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学军在为参观者介绍作品〃资料图片）
天山网讯（记者梁旭娟报道）一位普通的乡村美术教师，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没有所谓的惊世之举，只是用自己喜欢、孩子们也喜欢的教学方式，以艺术做介质，引导孩子们向善、向美。用他朴实的话来说，就是“想让孩子们的生命成长得精致些”——即当下人们大谈特谈的素质教育最简单最易理解的说法吧。用艺术滋养心灵——乡村美术教师程学军的故事令人动容，引人深思。
在中国，中学美术老师很多，但真正的乡村中学美术老师很少；举办个人画展的美术老师很多，举办个人艺术作品展的乡村美术老师却很少。
2013年8月24日，为期18天的《千里走单骑——程学军艺术作品展》在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拉开帷幕。人们惊讶地发现：在美丽的伊犁河谷，有这样一位“自恋者”：
“最冷的时候去最冷的地方，从哈尔滨到漠河。最热的时候去最热的地方，从吐鲁番到三亚。1999年9月2日，他出发了。2002年7月25日，他回来了。他叫程学军，新疆伊宁县温亚尔乡布力开村一个农民的儿子。他叫程学军，伊犁第二师范学校音乐班的一名学生。他叫程学军，北京索家村国际艺术区一名自由画家。他叫程学军，新疆伊宁县温亚尔乡中学一名美术老师。边疆行，三年整。一车一世界，八万里路云和月。”
这段出自伊宁县委宣传部干事李志刚之笔的艺术展序言的开头，撞击着每一位参观者，再挤也愿意排队顺着作品的铺展慢慢地欣赏∩能因为博物馆对面是伊宁市26小，开幕式当天来了很多小学生。孩子是天生的画家，他们眼中的世界都是画，他们生长着人之初用画面和实物认识感知世界的本性，而面对成人世界的画作，他们专注地领悟着，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怀疑着什么。一位小姑娘凝神静气地望着被自行车链条升起的小国旗，那神情神圣庄严。程学军把他当年骑行中国24个省市时的一条破损了的单车链条、标志旗和国旗做成了装置艺术品，以《升旗》为题呈现出来，让观众获得了一次学习：艺术不只是平面的，也可以是三维的；只要将作为装置的材料赋予情感与意义，那么精神的奇迹就会让物影表达丰富的内涵，把物外情传递给欣赏作品的人。他把传播艺术的课堂扩大到了校园外，那就是他在温亚尔乡的艺术课堂。
在距离伊犁州博物馆约60公里的伊宁县温亚尔乡的218国道边，“温亚尔乡中学”六个大字醒目地高耸在楼顶。绿树环绕着桔红色的教学楼，绿茵场的青草不是塑料的，和铺着蜿蜒甬道的草皮一样真实，是生长出的绿意，需要浇水，不能拿刷子洗刷。走进综合楼，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艺术气息，学生的作品镶嵌在玻璃面的木框里，让普通的墙壁焕发着生命活力。画框一尘不染，每幅画都标注着作者的名字和班级，美育的教化功能在艺术的知觉中透露着温馨。连教师的简介都不以工作照严肃冷峻的方式亮相，而是活泼和个性的。无论是教室还是办公室，无论是校园里的展板还是教案，校标时刻提醒着走过的人们：这里是温亚尔乡中学，我们是温亚尔乡人，欢迎来到温亚尔乡中学。
校标是美术教师程学军的杰作，他对自己的作品是这样解释的——舞动的绿丝带效果表现着含苞待放的花蕾形象，象征着自强不息、生命不止、青春似火，爱心永随。从左至右为汉语“温亚尔乡中学”拼音首字母“W”；从右至左为维吾尔语的首位字母；维汉双语的运用，象征着民汉合鞋团结一心。象征着锐意进取的教师队伍，蓬勃向上的学生队伍，师生相融的爱心之结。白杨绿是边疆之色，成熟之色，教师之色；春芽绿是希望之色、成长之色、学生之色。小小的图标用它的韵味浸润着师生的心扉，那种骄傲与自豪并不会因为“乡”而落寞，那是伊犁大花园里另一种香，既淳朴又超脱。
