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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豫的“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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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福海

在英语国家的大学文学课上,英国浪漫派诗人柯尔律治的《老水手行》是必读的一首诗。它讲述了一个因果报应的故事,一名老水手当年和同伴们坐船出海,老水手无端射杀了一只航海者认为象征好运的信天翁,于是厄运频频降临。海上一丝风也没有,船停在海上一动不动;太阳火辣辣的,水手们一个个死去,最后只有他存活下来。他忏悔所犯的恶罪,一想起就痛苦万分,于是不停跟人讲述这个故事。诗的开头,老水手硬拉着一个急于赶赴婚礼的年轻人——

It is an ancientMarinerAnd he stoppeth one of three

用语精练,两个数字都代表人,而且第一行只有八个音节,第二行只有七个音节。直译成中文就比较复杂了:

那是一位年老的水手

他拦住了三个人中的一个

杨德豫觉得此处颇为棘手。为什么难译呢?这牵涉到他给自己订下的规则。玩游戏要讲究规则,翻译也是。好比外行人看“竞走”没什么难的,可运动员两脚不能同时离地,膝关节不能弯曲,远不像常人走路那么容易。

大约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孙大雨、闻一多、卞之琳等创立了一种名为“以顿代步”的译诗规则:要求译诗的建行,依据原诗的音步数,在汉语中对应相同的“顿”数,以此模仿原诗的节奏。所谓“顿”,简单地说就是一个词组,虚字不算。现代汉语的词组以两个或三个字最为常见。在这里,原诗的前一句有四个音步,后一句有三个音步。上面的译法后一句有十一个字,读成三个顿的话显急促。故杨德豫最终译成:

这老年水手站在路旁

来三个,他拦住一个

译得非常精致。第二行中,杨德豫用了八个字、三个顿,把意思表达清楚了。译文保留了原文以数代人的表达法,没有延伸,但在前面加上“站在路旁”,后面再说“来三个”,这样就把“人”的意思衬托出来了。

这首诗除了偶数行的行尾押韵以外,奇数行上有不少行内韵,尤其在“第一部”的后半篇,几乎每隔一行都有个行内韵。所谓“行内韵”,即在一行诗的中间押韵,读起来有很好的音韵效果:

The guests aremet ,

the feast is set

The ship was cheered ,

the harbour cleared

一行只有八个音节,还要押韵,这在英诗中很难做到,对译者更是一大挑战,有人干脆放弃,可杨德豫一依原诗,且译得十分轻巧:

客人都到了,酒席摆好了

人声喧嚷,海船离港

脚踩着追兵幽幽的黑影

漂来的浮冰高如桅顶

他还在原诗没有行内韵的地方,增加一些行内韵,使诗行更有节奏感:

他手似枯藤,勾住那客人

经过教堂,经过山冈

它抖擞翅膀,横冲直撞

翻译就像变戏法,所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一句传神的译诗,会使多少人掩卷长叹,为之神往?诗歌翻译不可能批量生产,一首好诗,有些句子很容易翻译,另有些与之截然相反。难译的地方往往也是诗人最得意的地方,它也许是一个巧妙的搭配,一句精警的格言,跟创作时所使用的语言密切相关,独一无二;它翻译成另一种语言时,并不一定有对应的说法。诗人在创作时,如果一个地方摆不平,可以从另一个地方过去,可是译者就躲不过了,须试着啃下“硬骨头”。《老水手行》采用古典词语、古典句法,类似的“硬骨头”还有很多,整首诗约有四百行,杨德豫基本上都按这个规则翻译,可见他的汉语功底之深厚。

杨德豫于今年一月仙逝,翻译界失去了一颗巨星。我为此写过一首十四行诗《悼杨德豫》,采用英式十四行诗体,所用的建行规则就是杨德豫讲究的以顿代步,并且每行字数也相同,兹抄录以示怀念:

是不是拜伦,那个峰顶的诗人,

他在唤你吗,你走得如此匆忙?

当冬阳升到天顶,在他的冥辰,

你收拾好行李,诗书便是行装。

你恭俭自牧,而待人从不苛责,

无声地活过,如今又悄然离去。

我猜你的前身,是清亮的歌者,

难怪笔尖总流着清丽的诗句;

古典和浪漫,文字到你的手里,

总是被打磨得如此圆浑、自如。

遥想你思接千载,细心地抽绎,

他人轻松地读过,又何曾了悟?

总有些斗筲之辈为蛩鸣叫好,

只为不知道天上有韶歌曼妙。

(原标题:杨德豫的“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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