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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暴雨垮桥之殇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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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大桥在1997年的洪水中坍塌后,当地在上游不远修建了川西大桥,无(1 /6张)

绵竹市绵远河上游的牛鼻子大桥、兴隆拱星大桥,绵竹市新市镇射水河上的观鱼新桥、板桥镇海江村4组人民渠跨干河子大桥,广汉市三水镇青白江旧桥,彭州市川西大桥,江油市盘江大桥……

今年雨季,四川桥梁垮塌事件频发。据省交通厅公路局对外透露,仅7月8日至12日,强降雨引发的山洪和泥石流灾害,就导致12座桥梁垮塌、121座桥梁受损。

四川地势险峻、地形复杂、河流密布,垮桥事件几乎年年有,今年尤其多。暴雨塌桥,真是纯粹的天灾,还是另有他因的人祸?

灾区重建与采砂

不可否认的是,2008年的“5·12”大地震的确造成了四川北部相当大面积山体、丘陵的地质疏松和碎裂。在暴雨的冲刷下,泥土山石进入河流,导致河流的势能加大,冲毁了同样被地震毁坏了内部结构的大桥。这不仅是当地官员专家给出的解释,也被当地部分居民所接受。

但更多居民认为,大桥毁坏的原因,还在于灾后重建过程中不计后果的乱采河砂。

行走在川北灾区各条河流沿线,沿河两岸、河滩里,采砂场鳞次栉比、绵延不绝,河砂、河卵石在河岸旁堆积如山。被采空了河砂的河床坑洼不平,沟壑纵横,彻底改变了原来平坦、宽阔的状态。水道因此狭窄、紊乱,水流也变得湍急。

当地人认为,“5·12”大地震之后,灾后重建需要大量砂石,采砂状况失控无序,最终导致今年洪水季节桥梁的频频垮塌。

家住军乐镇川西大桥旁的小徐也持这种观点。位于彭州市东北军乐镇的川西大桥,坐落于小石河之上,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大桥,曾有“四川第一桥”之称,全长400多米。

7月10日川西大桥垮塌的前一天,小徐站在小石河老桥“人民大桥”残存的桥头上,远远见着上游来袭的大水,先是快刀般一块块旋削掉对面桥头的护堤,然后扑向已经被挖空了脚下砂石露出根部的桥墩……

险情开始出现——大桥桥面出现裂缝。到了第二天,也就是7月11日上午10点10分左右,大桥5个桥墩和桥面没能幸免地在几秒钟之内,犹如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垮塌,坍塌桥面超过150米。

小徐说,今年的雨水的确是大,但也不是大到历史上没有过,至少在他30多年的人生历程中就遇到过几次。

小徐记得很清楚,1998年川西大桥刚建成时,还没人在河里挖砂,桥下的河床很平坦,水流均匀流淌。枯水季节,他站在河床的砂地上,举手就可以摸到桥墩的顶部。可“5·12”大地震后,在河床、河滩上采砂者越来越多。春天枯水季,采砂场的工地在河床、河滩上依次排开,各自为战,河中挖砂机挖砂、筛砂,大型运砂车往来运送,人来车往,场面壮观异常。

几年下来,眼见着曾经宽阔平坦的河床,变得多石少砂,沟壑纵横,河中间却深陷如峡谷,曾经宽阔、平缓的河水汇入被深挖出的“峡谷”中,变得湍急起来,曾经在河床中深埋的桥墩根部也显露出来,被河水冲击着。

今年的枯水时节,小徐再次站到河床上时发现,他再也无法够到桥墩的顶部了。因为无序采砂导致河床下降,河底离桥墩顶部的距离有三四米。裸露了桥墩底部的整个大桥,看起来像一个被临时搭起的巨型积木,没有牢固的根基,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尽管塌桥之前及时实行了交通管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是这条交通要道的垮塌,让在桥头路边开店谋生的小徐的生意几乎归零。

