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文学”第一人卢新华带《伤魂》归来
新文化报
“伤痕文学”第一人卢新华带《伤魂》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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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出版江苏文艺出版社
Z1~Z4版
编者按
“伤痕文学”作为一种文学题材和流派,曾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坛产生巨大影响,其始造为卢新华的小说《伤痕》。但这一流派很快被“寻根文学”等流派所替代,逐渐从公众的视野里淡出,完成了历史使命。
日前,卢新华复出,推出新作《伤魂》,本期“封面文章”就是对卢新华的专访。
封面文章》
对话人
卢新华:《伤魂》作者
王逸人:本刊“封面文章”主笔
一
王逸人:您在24岁时候就以一篇《伤痕》蜚声文坛,开“伤痕文学”之先河。从此卢新华这个名字就总是和《伤痕》、“伤痕文学”联系在一起,您的新作品《伤魂》与《伤痕》有哪些关联?在您看来,《伤魂》跟70年代的《伤痕》和随之兴起的“伤痕文学”有哪些异同?
卢新华:我在《伤痕》之后的每一部作品,人们都习惯了要问我和《伤痕》有些什么联系。的确,我虽不能说这些作品在外在的形式,甚至故事的内容上和《伤痕》一定有什么直接的联系,但我不能否认,它们和《伤痕》确实有着内在的一脉相承的精神联系。
《伤痕》之后,我其实从来没有放弃过对那个时代所产生的巨大伤痕的原因进行探索和追究。因为我知道,一个民族要避免再经受这样巨大的创伤,唯一要做的便是寻找出造成这种伤痕的内在病因或病根,才能有针对性地开出医治和预防的药方。一种伤痕的产生绝不会只有一两个单纯的原因。即便一个小小的历史事件的发生通常也都是由千百种甚至亿万种因缘聚合而成的。人们囿于自己所处时代视野的束缚和限制,常常只能看到那些漂浮在表层的因素,而忽略了沉淀在历史深层的精神———思想和文化的因素。历史不仅仅是纵向的,同时还是横向的,每一种因素也不可能像军人列队出操一样,全都整齐有序地排列着,而是互相纠缠和拥抱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扼杀你但也成全你,你成全我,但也扼杀我。
我在《伤魂》一书的扉页上写了这样一段文字:“先乱其神,再夺其魂,能不痛乎?能不伤哉!”其实这不仅是对主人公龚合国精神生活线索的梳理,也是对从伤痕到伤魂这样一段民族心灵发展史的梳理。伤痕和伤魂都有伤,但前者的伤只是一个名词,后者的伤却兼具了名词、形容词、动词的内涵。一个人,一个你曾经的战友和“冤家”,一个民族,你眼见着他先是精神错乱,继而又丧魂失魄,虽然其举止行为看上去很可笑,但能不让人哀伤,同时又痛心疾首吗?
王逸人:《伤魂》主人公身上融合体现了很多现代人的通病,对各种物欲、权利、财富的欲望和追求,您将之视为现代人的新“伤痕”,您觉得这些“新伤痕”的特征和产生的原因是什么?有什么好的“疗法”推荐?
卢新华:人有五欲,财色名食睡。如果我们将龚合国的个人历史划为两段来看的话,前半段的特征可以用“嗔恨”或仇恨来概括,那个时代里,阶级斗争主导了人们的精神生活,这种理论的持续发酵,最大限度地激发了全社会的嫉妒心和仇恨心,以至于破坏了人和人之间和谐相处的关系,并使“战友”成为“冤家”。而后一个阶段,全社会的物欲横流也极大地激发了龚合国心中贪欲的种子,使其一步步走向不归路,且失魂落魄。从这一点而言,他既是一个真实地存在着的人,同时也是我们社会和时代的一个缩影。如果要我提供疗救的办法和开药方的话,我只能说,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对自己时时耳提面命:“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仇恨和贪欲永远是一切时代,一切社会藏在人们身上,掖在人们心头的两把锋利无比的屠刀,只有放下这两把既屠杀自身也屠杀别人的刀,并从执著地追求“财色名食睡”以及GDP增长上回过头来,我们才能真正得救,才能有一个健康的生活轨道,才能善始善终,才能全身而退。
王逸人:《伤魂》的主人公龚合国可以说是一个懂得“揣摩术”的人,并且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下,自创了一套“龚氏频道”,并利用这套“频道”理论来经营人际关系。您对此赋予了哪些用意?以及这种“频道文化”的现实意义是什么?
