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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丝·门罗:来自“无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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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阿特伍德是加拿大著名小说家、诗人、文学评论家。她曾四次提名英国布克奖,2000年以小说《盲刺客》摘得这一桂冠。 )

编译:刘言(译自《卫报》)

艾丽丝·门罗(Alice Munro)是我们这个时代活跃在英语小说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她在北美和英国赢得了许多文学评论家的最高赞美,她获得过许多奖项,她在国际上拥有无数忠实读者。她恬淡质朴,名字悄悄的在读者口中传颂。她是那种人们常说的无论多么有名还应该更有名的作家。

当然,艾丽丝·门罗的这些成就并非一蹴而就。自从上世纪六十年代,门罗就一直笔耕不缀,她的第一部小说集 《快乐影子之舞》(Dance of theHappy Shades)于1968年出版,至今为止她已经出版过13部小说集。尽管门罗的作品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就经常在《纽约客》上发表,但是她开启文学圣殿的大门却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其部分原因是她作品的形式。门罗是我们所说的撰写短篇小说的作家,尽管美国、英国和加拿大的许多一流作家都写过短篇小说,但是人们还是习惯并且错误地把文学作品的长度和其重要性联系在一起。

门罗是需要我们慧眼识珠、不定期发现的,至少在加拿大以外的国家是这样。门罗的名字并不会每每出现在大幅广告牌上,但是她却能给我们惊喜。人们会偶遇门罗,然后接近她,然后欣喜惊讶,最后还是半信半疑——艾丽丝·门罗来自哪里?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还有此等作家的存在?为什么如此优秀的作家来自于无名之地?

这里人阴郁的生活和百态

门罗并非生无名本无姓。门罗来自于安大略省西南部的休伦郡,安大略省是从渥太华湖延伸到苏必利尔湖西端加拿大最大的省会之一。这片地域土地辽阔,地貌多变,西南部地区更是与众不同。画家格瑞·克诺(GregCurnoe)曾把这里叫做索威斯特(Sowesto),其名声颇有些不佳。克诺认为索威斯特的确令人向往,但是它也足够黑暗和神秘,而且至今还很多人都这么说。同样来自于这个地区的罗伯逊·戴维斯就曾说过“我知道我们这里人阴郁的生活和百态”,门罗也一定了解这些。这就如一个人跑进索威斯特荒凉的麦田里准备面见上帝,或接受上帝最后的审判。

休伦湖位于索威斯特西部边缘,其南部就是伊利湖。这一地区大多是地势平坦的农田,几条极易形成水患的河流蜿蜒其中,沿着河流可以通航水陆交通,并且还可以使用水利驱动装置为周边居民提供充足动力,由此,一些大大小小的城邦在19世纪初步建成。每个城市都建有用红砖砌成并有塔楼的市政厅、邮政大楼、举行集会的各式教堂、宽敞的街道和别致的住宅区、及拥挤的贫民区。每一座城市都刻有绵长的记忆,每一座城市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索威斯特就是唐纳利家族大屠杀惨案的发生地,十九世纪,从爱尔兰席卷到加拿大的政治仇杀使唐纳德家族遭遇灭顶之灾。贪婪的欲望、压抑的情感、过度的纵欲、战争的爆发、血腥的犯罪、长久的积怨、荒诞的谣传,门罗笔下的索威斯特从不缺少这些,因为这里可以为她提供最真实的创作素材。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加拿大(特别是安大略西南部小镇),如果某人认为自己会在世界文坛上占有一席之地,这简直是贻笑大方。甚至到了五、六十年代,加拿大的出版商还很少,即使有也只是出版从英国或美国文学引进并充当教材的书籍。这里会有一些高中或小剧团组织的业余剧社,这里还有广播电台。上世纪六十年代,通过制作人罗伯特·卫弗在加拿大广播公司制作的一档名为《文选》的节目,门罗的文学生涯正式开启。