无序采砂的祸患

对于在哪里可以采砂、哪里不允许采砂,以及何种季节、情况下可以采砂,国家和各级地方政府一直都有明确规定。

其中最新的上位法可以追溯到2002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其第三十九条规定:国家实行河道采砂许可制度。在河道管理范围内采砂,影响河势稳定或者危及堤防安全的,有关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水行政主管部门应当划定禁采区和规定禁采期,并予以公告。

德阳市2005年制定发布的《德阳市河道采砂管理暂行办法》中更对辖区内河中采砂有着详尽的规定。如第七条规定:在市境内绵远河、石亭江、凯江、湔江、青白江干流、堤防内坡脚向河心50米、堤防外坡脚20米、跨河铁路桥长100米以上的、上下游河段各500米、桥长100米以下的、上下游河段各300米、跨河公路桥梁、闸坝、渡槽、输水涵洞、水利取水枢纽、输气管道、光缆等工程设施上下河段各200米等禁采挖区内,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从事采砂、采石、取土等活动。第八条规定:为了确保度汛安全,每年主汛期内从6月10日起到9月30日止为河道禁采期。在禁采期内,停止河道内的一切采砂、采石、取土活动。采砂船只和机具必须撤离河道上岸。主汛期外,县级以上水行政主管部门可根据汛情有权责令停止一切采砂石活动。

但是规定归规定,当地的采砂场景却一直火得烫人,采砂者总有办法让这些规定变得形同虚设。

对于在河道中无序采砂的祸患当地政府并非不了解。

四川水利厅2010年6月的《省江河重要河道采砂管理规划》中承认:“……尤其是近几年来,扩大内需项目与汶川大地震灾后重建项目的重叠,使得对砂石资源的需要更是到达一个空前的高度……在我省主要江河上,一度形成滥采乱挖的混乱局面……给河势稳定、防洪安全带来严重影响。主要表现为:一是破坏堤防、护岸等防洪工程和设施;二是改变河势,导致水位降低、流路变化;三是影响交通设施和航运安全;四是可能导致污染扩散,影响供水水质,恶化和诱发水环境及水生态灾害……一段时期以来,无序采砂成为政府、社会各界人士和人民群众十分关注的热点和难点问题。”

砂老板的暴利学

在绵竹市射水河上垮塌的观鱼新桥北岸的文昌社区(原观鱼镇),当地居民给记者算了一笔“采砂暴利”账。

几年前,来采砂的老板,在当地按几千块/亩的租金就可以租下河滩地采砂,后来每亩河滩地的租金逐渐涨到近万元,但采砂老板仍能从中获利极丰。

一般来说,每个老板租用河滩地的规模都在几十亩以上,最多的要租到上百亩。按当地每立方米河砂大约50元的销售价计,采砂场老板在每亩河滩地上每下挖一米,就可获得毛收入约33000元,而实际上,他们采砂的深度大多远不是区区一米,而是七八米,甚至十米以上,基本是能挖多深就挖多深,直到承租的河滩内无砂可挖为止。也就是说,采砂场的老板在每亩河滩地上的毛收入最多就可达到二三十万元,刨去人工、机械损耗、水电、运输等各种开销,每亩地上的净利润也可达到十万以上。采砂场老板一个采砂季获得百万、几百万以上的利润并非神奇。

采砂场老板变法儿滥采乱挖河砂的做法也每每被当地媒体揭露。

《成都晚报》曾报道,采砂老板用倒垃圾掩盖盗采河砂的劣行。在成都的清水河边,成都铁路局征了一块地准备用来修建住房,但因涉及祖坟赔付问题,迟迟没有动工。当地一个采砂老板看到这块空地是个机会,就偷偷派人前来盗挖砂石。结果挖出约两个篮球场的大坑,被挖走的砂石足有几万方,因为河水倒灌,一度还形成了一个“堰塞湖”。不料,这一情况被国土资源部的卫星拍摄到了,责任追究之下,采砂老板就将挖砂所形成的大坑用垃圾填埋起来。