在温亚尔乡，一所中学不仅有近百平方米的美术室，还有舞蹈室。美术室的所有墙位置都摆满了泥塑、柳编、石绘等作品。一幅国画《雄鸡图》昂扬、勇猛、精神抖擞，令人振奋，以为是男孩或男子作品，一看“马晓花”便知道是位姑娘。程学军说这小姑娘就喜欢画雄鸡，那就让她一直画这个，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卷马晓花画的各种姿态的雄鸡。有的凝神敛翅，有的凌空眺望，红与黑的色彩翻卷出心灵的愿望与波澜。农村的孩子每天告别星星入梦，又被雄鸡叫醒，便把自己的梦与现实用画笔涂抹在宣纸上。李秀兰喜欢画莲花，红、绿、黑是她笔尖的着色，每朵花都是坦然地开放着，她用自己的花语诉说着自己的惆怅、期盼、疏离，她画的作品被展示得最多，《香远益清》《莲》《欣莲》《幸莲》等作品在美术室和楼道里散发着芬芳。这些作品还与其他作品一起远赴北京参展，获得了由中国儿童造型艺术学会、中国教育学会美术教育专业委员会等单位主办的“2012年全国中小学生幼儿优秀美术书法摄影作品大赛”四个奖项，马晓花的《雄鸡》荣获特等奖，李秀兰的《花香》和杨正岚的《观世音菩萨》荣获金奖。
很想知道这些孩子是怎么学画的，便听了一堂美术课。美术课是在八年级8班的教室里上的。一周一堂美术课，简短复习上节课的内容是自然不过的事。程学军老师问同学们：“上节课我们实现了谁的愿望”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海建华”，程老师又问：“实现了他的什么愿望”声音依然响亮“钢琴”。“为什么叫钢琴不叫木琴”一周前讲完的课同学们似乎有些忘却，有一位同学说“因为琴弦是钢丝做的。”老师作了肯定便转入当堂课：“这节课我们要实现谁的愿望”“谢冬梅”“马杰”，回答不够整齐响亮，“对，这节课要实现谢冬梅学中国画和认识李炜的愿望。”
伴着《春江花月夜》的旋律，程老师在黑板上挥毫般地用粉笔书写出“中国画”，转身向学生娓娓道来：中国画包括山水画、花鸟画、水墨画，写意是中国水墨画的特点，托物言志，画代表不同的心情。这场景宛若校园里的配乐诗朗诵，学生可能习以为超听课与听音乐相得益彰。双手随意地放着，没人记笔记，只是专注地凝望着老师的神情聆听着。接着程老师打开一张与讲台宽度差不多有一米多长的毡子，在上面铺了一张宣纸，让同学们离开座位过来看中国画的画法。他先用稍细的毛笔蘸了墨画了几笔，又用稍粗的毛笔画了几笔，看上去像是信手涂鸦，边说边往纸上乱抖了几下：“一笔过去之后就会有层次，深的浅的，这个是淡墨，然后加点儿浓墨，技法就是这些技法，墨法就是这些墨法。完全放开自己，不要想那么多。自己可以尝试一下，你在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画什么。上节课我说过两个要，两个不要：不要看它像不像，不要看它是谁；要什么要管心，要管情。情感是什么，表露情感情绪，去玩它，去画它，用中国的墨这样扭一下，再这样扭一下，根据自己的心情去画。来，你们画。”说着把几支不同粗细的笔递给身边的同学，孩子们高兴地挥笔画出一条条弧线，程老师边点头边说：“随性去画，不要想着要画什么，不要想技法，那样就匠气了。”学生们按自己对目前的样子想象着画出了自己认为需要补充部分，我以为是表达牛吃草，程老师让同学给画命名称时，他们异口同声：“藏龙卧虎”。命名提款后，一幅现场的泼墨画就成了，挂在黑板上。
继续下面的内容：“现在看看老师的一些拙作。”
电子屏上，一幅幅程学军10年前的作品呈现到同学们面前，那是青春岁月的情怀，那是在骑行中国三万公里路上的感触，那是自己拷问自己的答案。
