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啥“短期出家”?(图)
华商报
7月6日,智渡法师主持一些社会人士的皈依仪式。仪式结束后发给每人一份皈依证
7月7日,慈恩寺住持智渡法师演习佛教的法器
天台山慈恩寺大殿 近日,浙江天台山慈恩寺举行短期出家修行,吃住全免,网络的发酵让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寺庙措手不及,千人报名百万网民关注,寺庙一时间熙熙攘攘,南来北往客人不断。目前,由于报名人数过多以及即将到来的台风天气影响,慈恩寺已决定“短期出家”活动延期举行。
为何短期出家会如此受人追捧,本报记者连日来探访了这家寺院,寻访短期修行者,试图还原这个时代中一些人精神上的焦虑。
那一扇门大开着,徐子奇拎着行李在门外停住了,他看了门里面的青灯古佛,而回首门外,却是红尘万丈。他走了进去。里面,院子的左侧走廊里,一张红色的檀木椅正中而放,没有人敢坐那张椅子,因为那是住持的“佛位”。而此刻,一位大师正盘腿坐在上面,嘴中念念有词,他正是浙江天台山慈恩寺住持智渡法师。
徐子奇双手合十,走到智渡法师座椅前,虔诚地拜倒了。法师口宣佛号“阿弥陀佛”,赶忙扶起他来,他却只说了一句话:“大师,我想出家。”
陪女友短期修行
他不明白是爱还是伤心
徐子奇今年18岁,浙江杭州人。原本阳光灿烂的年纪,在他的脸上,却很少出现笑容。他想出家的理由很简单:女友打算短期出家修行,他打算过来陪她。
父母有些伤心,他们本来打算撒手不管的,爱咋折腾就咋折腾。但是,嘴上骂着,还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劝儿子回去。后来,徐子奇终于架不住家长的威逼利诱,答应回家。他唯一的条件就是待到15号,看她皈依,看她落发——是太爱还是太伤心,他自己也不明白。
事件缘起7月3日,一则“天台山慈恩寺推出短期出家”的微博在网上疯转,让原本深山中的这所古刹意外蹿红,短期出家受到社会追捧。短短3天,报名人数超过1000人,是原计划的20倍。
近日来,常住杭州下院处理短期出家事宜的智渡法师有些吃惊,因为他们办短期出家已经有7年历史,只有今年,报名这么火爆。对待每一个找上门来的人,他都会说:“这个社会人心里太多欲望,也太多不平,魔由心生业障太多,所以都来出家寻找平静来了。”
天台山慈恩寺不同于西安的大慈恩寺,是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寺院。智渡法师出身名校:1986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水电学院(原武汉水利电力学院)水资源规划及利用专业,分配在原能源部华东勘测设计研究院。早在20年前,他的月薪就已经超过万元。因长期沉浸佛法,于1994年初发愿出家,2003年5月就任天台山慈恩寺住持。短期出家是智渡法师在慈恩寺的一项创举,为扩大知名度,他甚至开通了慈恩寺的官方网站和微博。
在智渡法师看来,虽然不少人选择短期出家体验是为避清静,但大多数人还是有佛缘的,而慈恩寺在选择上更倾向于后者。
李海是云南文山人,傣族,现年52岁。出家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多年的心愿。他说:“按照傣族的习惯,家里小孩三四岁时都要出家两年,我小时候就搬离了家乡,所以没有完成这个仪式。中年时,一直有出家的愿望,直到现在才有机会。”
李海坚持留在寺庙中做义工,对他而言,这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西安来的王丽珍女士,是在网上看到新闻后第一时间赶到慈恩寺下院杭州圣财寺的。她说:“我是来寻找人性中善的一面的。”
王丽珍今年35岁,在别人看来,她总有一些神经质。因为一旦静下来,她总会和别人分享以前一些不好的事。
她发现,社会上充满了尔虞我诈和不信任,人与人之间的冷漠让她透不过气来。人们只懂得利益,而不懂得内疚、分享和善意。所以,王丽珍来慈恩寺,想通过佛学让自己明白一些道理,寻找自己心灵上还残存的一些东西。
连日来,慈恩寺杭州下院圣财寺内熙熙攘攘,佛门清净地被俗世之人拥塞。尽管每个打算来短期出家的人遭遇的经历或许千姿百态,但寻找心灵善意的目的却大致相同。
股市里赔光了钱
他对生命绝望了
陈文冲的笔记本上,写着这样一句话:信仰,是一场人与生命的约定,因为生命短暂而又愈加艰难。他的信仰是佛学,床头必备的一本佛经是《心经》,从这本经书里,他看到了“四大皆空”。
2004年,他像中国绝大多数痴迷金融市场的人一样,上午9点15分,一脸期待地站在证券交易所的大屏幕前,看着花花绿绿的数字急速地翻滚,焦急地搓着双手,内心充满着膨胀的欲望。