卢新华:首先,“揣摩术”、“频道论”,是现实生活中一直存在着的一种为人处世的哲学。可以说,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揣摩术”和“频道论”。“龚氏频道”则是将其结合了中国社会的现实以及人类科学技术发展的成果(收音机、电视机等),并有所继承、发展和创新罢了。
从这一点上,“龚氏频道”确实具备了中国特色。此外,“龚氏频道”很鲜明地脱胎于中国古代法家、兵家、纵横家、阴谋家的思想和谋略,龚合国所以能将其活学活用,也离不开时代大背景的包容、支持和推波助澜。我们知道,五四运动打倒了孔家店,到“文革”中又“批林批孔”,打倒封资修,致使作为中国主流传统文化的“儒释道”在社会生活中受到极大的压制,以至于一直一蹶不振。
与此同时,作为“术数”的“权谋”文化在主流文化落荒而逃地退出历史舞台后,却在一切领域大行其道,结果乱了此龚合国的神。所以,为个人想,为民族想,为国家想,为后代想,我们对于这样一部分文化也必须认真加以批判和清理,取其精华,弃其糟粕……
二
王逸人:《伤魂》这部小说里有不少黑色幽默和看似荒诞又十分合情合理的故事情节,读起来会让人联想到契诃夫、莫泊桑、陀思妥耶夫斯基、鲁迅等,有种“传统”文学特有的味道,像古董一样低调却散发光辉,这部作品是在向那个时代致敬?
卢新华:是的。你说得很对。这部小说里确实存在不少黑色幽默和看似荒诞而又十分合情合理的故事情节。但大部分都不是我刻意为之,而是生活本身所规定和提供的。我很喜欢以上你所说的这些中外作家,不仅过去、今天乃至将来,都会向那一个时代致敬!向那个时代的优秀作家们对现实充满善意的然而又特别尖锐深刻的批判精神致敬!那个时代的言之有物的犀利文风也永远是我学习的楷模。
王逸人:从《伤魂》可以看出您的写作态度很严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文学家文风很像,您坚持这种写作态度的深意是什么?
卢新华: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说,就是“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大意)我有时会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在江湖上行走的“郎中”,以“治病救人”作为己任。当然,既然是要治病,我在揭出病苦的同时,就会努力寻找病因和病根,并试着开出自己的药方。所以,如果非要我对自己,亲朋好友们,以及我们这个“大道流失,物欲横流、术数猖獗”的时代开出的一副药方的话,我会劝说国人:既不能“存天理去人欲”,更不能“存人欲去天理”,而必须“合天道,衡人欲”。
王逸人:《伤魂》主人公龚合国可以说是“一个充满喜剧色彩的悲剧人物”,这和鲁迅笔下的阿Q很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陶醉于“精神胜利法”,一个沉湎于“龚氏频道”,对大时代背景和历史人文环境下人性的扭曲,有着高度的概括和抽象,且又有着鲜明的个性特征。从这个角度讲,我们是否也可以将《伤魂》中最后丧魂落魄的龚合国看做是“新时代的阿Q”?
卢新华:文学圈里确实有朋友对我这样说过,龚合国就是今天的“阿G”,或者说是“老G”。鲁迅先生在“五四运动”主要打倒孔家店的时代风潮中,侧重谈到并以小说《狂人日记》《祝福》等文字批判和声讨了传统文化中儒家虚伪的仁义、道德说教,并认为“仁义、道德”可以“杀人”,可以“吃人”。但那时他也许还没有来得及深究,其实中国传统文化中法家、兵家以及阴谋家的文化也同样“杀人”、“吃人”,甚至“杀”得更多,“吃”得更多。因为这一部分文化在五四时代没有得到认真的清理或清算,使之不仅成为“漏网之鱼”,其后还一直有发扬光大的趋势。
建国后,我们在处理和对待知识分子的问题上,更将阴谋文化推陈出新为“阳谋文化”,尤其到了“文革”中,不仅主流意识形态通过“反儒评法”极力张扬和推崇这种文化,更把这种文化贴上了进步阶级和势力的标签。这样,当儒家、道家、佛家的思想和文化都被当做封资修而被打到后,法家、兵家、阴谋家的文化便在中华大地上一枝独秀。鲁迅先生当年曾有一句名言:“中国人向来喜欢瞒和骗,因此也生出瞒和骗的文艺。由这文艺,更令中国人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以至于不能自拔。”我的体会,中国人所以喜欢瞒和骗,主要还是源之于中国传统文化中法家、兵家、阴谋家这一部分文化和思想的一代又一代潜移默化的污染和熏陶。
巴金先生在生命最后的旅程中曾一直反复强调“说真话”,其实,不对传统思想文化中的这一关键部分———我称作是“术数文化”或“权谋文化”———认真加以清理,我们千百年后仍然一定还会习惯于不说真话,并会让“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一类的“权谋”精神,更全面和深入地渗透和融入我们民族的血液和灵魂。
王逸人:几位著名作家如刘心武、丛维熙等,都是同时期从“伤痕文学”里走出来的,但他们都不再写“伤痕文学”,您觉得是为什么?对此您有何看法和评价?