谢冬梅的另一个愿望是想认识李炜。当老师问同学们谁是李炜时，没有人能回答，有个声音怯怯地说：“他很有爱心，帮助过山区的孩子。”老师从网上调出李炜的资料展示在电子屏幕上：“中国内地新生代偶像实力歌手，湖南卫视2010快乐男声全国总冠军，中歌榜2010年度最受欢迎新人。细腻大气的唱腔和时尚酷帅的外形为他积累了大量的人气。李炜的歌声醇厚富有磁性，音域宽广，能驾驭多种曲风。他对歌曲有着超越年龄的理解和演绎，台风成熟，情感浓郁，直入心底，与他低调内敛的性格相得益彰。因为纯真所以专注，因为专注才能坚持——李炜个人全新大碟《造梦者——Dreamer》于2012年10月25日正式发行。2012年12月起带领福州队参加《梦想合唱团》第二季，为‘筑巢行动’共募集5185万元公益梦想基金。”“专注才能成功”用这句话结束了对李炜的介绍。
“感谢谢冬梅同学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好的愿望”。
又一个愿望实现了。
“我的课都是来实现学生的愿望的。”程老师备课讲课没按教学大纲，他在回归教书育人的真境界。学校也很支持，教案有相关负责人的签字。在学期初的时候，程老师让每位同学写两条自己的艺术愿望，放进学生自制的“愿望盒”里，每节课结束前让学生自己来抽，抽到谁的就读出来，下节课就来实现这个同学的愿望，每个同学的愿望都不同。在实现个人愿望的同时，也分享了其他同学的愿望。
美术课在中学是副课，这么用心用情地上副课，只有富有情怀的人才会这么做，而且还得很爱孩子才行。虽说爱孩子是老母鸡都会做的事，但在这个欲烈爱寡的社会，爱自己的孩子容易，爱别人的孩子难，这恐怕非一般人才能做到。
三位“背包客”骑着自行车来到博物馆，他们看到馆门上LED滚动播放的“千里走单骑——程学军艺术作品展，8月24日至9月10日”，便兴奋地先跑上二楼展厅。他们和当年骑行中国边疆的程学军一样年轻、一样消瘦且精神抖擞。30岁的吴舟骑车从湖南郴州出发来新疆，在312国道上遇到了从山西太原出发骑车来新疆的大三学生黄洋和多骊骁，三人便结伴而行。到达伊宁市后便找博物馆了解当地历史文化，没想到正碰上《千里走单骑——程学军艺术作品展》，三位千里走单骑者可是找到了知音，而且还是师爷级的。只是他们有些惭愧，没有像程学军那样手写30万字日记，更没有那份艺术才能把路上的故事和心灵体验用素描画出来。他们每天发微博、微信。“新疆是骑行者的天堂，这里有多种地貌，多种语言，馕带着也不变味。”多骊骁说。程学军请他们到农家乐吃新疆饭，喝伊犁酒，告诉他们：骑行路上会遭遇很多困难，向别人求助如果被拒绝，千万别认为是别人的错，因为没有人让你去冒险，是你自己选择的骑车出发；如果人家帮助你，那一定要感恩，永远记在心上。当得知那个在画展签字台前接待来宾、在饭桌前招呼客人、身着彝族服装的美丽女子，就是程学军10年前骑车到西双版纳一见钟情的妻子普娟时，两位90后大三学生眼里放着异样的光芒，大概是憧憬自己在骑行路上也能有这么美妙的桃花运吧。
游子系列展的作品给三位骑行者很大的启迪，他们感觉自己虽然是学工科的，但这个可以学着做。游子系列是一组以程学军1999年到2002年骑行路上的着装为材料，于2013年在画布背景下创作的作品。“一路穿过的鞋子”创作出《距离》，“一路穿过的T恤和脖套”创作出《祥云》，“一路穿过的衣服和帽子”创作出《鸟人》，“一路穿过的裤子”创作出《星树》；每一幅画作都配有“作品小释”。程学军这样解读他的《星树》和《距离》：“宇宙/如同一个大果园。我的一棵老树，也结了些果子。有些成熟，落入太空，开始闪烁，即成星星。有些未熟，正在成长。有些败落，归根营养。”“我觉得/艺术、哲学、宗教，都不是人类的自恋/都在适当保持距离时，才有/美的可能/真的可能/善的可能”……