那一年,他从股市几进几出,然而现实离期望却相差甚远——不仅没有赚到一分钱,反而将几百万赔了进去。等输光了最后一分钱,他才幡然醒悟,那一刻他甚至对生命绝望。庆幸的是,在一个小地摊上,他翻阅到一本佛教经典《金刚经》,从此开始痴迷佛学。
“佛教的经书是哲学,它能让人意识到你从未发现过的自己。而只有有过很多经历的人才能看得懂。”陈文冲说。
于是,近十年前的偶然一天,他开始了修佛之路。3年前,他还和朋友一起在寺庙里短期修行过。凌晨4点,他们十几个人聚集在寺院的大殿中,头是隔夜就剃好的,大家依次排队进入大殿,法师用剃刀的刀背,在他们的光头上轻轻划三下:“一刀断烦恼、二刀修善行、三刀度众生……”
那一个早上,很多人都哭了。
陈文冲回忆说,清修其实是苦修,凌晨3:30就得起床,用过早膳,过后便是打扫卫生,或者下地劳动。到了早上8点早课开始,诵经、打坐、拜佛上香,还要打一套强身健体的慈恩操,一天的修行都必须严格按照师傅的要求进行。但同时晚上也睡得很早,21点就要熄灯睡觉。佛门五戒,当然是要遵守的,它们是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如若触犯了其中任何一条戒律,那寺院是万万不能呆的。而如果短期出家的“僧人”在外面过夜,那也将为寺规所不容。
“寺院的生活很艰苦,并没有很多人想象中的那么美好。”陈文冲说,很多人都坚持不到最后,几天过去就没兴趣了,也有人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而他自己,也只坚持了半个多月。
出家,在陈文冲看来,虽然身在佛门,但对于俗世中的人来说,一天到晚想的还是俗世中的事情。只不过,心静下来之后,想到的是很多以前都没有想过的事。
从小到大一切父母做主
他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
据统计,慈恩寺近8年来,已经有百余名社会人士参加过短期修行,他们少则几日,多则一两月,年龄多在三四十岁之间。
薛明明剃着光头、拎着行李敲开家门时,父母在那一瞬间愣住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父母没有说一句话,他们在卧室悄悄商议了好久,最后父亲对薛明明说:“我们要和你谈谈。”在薛明明的印象中,“这是父亲第一次用商量的口吻和我说话”。
“父亲在当地是领导,在家中也说一不二。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这事就这么定了。”薛明明说,从小在父母严厉的管教下成长,小学、中学、大学到就业,都是父母帮他做选择。如果他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意愿,换来的总是父亲那句“这事就这么定了!”
在大学里,薛明明开始亲近佛教,这也是父母不允许的。在薛明明的一再坚持之下,父母算是默认,但是坚决不允许告诉别人。短期出家半个月,在薛明明的印象中,那天父亲的脸色比铁还硬。但是,儿子毕竟长大了,在他的哀求下,父母终于同意了他的做法。
临行前,父母叮嘱:“别对亲戚说去庙里,就说去旅游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特别亲切,这里的一切都不设防。见了一路的‘出家人’,不论老幼,也不论男女,一律都叫‘师兄’。和谁都能聊得来,说错了话也没人计较。”薛明明说,这是他人生最为愉快的一次经历,虽然已经事隔5年,可他想起来觉得依然历历在目。
那次之后,父母担心薛明明真的出家,就安排他去法国留学。一走5年,也娶了妻子,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人都热衷于佛法,一家人有时在一起还会诵经,所以皆大欢喜。“也曾想过出家,但是没有因缘就不要强求。”薛明明说,“学佛并不像父母想象的那样消极负面。恰恰相反,佛法带给我的都是益处……”
短期出家打扰了年长法师
他锁寺门拒绝参观
千年古刹,红尘中有人来,也有人走。对于寺庙而言,除了他们的虔诚什么都不曾留下。短期出家让慈恩寺出了名,但是在报名者眼中宝相森严的佛教圣地,却鲜有人知道它的真实模样。
7月7日,本报记者前往浙江天台县探访慈恩寺,在它院子里的一座废弃而残破的碑文上,这样写着:慈恩寺原名白云庵,建于一千四百年前……但年代久远,历史上有多少位上师住持已经不得考。
近年来,慈恩寺出的最有名气的上师乃是前任住持永慈法师。永慈法师是一位当今佛教界公认的得道高僧,法师俗姓余,字华愍,1914年9月25日出生于四川省什邡县,17岁即于峨眉山佛牙殿胜远老和尚前剃度出家。
