都备3包香烟,都是几块钱的普通烟。见了村干部要散烟,希望对方协助法庭工作;碰到案件当事人也得散烟,这是快速拉近感情的好办法。

“我承认欠了钱,必须还。但现在确实没钱,分期还款最快要两年。”阿星解释了半天,就是不想走法律程序。阿星朋友也赶到,说:“我们不要走法庭,我要找某领导把案子撤销。”

蓝榕概把阿星叫到一边,好言相劝:欠钱是事实,民事案件去法院解决并不难看。至于审判费用更不是很多,这么做符合法律程序……

尊重法律,这句话常被蓝榕概挂在嘴边上。“他朋友说找领导销案,这不符合法律规定,行不通的。况且,领导一般不会打这种‘招呼’。”

讲法理讲道理讲情理

法庭只判案不调解,案子是结了,但双方伤了和气,这就是隐患。如果能让双方矛盾没那么尖锐,被告履行判决也会积极,达到“案结事了人和谐,服判息诉无申诉”

午饭是在村委会吃的,他们拒绝了镇政府和银行的款待。“银行是原告,跟原告一起吃饭,村民怎么看?”

包括几名下乡法官、南方日报记者在内10个人,萝卜烧肉外加两盘青菜,10分钟快速搞定。村委没地方休息,吃完饭,蓝榕概和几名同事一起整理卷宗。

龙山、汤塘一带多山,村庄分散,两个镇加起来约330平方公里,但汤塘法庭只有4名办案法官,还有2名书记员。不论是下乡调解、普法,还是送起诉材料,都要一村村、一户户找过去。11月4日,蓝榕概和4名同事送达了60份传票,另有20份翌日再送。

当天下午有个工伤赔偿要解决。去年,31岁的徐榕明进一家陶瓷厂不足一个月,做工时左手致残,鉴定为工伤、7级伤残。根据清远工伤待遇赔偿标准,徐榕明索赔19万元,但工厂只答应赔6万元。多次协商未果,徐榕明提起诉讼。

工资决定赔偿金多少,但他签合同时没注明工资。蓝榕概多次上门,但工厂总经理在外地,其他人不敢拍板。几天前,他打听到这个总经理要回来,就掐着时间来“堵”。

总经理开口就诉苦:“徐榕明原来的索赔金额比现在高3倍,其实我们也不想把这事闹大。”

“他是家里主要劳动力。我见过他,左手几乎废了。厂方应该体恤一下,索赔高确实不合理,但只赔6万也说不过去。合同没注明工资,你们双方都有责任。劳动部门按清远市平均工资水平来计付其工伤赔偿款,合理合法。”蓝榕概趁热打铁。

“按清远市平均工资算,月工资超过2500元,是不是偏高了?”总经理还有些犹豫。

蓝榕概见他有点松口了,马上拿出准备好的“杀手锏”:工人现在的索赔标准合法合规,不是漫天要价。就算厂方不同意诉前调解,最后法庭还是要根据这些法定标准来裁决。他一旦闹起来,对公司不好。

讲法又讲理,总经理无话可说,当场在调解书上签字,答应赔偿徐榕明14万元。他还希望蓝榕概在化解劳资纠纷方面日后多给工厂支招。

“现在企业对工伤赔偿是有心理预期的。现在他们就是在拖,把赔偿金尽可能压低点。”蓝榕概后来向记者解释,他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位”。

从陶瓷厂出来,蓝榕概马上赶回县城。他早约了徐榕明和其姨夫。徐榕明文化程度不高,姨丈是老师,在家里能说得上话。“如果你们对14万元赔偿不满意,我们会尽早开庭。但判决下来,工厂还有15天的上诉期。人家花10块钱就能拖几个月,耗下去对你也不好。”

徐榕明算计着是这么个道理,加之赔偿金额还算合理,同意签调解书。

蓝榕概不忘给他吃颗定心丸:同意调解了,我就能在约定的时间内帮你拿到谈好的赔偿金。其姨夫连声夸赞:“蓝法官,你这么调解,我们服气。”

一天就这么过去。蓝榕概开的皮卡车上里程表显示,这一天光山路就跑了120多公里。

在不少人看来,下乡搞调解是蓝榕概自找的麻烦,因为法官的任务就是接案、宣判,严格按法律行事。

为什么要在起诉前调解、诉前联调?“法庭只判案不调解,案子是结了,但双方伤了和气,这就是隐患。被告甚至输了也不执行。”蓝榕概的方法是:法庭、镇综治维稳中心、村委会一起调解,让民事纠纷的原告拿出诚意放弃些权利,让被告不用赔那么多钱,从而使得双方矛盾没那么尖锐,被告履行判决结果时也有积极的态度,达到“案结事了人和谐,服判息诉无申诉”。

蓝榕概说,他这些年经办的案子,没一件上访、缠讼。“尽量诉前多找当事人,让他知道行使他的权利,至少气顺了。”今年汤塘法庭立案400多起,目前他和同事们成功调解300多起。

蓝榕概心里明白,在最基层的小山村,道理与法理一样管用。

能调解能坚持能反思

11月5日,对一起叔侄争地案的调解以双方大打出手告终。蓝榕概调解纠纷无数,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动手,也不是第一次调解失败。回来路上,他坦言“还有反省之处”

蓝榕概身高一米七,体重105公斤,人称“肥佬法官”。11月5日上午10时30分,他去龙山镇清水迳村,调解那起家族内部林地纠纷。

去年5月,村民阿华发现叔叔叫人在山上砍树,就报了警。林业部门对这种无证乱砍乱伐行为做出了处理,但叔侄俩为林地的归属又闹得不可开交。阿华母子打算起诉叔叔。

蓝榕概心里嘀咕:“无证乱砍乱伐是错的,但说到山林归属,双方都有理。特别是叔侄闹上法庭,实在伤感情。先不立案,如能调解最好。”