人们可以略微接受尝试着画几幅水彩画或写几首小诗的文艺青年,就如在门罗的小说《吃火鸡的季节》中描述的这类人一样:“他们是这个城里的同性恋,我们知道他们都是谁:穿着优雅、说话轻声细语、留着波浪发的自称是室内设计师的裱糊工人;离家甚远去参加烘焙大赛、勾织过桌布的被牧师守寡妻子宠坏的胖独子;可以把唱诗班和学生训练成共同发出尖利叫声的音乐老师并总是担心身体健康的神经兮兮的教堂风琴手。 ”或者你也可以把艺术当作业余爱好,如果你是一个有些休闲时间的女人的话;或者你可以做个伪艺术工作者,用少得可怜的工资维持生计。门罗的故事中到处都是这样的女人。她们可以弹钢琴,她们可以为报社撰写八卦专栏,她们就这样闯荡世界。或者更悲惨些,她们真的有些才华,像《门斯特河之歌》(Meneseteung)中的阿美达·罗斯就曾出版过一本诗集,但是最终她们的未来却没了下文。

如果你搬到加拿大更大的城市中生活,你至少能寻到几个和你一样的同伴,但是在小城索威斯特,你只好孤单一人了。像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斯、罗伯逊·戴维斯、玛丽安·恩格尔、格雷姆·吉布森和詹姆斯·罗恩尼都从索威斯特走出,而门罗则在西海岸逗留一段时间后又回到了索威斯特,并在离维汉姆不远的地方居住直到今天。

在门罗的小说中,索威斯特的休伦县和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有着共同之处,它们都因着某位作家的卓越才华成为一片神秘之地。作家们在这片土地上举行某种仪式,然而“举行仪式”这个词语并不太合适,门罗更多的是做“解剖分析”,虽然这样说有些太过客观无情。着迷的细看,考古式的挖掘,仔细认真的收藏,人类本性最丑恶、卑鄙、仇恨的阴暗面,情色秘事的揭露,对苦难的缅怀,欣喜于生命的丰富和多样,所有这些情感的累加,我们又该称呼它们什么呢?

《女孩与女人们的生活》(1971)是门罗唯一一部长篇成长类小说,小说讲述了一位艺术家青年时的成长历程,其中的一段算是门罗吐露心声的自白。朱比利城的黛尔·乔丹已穿越来到女性及其作家的迦南之地,她开始诉说她的少年时光:“我总想着记录一张清单,记下这条街街角店铺的沉沉浮浮,谁又会最终拥有它们,我想记录下每个家庭成员的名字,记录深埋地下的所有墓碑上的名字和各种铭文……指望我的记录准确无误简直会令人发狂又使人心痛,因为没有一个清单可以最终完成。语言和思维的每一个层面,斑驳树皮或残旧墙体上的每一点依稀光影,每一种味道,每一处坑洼,每一点痛楚、裂变和幻觉都纠缠在一起,而且永远变幻发光。 ”

用一生的时间去完成这个工作足令人畏缩。但是门罗却在接下来的三十五年里一直兢兢业业地做着这个工作。

鄙夷艺术的矫揉造作

艾丽丝·门罗原名艾丽丝·莱德劳,生于1931年。门罗出生的那一年正是大萧条时期,1939年加拿大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这时门罗八岁,战争结束后,门罗已是西安大略大学的一名学生。 25岁时,门罗初为人母,这一年猫王埃维斯·普里斯利刚刚为人所知。 1968至1969年,正值佩花嬉皮士政治运动时期,正是女权运动风起云涌之时,这时38岁的门罗出版了第一本书。 1981年,门罗50岁,她的故事背景也随之设定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之间,甚至是带着先民古老记忆的更早以前。

门罗的一方祖先曾是苏格兰长老会教徒,追根溯源,其祖先还包括“埃瑞里克牧羊人”、十八世纪后期爱丁堡文人詹姆斯·霍格(JamesHogg)。霍格的朋友是诗人罗伯特·彭斯(RobertBurns),同时他还是《罪人忏悔录》的作者。门罗的另一方祖先笃信圣公会,对于这些教徒来说,餐桌上错误地使用刀叉都认为是罪大恶极。

门罗可以轻松、真实、敏锐地意识到社会阶级的存在,并能轻松地以细微、冷嘲的方式辨别出社会阶级的差别,她笔下的人物就如长老会教徒们一样,总是非常苛刻地审视自己的行为、情感、动机和意识,并努力发现其品格中的缺欠之处。在传统的新教文化中,例如小城索威斯特,宽仁之心不总是能轻易获得,惩罚是惯常且严厉的,谦卑和羞耻潜藏在每一个角落,没有人可以躲避开来。

