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金丝雀码头连接历史与现实
新闻晚报
叶慧珏
这是伦敦昔日辉煌与衰败的印证,也是伦敦新生的寄托。
这么说并不为过。伦敦这个世界上最老牌的金融中心,可以说是世界金融业的发源地。但是,在全球资本市场不断创造新的金融产品、业态以及聚合方式的今天,其作为世界金融中心第一把交椅的地位逐渐下降。随之而来的是传统老牌的伦敦金融城(City ofLondon)一片暮气沉沉。
金 丝 雀 码 头 (CanaryWharf)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作为伦敦建设新兴金融中心的重点工程横空出世。时至今日,金丝雀码头工程仍然没有全部完工,却早已为目前世界上各处出现的中央商务区(CBD)提供了最佳范例。
在这片总面积71.10英亩的码头区域内,超过8万人每天穿梭在大型办公楼群、地下商铺、公共休闲场所以及滨水地带,在此工作、休闲、社交、娱乐。置身于这片全新的现代建筑集群中,人们向西边望去,是代表伦敦过去辉煌的老牌金融城,脚下踩的是伦敦100多年古老的航运兴衰史,眼睛盯着的则是全球24小时滚动的金融信息……伦敦对世界金融中心形象的重塑与展示,成就了如今的金丝雀码头。
精神文化脉络的连接
金丝雀码头所在的狗岛(Isle ofDogs)具有非常特殊的地理位置。这个岛屿位于伦敦市区的东面,三面环水,横穿伦敦市区的泰晤士河(Thames)在这里形成一个U形结构,水流由西边的从北向南流动逐渐变成东边的由南向北流动。在这里,水流变得湍急,泥土不断被冲刷形成东西两个天然的码头口岸。
19世纪工业革命后,机械化生产与集装箱式的航运模式使得狗岛所在的码头地区逐渐扩张延伸。到1930年代,大约有10万人在此地工作。以货物交换为内容的各类贸易与交通运输成为该地区最重要的传播形式。
可以想象当时火热的工作场面:码头工人不断卸下一船船停泊在港口的货物,航运与贸易公司将其分门别类,继而由其他货车拉走,或者由小型船只经由泰晤士河西行抵达伦敦市区的各个目的地,一派工业化时期忙碌热闹的场景。
但这一高峰期并没有持续多久。由于航运这一传统的交通方式逐渐受到更加便捷高效的铁路、公路货运方式的挑战,同时大型船只逐渐向深水港靠拢,该码头地区到1981年全部关闭,成为一个白天晚上都没有人进入的"鬼城"。
上世纪80年代末期,政府设立伦敦码头区开发公司(LDDC),希望为这一地区带来新的人气与社交方式。适逢伦敦金融城因历史保护原因无法扩张,将新型的金融业态与金融业从业人员吸引到金丝雀码头的想法日渐成形。金丝雀码头的改建夹杂着人们对于伦敦传统航运中心的怀念与新兴商业业态的期盼,这种精神文化脉络上的矛盾与一致性使得作为设计公司的SOM做出了一个大胆的规划。
规划者在方案设想中写道:“将大量的中高层办公建筑排列在水边,因为那里曾经是船舶停靠的地方;将停车地点安排在中间,因为那里曾经是货物仓库;同时,保留环状的道路网络,这与原来为船只和货物仓库提供服务的道路拥有同样的流线结构。 ”
古典对称结构,反而是对老伦敦城市规划的一种革命,是现代城市集群的体现。伦敦在打造新的金融中心的时候,仍然不忘追忆其辉煌历史。金丝雀码头通过实体空间的建筑打造将历史与现实结合起来,在唤起人们对伦敦古老悠久历史记忆的同时,又充分加入现代建筑理念,形成时空交错对话的感觉。
8分钟连接新旧金融城
人际沟通与通勤的需求造就了金丝雀码头庞大的交通体系。
早期金丝雀码头的改建是由伦敦码头区开发公司(LDDC)主要负责,由奥林匹亚与约克开发公司(Olympia & York De-velopment Limited)一手承接开发的。那个时候连接金丝雀码头与市区的只有水路和一条陆路A13东印度码头路,并不方便。
一开始,为了将新规划的商业中心与旧城区紧密连接,1987年 8月轻轨系统DLR建成。但建立之初,由于其没有和伦敦传统的市内地铁系统相连,因此并不能真正地起到紧密连接的作用。
此后,随着更多的大型商业业态入驻金丝雀码头,成千上万的雇员每天必须从纽约市区赶赴新区,造成人群增长的巨大压力促使伦敦市政府下定决心,拨出巨额款项支持地铁建设。一直等到2000年,Ju-bilee地铁线路建成,沿途经过伦敦最为古老的金融街区,并在金丝雀码头拥有一个大型的交通枢纽站,将传统金融区与这一新生的金融中心之间的距离缩短为 8分钟。
连接伦敦市中心与新城区的交通体系带动了1999年至2009年全伦敦金融业从业者向金丝雀码头聚集的趋势。从金丝雀码头开工以来的10年间,伦敦金融业从业者减少了3759人,而金丝雀码头区域的金融业从业者增长了42179人。
这些系统设计打破了金丝雀码头的“孤岛”状态,使其与传统市区形成有效互动。目前,在金丝雀码头这个现代金融商务中心内办公的超过8万人,有80%使用公共交通上下班。公共交通增强了金丝雀码头的可达性与可接近性,使得人们能够迅速地在传统市中心与新兴商业区之间进行切换。通过这种方式,伦敦在实物层面完成了从传统世界金融中心到新兴世界金融中心的连接与过度。