在清水迳村委会先见到了阿华母子,阿华讲得头头是道:“这片山林是我爷爷的,分家后,我爸爸、叔叔共同所有,我爸一直都砍伐管理山林。我爸过世,我们母子有继承权。”不过,他没能提供分家协议等书面材料。

没等母子二人倒完苦水,叔叔阿南走进了村委办公室。叔侄相见,没正眼看对方一眼。蓝榕概马上递上根香烟,示意阿南到旁边房间等一下。这是蓝榕概的调解法宝之一,名曰“背靠背”。

送走阿华母子,蓝榕概请阿南进办公室。阿南同样振振有词:“这座山是我爸爸的,分家后归我一人所有。我让出部分山给我哥哥也就是阿华父亲,其他兄弟能证明。”他自称有山林权证,但又拿不出。

被侄子举报,让阿南早憋了一肚子气,言辞也越来越犀利。屋外的大嫂阿好忍不住了,冲进办公室与他理论。阿南一怒,一巴掌打在大嫂头上,二人扭打起来。阿华也冲进来拉叔叔,阿好拿起板凳也打,一时间板凳、茶杯乱飞。蓝榕概冲上去隔开双方,混乱里中了不少拳脚。

记者也赶紧上前拉架,费尽力气终于将阿华、阿好、阿南拉开。蓝榕概满头大汗,领带歪了,衬衫下摆从腰带中掉出。

这场调解以失败告终。蓝榕概调解纠纷无数,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动手,也不是第一次调解失败。

回来路上,他坦言“还有反省之处”——应该给足够的时间让双方吐苦水,把所有诉求都说出来。

快速发展的佛冈,土地越来越值钱,农民之间争地纠纷越来越多,靠近广州的地方、公路沿线争地纠纷尤多。正常情况下,汤塘法庭受理的案件离婚案占三成、交通事故两成多、土地纠纷两成多、工伤一成、经济纠纷一成。今年以来,土地纠纷案件占了总立案数的三成。

“要尽快进行土地登记确权,不然,我们调解、判案,只是治标不治本,这种纠纷会越来越多。”

■对话

佛冈县汤塘法庭庭长蓝榕概:

要让当事人感觉我不偏帮任一方

南方日报:观察您的办事风格,很接“地气”!

蓝榕概:调解纠纷,我注重了解这个人的性格、和哪些人来往、信服哪些人的话。搞定了他的社会关系,很容易曲线说服他本人。比如我会找当地的“地胆”,就是那些德高望重的人。

每一次和当事人接触,都让他们感觉到我不偏帮任何一方。和他们约定见面,我从不迟到;有外地来的当事人,他们来到法庭外打电话找我,我会挂断电话出去接他,帮他省点电话费。这都是建立信任的细节和技巧。

南方日报:诉前调解的工作量会不会太大了?

蓝榕概:立案本身的工作量就很大。但我觉得,法官是社会关系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很多纠纷的当事人,能让他们最后得到公平的地方就是法庭。有的法官把开庭传票寄给当事人,程序合法就行了,开庭你若不来就视为放弃。我对法律的理解是,尽最大能力去跟他们解释,主动站出来给他们解决纠纷,保障他们的权益。

我开过大排档,做过生意,1991进法院工作,书记员就做了16年。连考6年才通过司法考试,有机会当法官。当初和我年龄相仿一起复习的人,很多都没考上。我特别珍视法官这个工作,来之不易。

南方日报:从传统农业社会逐渐向商业社会转变,社会转型期,矛盾也突出。

蓝榕概:对。建设大学城、开发区、工厂,都涉及到大量征地。有一个村,农民土地被征来办大学城,因拆迁款发生纠纷,我去调解。对镇政府,我告诉他们,群众提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必须正视,补偿必须到位。对群众,告诉他们,法庭按政策办事,但村民不能有过激举动。我们不偏帮、没私心,后来政府补偿到位,钱拨到村里,群众自然没意见。

每个土办法都有创造性

■记者手记

从事法官工作多年,一直在最基层的乡镇、山村,面临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蓝榕概总结出不少“土办法”。

汤塘法庭调解室有一张圆桌。相比于长条桌,他认为圆桌可以拉近法官和当事人之间的距离——手拉手坐下,派根烟、喝杯茶,更易于沟通。这被他称为“圆桌调解法”。

调解清水迳村那场叔侄林地纠纷,他分开双方单独调解,这叫“背靠背”——也就是分别给双方当事人做解释说服工作,待双方情绪相对缓和、意见较为接近时,再促使双方达成和解协议。

“联动调解法”——邀请有名望、有文化的人协助法官进行调解,发挥他们的人缘、地缘优势促使和解。

……

类似的土办法还很多。它们无法在书本上找到,却印在基层法官脑海里。蓝榕概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基层法官,今年才提的副科级。广东有数千万农民,与农民打交道最多的正是这样的基层法官。如今工作都讲创新、讲创造性,类似这样的土办法,无先例可循,几乎每一个都是创造性。

法理与道理同样重要。在尊崇法律的同时,多点鼓励肯动脑子创新的基层干部,类似接地气的土办法还可以再多些。

总策划:张东明

总指挥:胡 键

总统筹:梅志清 郎国华 柳剑能

执 行:刘江涛 胡念飞 蓝 云

(原标题:“案结了,但双方伤了和气就是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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