奎屯有5位中学教师到伊宁市开会，听说博物馆在举办中学教师的艺术作品展，在为同行自豪的情绪激励下来到现场，看到博物馆把两个近700平方米的展厅无偿提供给一位乡村美术教师18天，职业荣誉感深切地洋溢在脸上，一位女教师说：“如果我们的教师有10%的人有这么高的水平，那教育就上去了，这么高水平的老师当乡村教师太浪费了。”旁边一位在大学教摄影的老师发话：“他能取得这么多的成就，全凭做乡村教师，只有在乡村才能保持心灵的纯净和安宁，才守住了这份后院艺术，要是在城里教书，早被各种事务搞坏了，哪还有这么单纯的艺术”博物馆馆长康萍很赞同这个观点，博物馆接受程学军在这里举办艺术作品展就是被一位乡村美术教师只追求艺术不追求名利的精神所打动。她说：“博物馆本身就是公益性的文化教育单位，每年我们都举办各种文物、艺术展来丰富伊犁人的文化生活，这么大规模的个人艺术作品展，程学军是第一位。我们主要是被他骑自行车三万公里拍了3000张普通人生活的照片的毅力和精神感动了，他太值得我们学习了，让大家学习他积极向上的精神嘛。他说在北京办过画展，我们心里就有底了，我问他已经在北京发展了，为什么又回到温亚尔乡。他说是因为母亲得了重病，他需要照顾躺在炕上的母亲，便带着妻子儿子回来了。这么有孝心的人我们不支持他，支持谁啊。”
油画在艺术展中占据着最多的位置。迷失系列的八幅油画分别是100×60cm和60×50cm尺寸关于大地的作品，创作于2002年，表达着程学军对环境恶化的心痛：“当我离开沙化的科尔沁草原，污浊的黑龙江，秃兀的大兴安岭和安静的嗄仙洞时，迷失了自己。耶稣说：你要人如何待你，你就如何待人。尼采说：十九世纪，上帝死了。木心说：二十世纪，人类死了。”创作于2003年的油画《城乡系列》表达着对城镇化的担忧：“进入深圳，我望着某某村路牌后面的繁华景致，开始拷问自己：难道若干年后，地球上所有的村落都将是这样吗这难道不正是如今国土上每个村落苦苦追求的理想家园吗”今夏的南旱北涝已经让许多专家开始反思快速的城镇化是不是该放缓一些：村落不仅是住人的，更是保水守土的。
2008年用石膏、硅胶等综合材料创作的《尘封》由25幅100×100cm的单元作品组合而成：“尘土孕育了我们的生命，最终我们又将回归于尘土。这世界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我们很快把它们忘记了，它们是最高的现实！我每天生命的最真实的收获，也仿佛朝霞暮霭那样不可捉摸，我得到只是一点儿尘埃而已，我努力拾起记忆的碎片，筑起赤壁，尘封苍宇。”在这幅巨画前，不少家长是把孩子举起来看的。为了让普通参观者能看懂自己的画，程学军用中学教师对学生的理解心态来布展，他对每幅画都用诗句般的文字配上“作品小释”，家长们阅读完文字，再来看画便领会了，又用自己的语言讲给孩子听；课堂从温亚尔乡延伸到了伊犁州博物馆。美术专业人蚀完后说：“我得向他学习，让观众能看懂画，这样美术才不再是小众欣赏”；摄影专业人蚀完后说：“我要向他学习，多关注老人和底层人的情感”；搞文字的人看完后说：“原来旧物还可以做装置艺术，用另一种方式动脑动手，会促进文字想象力的。”电子新生代看完了说：“用笔写的日记放在那里好有文化，30多万字的自己的笔迹太亲切了，我也用手写日记。”
新学期到了，39岁的程学军将再次走上从教18年的温亚尔乡的讲台帮助学生实现愿望：“我想让孩子们的生命成长得精致些”；而博物馆的课堂也吸引着更多的人去感受艺术的滋养……
冯骥才说：“艺术，对于社会人生是一种责任方式，对于自身是一种深刻生命的方式。”今天，我们已基本脱离了物质的贫瘠，但精神世界还不算丰盈，还需要美育的教化与滋养，需要更多的程学军式的美术教师。
（原标题：程学军：用艺术滋养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