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局囿深杯里
新京报
叶嘉莹的结婚照。
顾随修改叶嘉莹诗作。
叶嘉莹及同学与顾随的合影。
《红蕖留梦:叶嘉莹谈诗忆往》
口述:叶嘉莹
撰写:张候萍
版本:三联书店2013年5月
●父母对她采用的是“新知识,旧道德”的家庭教育,在生活方面还是约束极严,使得她的见闻和感受,几乎与外界隔离,加之天性中喜欢蹈空梦想,她成为一个敏于精神和情感,甚至诗词之细微,却钝于外部现实生活的人。
●有人曾总结过叶嘉莹与顾随先生的相似点:同是少年丧母,体弱,内心敏感;同是阅读广泛;同是旧体诗人,中西学问兼修;老年时同在天津教书。而且,在课堂上,他们都不拘泥于形式,无过多限制。
●她说过:我结婚的先生不是我的选择,去台湾不是我的选择,去加拿大不是我的选择。——她试图说明,她这一生都是被动的,没有主动选择。
任何试图将叶嘉莹和诗词剥离的努力都是失败的,我们几乎找不到一个诗词之外的叶嘉莹,诗词给她带来光彩和慰藉,于她,近乎信仰。她的一生像一个诗词的布道者,站在通往诗词王国的道路上,谆谆教诲,希冀别人能推门而入,发现其中别有洞天。细察她的人生,又似乎可以理解这种“偏执”的爱,诗词于她,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或者爱好,带来衣食之需和好兴致,它更是一种力量,作为一个承习“旧道德,新知识”家教的女子,她借它度过忧患,获得疗愈,在诗词这样一种古老而含蓄的文学形式中,她有所躲藏又有所释放,在一种看似虚幻的寄情中,她展开了自己多难、真实、而审美的一生。
叶嘉莹年近九十岁了,她的身上是一部壮阔的大历史,同时,因她还在中国台湾、加拿大、美国等地的高校教授过诗词,我们从她身上,还可以窥见海外汉学中关于诗词部分的研究变迁史。
她是满族后裔,和纳兰性德同属叶赫那拉氏,准确地说,她是蒙古裔满族人。1924年,她出生在北平西城察院胡同一所老四合院里。别号“迦陵”,取意自佛经中一种鸟的名字。《正法念经》里说:山谷旷野,其中多有迦陵频伽,出妙音声,若天若人,紧那罗(佛经中主歌唱之神)等无能及者。
蝶与荷
敏于细微处,钝于现实中。
在回头观望自己少年所写的诗作时,她发觉自己很早就对空观、生死、无常有了认识。
十五岁,她的第一首诗《秋蝶》这样写:几度惊飞欲起难,晚风翻怯舞衣单。三秋一觉庄生梦,满地新霜月乍寒。诗中叙述了秋天蝴蝶僵死,化为空无的场景。叶嘉莹挚爱荷花,因为生于荷月,家人把她的小名唤作“荷”。 新出版的口述自传《红蕖留梦》中的红蕖也是荷花的别称,她借此自喻。少年时,在一首《咏莲》的诗中她写道: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如来原是幻,何以度苍生。
父母对她采用的是“新知识,旧道德”的家庭教育,尽管后来准许她到学校读书,但是在生活方面还是约束极严,这使得她的见闻和感受,几乎与外界隔离,加之天性中喜欢蹈空梦想,她成为一个敏于精神和情感,甚至诗词之细微,却钝于外部现实生活的人。多年后,她看到林海音讲述北京大街小巷、风土人情的书,非常惊讶,好像自己在北京生长了二十几年,那些街道也都走过,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她觉得,这可能是一种缺陷。
1941年,母亲去世。当时,北平已经沦陷四年之久,父亲远在后方没有音讯。身为长姐,她要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沦陷区照顾两个年幼的弟弟。她在那时感受到了失去荫庇的所谓“孤露”之哀。这一年,叶嘉莹17岁。