在“5·12”汶川特大地震后,灾区不少桥梁的维修加固成为兄弟省市的援建项目。像拱星大桥维修工程,就是江苏省2009年4月完成的援建项目。而川西大桥是福建省的援建项目,由龙岩市对口援建,负责施工的是福建省建筑科学研究院。

同济大学桥梁设计和安全专家淡丹辉表示,即使把暴雨因素考虑在内,事故多发也不同寻常。他解释说,湍急水流对桥梁构成的威胁即便不是几千年也是几百年前就已经为人所知。如今已有许多办法来解决结构和支撑问题,比如加固。

淡丹辉认为,即使有最好的设计、最先进的技术、最严谨的科学性和最高的建筑质量,若不经常检测和维护,桥梁的安全也得不到保障,而检测和维护能预防许多悲剧。与美国等其他国家相比,中国没有一套全面、系统的桥梁监测制度来保障安全。

“新建一座桥在政绩上比较好看,它能看得见、摸得着,可以向人展示,但桥梁维护就不那么辉煌了,它在政府的待办事项中总是排在次要位置。这就是为什么它得不到充足的经费和人力的原因。”淡丹辉如是说。

“桥殇”中的民生

一座大桥的垮塌,不仅使数以千万计的国家财产瞬间灭失,也给当地居民的生产生活带来极大不便。

绵竹市绵远河中游连接兴隆、拱星两镇的拱星大桥,7月9日早上垮塌后,拱星镇沿河村二组村民周福右,一瞬间感觉生活又回到了20年前。因为通往绵竹的交通要道突然中断,他打工的拱星工业园中的那家企业也与其他企业一样,全都停了工,整个工业园内一片寂静。

今年50岁的周福右,1996年曾经见证了这座拱星大桥的落成。当时也为这座大桥的落成开心、激动。

“在大桥建成之前,这里虽然是村里人前往绵竹市的交通要道,过趟河却是个麻烦事。旱季时过趟宽阔的绵水河,要踩着河上漫水桥的桩子一步一个小心走半天。丰水季节,就要借助摆渡船才能过去。要是再大,船也过不去。”

“后来大桥建成了,原来的漫水桥也废掉了。这次大桥一垮,又没了漫水桥,再想从这里过河短期内是不行了。听说大桥重建要到9月份旱季以后。我们现在去对岸一趟,要多花上大半天时间,多赶上几十公里的路。” 周福右的表情无奈。

同样是7月9日早上,同样是绵竹市绵远河,上游垮塌的牛鼻子大桥,也阻断了连通绵竹、汉旺、天池、清平、北川、绵阳等几个方向繁忙的贸易交往。

牛鼻子大桥桥头不远处,牛鼻村开食品、日用品批发店的小伙子唐明,在大桥断后,感觉生意一下下降了百分之五六十。

“桥的北面山上的天池、清平两乡,有磷矿和煤矿,每天拉煤、拉磷矿的大货车有上千辆。很多人都要在这里歇个脚,买点东西,一天的利润也能有个三四百元。现在每天能赚够本不赔本就不错。”唐明对着冷清的店面感叹。

牛鼻村的村委会治保主任骆福云说,大桥垮后,全村2000多人各方面的生活工作都受到了影响。养猪场里的饲料过去是用货车拉运,一车三吨,完全供应得上。现在只能用摩托车、自行车拉运,费时费力,因为要绕远去过没塌的桥,可那桥也被水冲得受了伤,限制车辆的载重量。“如果用大货车去运,来回绕远多出的200多公里的路费就花不起。”

他说,也是因为桥断绕远,村里到汉旺打工的人,现在每天要早走一个多小时,早6点多就出家门,晚上也要8点多才到家。

在牛鼻村街上开药店的李冰也感慨断桥“改变”了他的生活。他说:“对大城市的人来说,绵竹市算不了什么。对我们来说,却很重要。大桥断前,我总要去绵竹市进药,每周都要去‘刷’(娱乐)一次,朋友吃饭聚会也都在那里。现在全不行了。”

文并摄/本报记者 奚宇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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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四川暴雨垮桥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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