1999年9月13日,永慈法师在任过多座寺院住持后,前来慈恩寺任住持。当时的慈恩寺,规模很小,僧众也只有20多人,并且几乎没有一座大型的雕刻佛像。大殿在一座只有100多平米的山洞中,小小的院子更像是一个农村的农户家庭。
永慈法师来后,对寺院进行了修缮,包括重塑佛身、建设山门等。当时寺院穷苦,也没什么名气,得不到四方朝拜的善款,所以弟子们经常外出化缘,冀望能修复寺庙。据一位亲近慈恩寺的“居士”讲,寺庙里20多个僧人,困难的时候几乎一天只吃一顿素斋。
久而久之,一些弟子慢慢也受不了这样的清苦,再加上外面繁华世界的诱惑,还俗离开了寺院。虽人脉渐少,但永慈法师一样严律治寺,一旦有弟子触犯戒律,也毫不留情地开除出寺。而他本人守戒一个最为有名的故事是:他从来不让女施主近他5尺之内。
2008年,永慈法师圆寂,3年后,因道行高深,成就佛教中十分荣耀的肉身舍利。临死前,永慈法师嘱咐他的接班人智渡法师:一定要把寺庙修缮起来,发扬光大……
7日下午,本报记者在慈恩寺看到,寺庙里的大雄宝殿内,佛像工程仍然没有完工,而因为天气炎热,附近的村民都到这座山洞里避暑,成百上千人围坐一起,有打麻将的,有打牌的,也有铺了毯子在洞中睡觉的。各种商业供应也一应俱全,如小吃、烟酒、饮料等。
附近一位程姓村民告诉记者,这已经是附近村民的习惯,天气一热就到这里玩,有些人还从远处开车来。而寺庙僧人很少,又无法对寺庙进行有效的管理。
寺庙外围,几座佛堂也正在修缮中,据介绍,佛堂至少修缮了五六年,可因为寺庙没钱,所以工程总是断断续续,拖着不能完工。
目前,慈恩寺也只有六七位僧人,最小的刚刚10岁。最年长的是隆福法师,大约60多岁,他是一位时刻都很严肃的长者,修行多年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年龄。近日来,短期出家已经打扰到了这位法师的清修,所以他把寺门锁了起来,拒绝外来人士的参观访问。
大多修行者想“涅槃重生”
也有人为旅游或仅为经历
杜牧《江南春》里有两句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讲的就是江南风光的重要组成部分——寺庙。至今,在江浙一带大小寺庙林立,佛教文化依然盛行。
东汉时期,佛教走进了中国人的生活,中国人对佛教文化一个通俗而特别的贡献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它的深层次含义是:世俗的生活也不要放弃,同时我们心中还是可以有佛的。
其实,短期出家修行也并非天台山慈恩寺的首创,在江浙一带的多所寺庙,其实都有短期出家的传统。如记者了解,享誉佛教界700年之久的上海“西林禅寺”,每年不定期也有短期出家的体验班,同时一些寺庙也提供善男信女们的小住。
20岁的王晓宇年纪不大,出生于浙江台州的他却早已修佛多年,每年的寒暑假,江浙一带寺庙里都会有他的足迹。而一旦有高僧前来讲法,他也是一定会赶到聆听。7月5日,他也赶往圣财寺,去聆听一位青海高僧的讲法。
“我也有烦恼,哪个人在社会上生存没有烦恼呢?”王晓宇说,“爱憎恨,轻别离,世界上有几个人能看破呢?佛门给我们提供的是一个心灵的栖息地。”
多日以来,本报记者接触到了数十位愿意短期修行者,除了特别虔诚常年关注佛学的部分“居士”外,前来报名短期出家的社会人士,往往都有不可言说的苦衷——他们或者压力大,或者心结无法打开,或者对社会心灰意冷,试图通过短期出家“涅槃重生”。
“心里有事没事,我一观便知;与佛有缘无缘,进门便知分晓。”智渡法师说,“佛说人有八苦,这么多人报名短期出家,除了说明佛教有莫大的吸引力,同时也说明了社会出了问题。凡事有因必有果,人的心灵不能得到安宁,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因此,在他看来,寺庙提供短期出家修行体验,也是一种善举,并不是为出家而出家,更是要给每个人修身养性思考人生的机会。
但是,报名人数虽众多,但真正想出家的却还需甄别。资格审查时智渡法师发现,通过学习佛法达到内心安宁固然是好的,但是也有一些人纯粹为旅游或者有这样一段经历而来,因此,报名短期出家的人选还需要进行大量筛选,先让体验者做义工,观察一段时间再确定。即使筛选严苛,但根据往年经验,十人中能坚持下来的也不过一二人。
虽然短期出家反响较好,但也有评论认为,短期出家迎合了世人的消费心理,属于“看菜单点餐”的行为,短期有用,长期未必有效。躲在庙里吃素念经,一旦回到社会,还是永远徘徊在出世入世的困惑中。7月15日,慈恩寺将为首批短期出家的人选举行剃度皈依仪式,但智渡法师拒绝了记者前往观礼的请求:“这是佛教自己的仪式,与外界无关。佛门本是清净地,就还它一个清静吧!”
(应寺院方和受访者要求,本文人物采用化名)
(原标题:他们为啥“短期出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