同年,叶嘉莹考入辅仁大学。第二年秋天,一个身材瘦高、爱穿长衫,常带微笑的先生成为她的唐宋诗课的老师,他就是日后给予叶嘉莹颇多启发的恩师顾随。他的课堂纯以感发为主,全任神行,一空依傍。这种讲课的方式让叶嘉莹眼界大开。
有人曾总结过叶嘉莹与顾随先生的相似点:同是少年丧母,体弱,内心敏感;同是阅读广泛;同是旧体诗人,中西学问兼修;老年时同在天津教书。而且,在课堂上,他们都不拘泥于形式,无过多限制,“跑野马”。
受顾先生影响,叶嘉莹一改多愁善感的诗风,在诗歌中也多了担荷苦难的勇气。后来,顾随在中国大学开词选课,叶嘉莹就跑到中国大学去听。前后陆续跟听了六年,记下了八大本笔记。这些笔记跟随叶嘉莹从中国大陆到中国台湾到美国、加拿大,在多数书物均已散失时,它们被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1979年,叶嘉莹联系上顾随的女儿,并将笔记移交,经摘录、整理,辑成七万余字的《驼庵诗话》。
离乱与乡根
她试图说明,她这一生都是被动的,没有主动选择。
1945年夏天,叶嘉莹大学毕业,陆续在北平3所中学任教。一日,她收到顾先生的来信,其中是希望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殷切期望:
年来足下听不佞讲文最勤,所得亦最多。然不佞却并不希望足下能为苦水(顾随别号)传法弟子而已。假使苦水有法可传,则截至今日,凡所有法,足下已尽得之。此语在不佞为非夸,而对足下亦非过誉。不佞之望于足下者,在于不佞法外,别有开发,能自建树,成为南岳下之马祖,而不愿足下成为孔门之曾参也。
1948年,叶嘉莹南下结婚,并跟随当时在国民党海军谋职的丈夫到了台湾,人生忧患从此始。她说过:我结婚的先生不是我的选择,去台湾不是我的选择,去加拿大不是我的选择。——她试图说明,她这一生都是被动的,没有主动选择。
她的丈夫是自己中学时一位老师的堂弟,到台湾后不久,因为白色恐怖,被拘捕。当她带着不满周岁的女儿从囚禁的地方释放出来,无家又无业,甚至连一张安眠的床席都没有,只好投奔亲戚,寄人篱下。她在《转蓬》中这样写道:“转蓬辞故土,离乱断乡根。已叹身无托,翻惊祸有门。覆盆天莫问,落井世谁援。剩抚怀中女,深宵忍泪吞。”
叶嘉莹早期写的第一篇诗词评赏文章是关于王国维的,那是1956年,她32岁。因正处于忧患之中,她喜欢那种把人生写到绝望的作品,而王国维的悲观恰好符合了她的需要。母亲的去世,又强化了她对人生无常和空幻的体认,并形成了她对于空观的一些认识。
之后,受恩于许寿裳先生的公子许世瑛和辅仁大学时的老师戴君仁,她前往台湾大学教书。50年代初,西方世界对中国大陆长达二十年的封锁,使得大陆与西方世界隔绝,当时西方大学的亚洲系对中国的研究大多是古典文学,他们常常选择台湾来进修,这使得很多从事中国诗词研究的汉学家都听过她的课。当时台大与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有交换计划,台大校长钱思亮决定派她去密大。面试时,因为哈佛大学东亚系主任海陶玮先生是主试人,后来就坚邀她去哈佛大学教书和研究,1968年她回到台湾,次年哈佛又邀她去,后因为签证问题迟迟没有通过,经朋友介绍,她阴差阳错地留在了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执教——她如飞蓬四处散落,无论扔到哪儿,都会自生自灭去成长。
而且,她好像天生就是吃教书饭的——当时,她已经四十五岁了,外语又不灵,为了生存,她硬着头皮每天笨拙地,抱着英文词典查生字备课到深夜,但奇异的是,她的课还是受到了学生的欢迎。
(原标题:也曾局囿深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