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像教练,虫像运动员
新闻晚报
□撰文/李胜南 摄影/任国强
这些天,花鸟市场里有一景,但凡有空地处,悉数摆了蟋蟀罐、小铁皮盒,玩家们拿着放大镜,耳朵后面别根蟋蟀草,蹲下来逐个盒子、罐子检视,挑中意的蟋蟀。这是考眼力的事,因为蟋蟀始终在生长与变化中,哪怕是资深玩家,也不敢妄言对这小东西参透了。
花鸟鱼虫的虫有很多种,多为鸣虫,比如蟋蟀、蝈蝈、金铃子。因蟋蟀生性好斗,比单纯地听叫声看品相又多了种玩法,所以,蟋蟀玩家甚众。不过,这种山野斗虫发展到现在,也发生了很多变化,本报采访了两位资深玩家,请他们讲讲自小玩“趱织”的见闻。
小时候弄堂里家家都有“趱织”
玩家陈思毅说,自己小时候是跟着爸爸玩“趱织”的,那时候弄堂里,几乎家家都玩虫,时常听说,哪家爸爸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趱织”罐来,里面的虫斗败了谁家的虫。原来老式弄堂里,还有这样的讲究,白露吃月饼,弄堂斗“趱织”,大家围在一起看热闹。
玩家杜佳冬说,小时候是这样买“趱织”的:卖的人挑着火油桶在弄堂里转悠,里面放的全是“趱织”,一分钱一只,买这些“趱织”的都是小孩,买来就互相斗着玩。那时候,弄堂里还有老头写虫经的,所以,他们这一代人,对“趱织”的喜欢是潜移默化而成的。
捉虫已经捉到山东去了
在陈思毅和杜佳冬小时候,往郊区走,就能抓到“趱织”,那时候七宝还是农田,那里的“趱织”全国闻名,后来城市逐渐扩张过去,农田没有了,“趱织”也就没有了。陈思毅说,现在也许在绿地上、公园里还能逮到个把,但是因为绿地为防虫会打药,这些“趱织”无论是块头还是力气,都与过去没法比。现在,上海的“趱织”都是外面逮来的。
每年过了处暑,逮“趱织”的人就准备往北方去了。本来跑一百多公里就有虫了,现在因为农药比较厉害,捉虫的地方越来越远,已经扩展到山东,更远的还跑到河南、河北,玉米地、高粱地里,抓虫的人一排排地扫过去,基本上一只“趱织”也不会漏掉。当然,现在还有很多当地人捉了虫来上海卖。以前的时候,三毛钱五毛钱就能买一只“趱织”,现在100块钱一只还算便宜的,有的好虫上千的也有。不久前,有卖家来上海,杜佳冬第一批去挑了虫,800元买回了一只“大块头”。
专门辟间房间养虫
陈思毅说,上海玩“趱织”还是比较有名的,上世纪90年代初,有人专门到上海来斗虫,现在也有很多民间机构组织的大奖赛,也有朋友间相约斗虫的,这是“趱织”文人玩法。玩“趱织”还有老上海弄堂文化的那种只养不斗的,那种玩法主要为了听声音,鸣虫的声音有很多讲究,声音越好,身价越高。此外,“趱织”盆也有讲究,明清流传下来的上好,现在最好的是苏州四大名家的盆。“趱织”盆分南盆和北盆,北盆的盆壁较厚,白露之后,“趱织”就换到北盆里去了。
杜佳冬说,玩“趱织”是个挺有意思的过程,逮、选、养、斗都有门道,都很好玩,而且,越有闲的人越玩得好。虽然是个小虫,可24小时都要上心,因为要定时给“趱织”喂食喂水、清理“居室”,房间里的温度、湿度都有要求,现在,讲究点的人还专门请养师。另外,斗“趱织”也是一种竞技行为,人就像是教练员,虫就像是运动员,自己选的虫胜了,会感觉很有自信,因为自己看虫看得很准。
陈思毅专门辟出一间屋子来养虫,上百个“趱织”罐,放置的方式、间隔的密度都是专门研究过的。他说,“趱织”也是有性格的,跟人一样。而且,在选、养、斗的过程中变数很多,哪怕是玩了一辈子虫的人,也不敢说自己参透了。“趱织”叫百日虫,但是这个东西有说不尽的学问,能看出虫的好坏,这是玩家的本事。尽管现在人们在网络上交流的很多,但是很多经验是不外传的,所以还是要靠自己琢磨。有些入了迷的人,今年玩好了就想着明年秋天的虫了。
记者手记
不锈钢鸟笼
老西门一家花鸟市场里,有人出售不锈钢鸟笼。人住钢筋水泥,连带着鸟也住进了钢结构。商家说,不锈钢鸟笼好处在于容易清洗,但最大的问题是夏天太烫,冬天太冷,以前人们用竹笼子、木头笼子时,是无法想像的。生活改变了,花鸟鱼虫的玩法也在变,不锈钢鸟笼就是个象征。
花鸟鱼虫见证了生活的嬗变。从前铲点泥土、摘个花籽就能养花,现在有专门的营养土、培养液; 从前几块玻璃粘粘就是一个鱼缸了,现在花鸟市场都有功能齐全的水族箱,十天半月不管,鱼都饿不着。我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它们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
即使这样方便,人们还是觉得,玩花鸟鱼虫的人少了。人们不再愿意花大把的时间给花松土、除虫、浇水,即便是逛花鸟市场、买小盆栽,也是为了放在办公室里、电脑桌前,吸吸辐射和不那么新鲜的空气。人们不是不爱花,只是他们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等一棵种子发芽、抽枝、开花、结果。真的想要花,路边买一束,插在瓶子里,保鲜一星期,不行扔了再换一束。只要你想要,总能买得到,这是商业社会的规则。
但是,时间买不到,闲情也买不到。
自从计算机出现,我们的生活早已大异其趣,比起前两次工业革命,电子技术对传统生活方式的冲击恐怕是史无前例的。曾经,弄堂里斗蟋蟀成风,中秋拜月的时候,也有人端出蟋蟀罐来玩上一局。现在,问一位玩家,这样的情景还有吗?他反问,现在哪里还有弄堂?继而,他说,我们那时候都是跟在爸爸屁股后头斗蟋蟀,现在的小孩子哪稀罕跟我们玩这个,捧个iPad,他们一天就不动了。
的确,电子世界正在从现实世界中争夺去我们的时间和注意力。花鸟鱼虫都是费功夫的事,无论长腿能跑的还是根扎在土里的,都是生命,哪怕有那些齐全的省时省力的配套设备,还是得靠人好好经营,如果真的开始养了,谁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它们死了。可现在的人,大多都没有这样的闲工夫。
花鸟鱼虫这几样玩物里,养鸟人是经常出现在公众视野内的。他们的生活常常是这样,每天清早出门,到公园里挂上鸟笼,找个地方坐下,看着自己的鸟,直到日上三竿。不是养家,很难理解其中的奥义。在不养花鸟鱼虫的人心里,竟然有人愿意花那么多时间去照顾这些小东西,这本身就不可思议。而且养鸟现在烦心事更多了,搭个鸽棚会成为违章建筑,放飞鸽子会污染环境,损害公共利益,这在以前都没有想到过。还有,一旦禽流感来了,养鸟的玩家首当其冲,邻居都拿白眼翻你。
以前,提起花鸟鱼虫玩家,人们口气里总带着点对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责怪;现在,大家心里都有数,能空下来玩花鸟鱼虫,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啊。
(原标题:人像教练,虫像运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