依据传统,唯独信仰才是释罪的最正当理由:恩泽会降临到我们身上,但却没有一丝征兆。在门罗的作品中,上帝的恩典无数,但却总是奇怪地被伪装成另一副模样,没人能猜透最终结局:情绪爆发;偏见瓦解;惊喜不断;惊讶不已;祸福与共。救赎不期而来,但却以另一种怪异形式出现。

门罗世界中的次要角色总是鄙视艺术虚假,或任何做作、炫耀行为。最终故事中的主角必须抵抗这些人带给他们的负面情绪和自我怀疑,这样他们就可以获得自由,这样就可以创造出另一个世界。

同时,她故事中的主角也会鄙夷艺术的矫揉造作,也会对自己缺乏信心。我写什么?我应该如何写?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艺术中有多少欺人的把戏——虚构的假人,情感的操纵,化妆后的面孔?我们如何没有一丝假设地判定一个人,即使他已戴上面具?最后,最重要的是故事如何结束?写作是否是一种无知行为,手中紧握的笔是否如此不可靠?门罗很多故事人物——《青年时代的朋友》、《逃离》、《仇恨、友谊、礼仪、爱与婚姻》——写的书信都是满纸虚无恶毒的语言。就连书信会如此欺瞒狡诈,那么写作又算什么呢?门罗的紧张不安一直跟随着她。在小说 《木星的卫星》(TheMoons of Jupiter)中,门罗的主角会因为不成功自责,还会因为成功而受到惩罚。

性表达既是释放也是出路

对于门罗这一代的女性而言,性表达既是一种释放也是一种出路。出路来自何处?它来自于否定和有节制的嘲讽,就如《吃火鸡的季节》中精彩的描述:“丽丽说如果她丈夫喝醉了,她就不会让丈夫接近她。玛乔丽说自从上次她差点因为大出血而死,她就从来不让丈夫在月经期间靠近她。丽丽又快速地答道,她丈夫只有酩酊大醉时才一切不顾。我明白,不让丈夫接近是一种骄傲的事儿,但是我简直不敢相信‘接近’就表示‘做爱’了。 ”

像丽丽和玛乔丽这种上一代的女性,享受性爱是一种丢脸和失败。而对《女乞丐》(The BeggarMaid)中罗斯一样的女性而言,性爱却是一种骄傲、颂场和胜利。对于生活在性解放后时代的女性来说,性生活却简单地成了一种责任,完美的性高潮只是需要记录在案的另一种成就;当享受成为一种责任时,我们又重蹈覆辙,成为痛楚的“精神苦闷”者。但是门罗小说的人物,在痛苦的性探求过程中可能会困苦和惭愧,甚至是残酷和受虐——故事中的夫妻常因为精神上的互相折磨而得到快感,但是却从未枯燥过。

在后期的小说中,性爱不再那么冲动,却多了些算计。《熊从山那边来》(The BearCameOver theMoun-tain)中的男主角格兰特利用精明的情感交换完实现了自己的目的。格兰特的爱妻菲奥娜患了老年痴呆症住进了疗养院,但是他却发现妻子心有所属爱上了疗养院的另一位患者。当这位患者被他很现实的妻子玛丽奥带回家时,伤心的菲奥娜开始绝食。为了安慰妻子,格兰特找到玛丽奥劝说让她的丈夫再回到疗养中心,但是玛丽奥拒绝了,因为疗养院的花销太大。然而,格兰特却发现玛里奥孤单一人,而且还有性生活的需要。她虽然脸上长了皱纹,但依然很吸引人。最后格兰特就如一位精明的商人,开始了自己的算计。在这里,门罗完全明白性爱是美好、受折磨的,但也是一种换取好处的筹码。

门罗的作品中处处可见疑惑的心灵探寻者,处处可见千回百转的故事情节。但是她的故事又如此真知灼见:任意一则故事中的任何一位人物,都是一处危险的宝藏,一颗无价的红宝石,一种心灵深处的企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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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艾丽丝·门罗:来自“无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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