虚拟交流与实体交流的切换
金丝雀码头每天最动人的风景,是午休时间从四面八方的办公楼里涌到公共场地的人群。他们或坐在草地上吃三明治,或晒着太阳看着书,构成了一副美丽的社交图景,是金丝雀码头最吸引人的地方。
金丝雀码头尽管由多幢超高型建筑构成,但人们在此工作休闲的社交需求,促使金丝雀码头保留了相当多的滨水空间以及与其相邻的开阔公共场地。房地产开发商一开始并不同意这种做法,甚至希望将码头区域内的支流完全填埋掉,形成一块更大的基地,但这样的做法遭到了最初有入驻打算的多个金融机构及其雇员的反对。
有一个看似好笑的反对理由是:人们需要有空地吃饭。
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大多数职业白领就是选择在露天空间解决午饭问题。投行的金融业雇员经历了一个早晨市场交易的疲劳轰炸,走出位于25 Bank Street的摩根大通办公楼,或更往北边一点的恒生银行或花旗银行大楼,穿过Jubilee地铁站广场,到达对面商场的地下一楼购买食物。尽管餐厅里有座位,但大部分人还是愿意迎着瑟瑟寒风坐在阳光明媚的草地上、花坛边或干脆直接坐在滨水大道沿街。
办公室里对着的是全球金融交易体系,和远在纽约、新加坡、香港等地的市场联动交易,脑中计算着百万、十亿级别的数字;一旦身处公共空间,与同事、朋友一起午餐,进行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交流。最广泛的全球性沟通传播与最基础的人际传播,在空间变化中迅速切换,形成CBD区域一道有趣的风景。
而在Jubilee广场上树立的若干块大型钟表,一方面提醒人们实际的午休时间与情境,另一方面则传达金融业“时间即金钱”的虚拟信息,两层含义的钟表为传播模式的迅速切换提供了连接。
24小时运转的新闻业态
不少大众媒体机构也入驻金丝雀码头,使得该地区在夜晚不至于成为空城。
由于这一新兴的地区以商业集群为主,居民较少,等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许多办公楼白领离开金丝雀码头,回到市区或者更西边的郊区。此时,不必担心周围人迹罕至,实际上诸多入驻金丝雀码头的新闻机构,都是24小时彻夜值守。
夜晚走过Jubilee广场抬头可见路透社的总部大楼,大楼周身环绕的跑马灯不停播发即时新闻,值夜班的记者编辑们的办公室亮着灯光,不停和路透社遍布全球的新闻中心互动沟通,随时合作提供全球资讯。
而英国老牌的 《每日电讯报》、《独立报》以及《镜报》等也在码头周边落户。 24小时不停传送各类新闻信息,使得作为新闻业聚集地的金丝雀码头在全球新闻传播体系中拥有重要的位置。
与此同时,24小时运转的新闻业带动了夜间的周边产业,加班或值班的人们趁着空挡偶尔到还开着门的咖啡馆喝一杯,或者到通宵餐厅叫一份外卖。实体的人际交流支撑着全球新闻信息体系的顺畅运转。
重塑世界金融中心形象
从80年代末开始的金丝雀码头改建计划经历了几个阶段,逐渐向真正的现代意义上的中央商务区靠拢。现代服务业的产业集群在这里形成,构成了密集空间的网络化传播。
根据建设规划,开发商在最初的18个月内建成了大约7.5座高楼,成为当时伦敦建筑业的一大奇迹。但是,钢筋水泥和玻璃幕墙却被传统保守的伦敦人所不喜。大卫·戈登(David Gordon)在一片研究文章中认为,金丝雀码头的改建在政治上饱受争议,一方面它试图与伦敦金融城对抗,另一方面缺乏足够的英国人在此工作与居住,房地产开发商也过于雄心勃勃……
但事实证明后来金丝雀码头并没有因此减少对金融业者的吸引。整修一新的多层次错落空间、亲水平台、玻璃幕墙构筑的大型现代化办公楼,都带给现代金融从业者强烈的身份认同:他们不是在伦敦金融城那些具有厚重历史感的建筑内工作,闻着几百年的砖瓦气息,而是在窗明几净的开阔空间内办公。现代性的某一些要素——干净、清洁、透明、简单--被化为年轻雇员身份认同的符号。
更为重要的是,在虚拟空间中几乎能够完成所有业务的金融业,仍然需要聚集于一个密集的空间。金融服务业的网络化使得全时区交易成为可能,而这些密集空间--比如金丝雀码头——就是全球金融信息流动空间的结点。密集空间中多层次的商业业态则使得金丝雀码头成为价值生产的复合体。
这成为伦敦金丝雀码头的最好诠释。出于伦敦对世界金融中心重塑的意愿,金丝雀码头成为现代金融商务集群的具象表达,被拿来向全世界传播,成为世界各地CBD的模仿对象。而伦敦这座城市本身,则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从历史到现实,从传统到现代的华丽转身。
(作者系《21世纪经济报道》驻纽约记者)
(原标题:伦敦:金丝雀码头连接历史与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