卢新华:刘心武和丛维熙都是我十分尊敬的前辈作家,我也很喜爱他们的作品。但至于他们为什么不再写“伤痕文学”了,我确实一无所知,我建议你们还是找他们亲问为好。但不管他们因为什么原因不再写了,我都十分尊重他们的想法和选择。我也想说:其实,有时不写也是一种写。
王逸人:您这本书的写作手法比较传统,面对大众文学越来越网络化的当下社会,您是否还坚持这种写作风格和态度,还是也会随着时代的变迁去尝试新的写法和题材?是否担心文风与当下读者的阅读习惯不符?您对未来文学和写作手法的预测是什么?
卢新华:一个作品的文风主要是由作品的内容决定的。我这部作品的基调是要伤悼一个乱神丧魂的时代,所以,我必须选择一种比较严肃,却能字字、篇篇让人有足够回味的余地的文风。我并不担心这样的文风会与当下读者阅读习惯不符。因为我相信一切言之有物的东西一定能在广大的读者群中寻得它的知音。当然,如果将来我想写一些比较轻松的作品,我也会努力去为它选一件适合它身材的文风的着装。
三
王逸人:您曾说过“伤痕文学”是短命的,那么对于您这次所做的“伤魂文学”或者说“新伤痕文学”,您有何期待?
卢新华:我很早之前确实说过“伤痕文学是短命的”这句话。但这并不是如许多人所想的———是因为作家们不愿去回顾和舔舐那个时代的伤痛,或者对那个时代越来越“兴趣缺失”,而是因为历史还没有提供一个大的宽松而自由的思想氛围和政治环境,去鼓励和支持作家们努力探索和反省:在中华民族历史上何以曾经发生了“文革”那样一场巨大的灾难和浩劫,并在一个更广阔的时空背景下,不仅从政治,更要从思想、文化、历史、传统、民族性、东西方文化的相互影响和渗透等等方面,去探索造成那个历史时代的巨大伤痕的各种深刻的内在原因和要素。所以,简单地说,伤痕文学所以会短命主要不是作家们不再写,而是历史越来越丧失了提供这种文学在本土生长的土壤和条件,所以,伤痕文学更多的反倒是移植到了海外。比如虹影的《饥饿的女儿》等等。
另外,伤痕文学要进一步发展,也需要从简单的揭示和控诉,走向更深层次的剖析和挖掘,这就必须经过一段自身的反省、沉淀和蛰伏的时期。所以,从这个意义上,伤痕文学又不可能是短命的。它的“花一样年华”的“短命”,只是面对现实的一种无奈,同时又不能不作出暂时性妥协所营造出的一种假象。一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伤痕文学”一定还会以自己的崭新的面目重登中国文学艺术的圣殿,但那时,它可能已经完全区别于旧有的在许多方面表现着克制或者说“欲说还休”的特征,以至于不能畅所欲言的“伤痕文学”,因为它注视的目光,已经投向更深远的历史的空间,它的手虽然依旧抚摸着社会和个人外在和内在的伤痕,但它的思想的触角却已然越过浮光掠影的现实而直达一切现象的本质,并着手从纷繁复杂的无数纵向和横向的交叉因缘中,寻找和梳理出那些最重要的并起着支配作用的部分。
一句话,他不仅要揭示出病苦,还要找出病根,并尽可能给出它经过深思熟虑而得出的疗救的措施和建议。当然,那时候它也许不再叫“伤痕文学”,而有了一个更贴切的符合它自身特质的符号或标签。
王逸人:听说《伤魂》在出书之前曾在文学圈内小范围传阅,而且,很多读到这部稿子的人,其中包括一些文学评论界的“大腕”,都以很“震撼”来表达自己的观感。你认为你这部作品的“震撼”力究竟源自哪里?为什么会造成这种“震撼”?
卢新华:罗曼·罗兰说过,一切出自内心的才能进入内心。如果说这部书能够让人“震撼”,首先是因为我所处的时代的种种镜像和因缘曾经深深地“震撼”了我的心灵。而我通过这部《伤魂》所折射出来的“震撼”,自然也会感染到那些和我在精神上同气相求,甚而同病相怜的人们,以至于他们和我一样在笑时也会感觉着痛,在痛时又会感觉着哀伤,在哀伤时心灵则受到强烈的震撼!
■作者简介
卢新华 著名作家,1954年生于江苏如皋。1978年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同年8月因发表一部反思“文革”的小说《伤痕》而一举成名,掀起了“伤痕文学”的思潮,引领了中国新时期的文学。35年后,卢新华携新作《伤魂》归来。
■内容简介
龚合国是“我”在新兵连认识的铁哥们。一次,“我”为新兵们请命,得罪了班长。起初,龚合国还跟“我”一条心,不久却“变节”了,二人的情义也至此决裂。很多年后,战友沈从武偶然联系上了“我”,他说龚合国早就转业到地方政府机关工作,不过现在人已废了。更让“我”想不到的是,龚合国竟然在他的家乡上演了一出堪称惊世醒人的活报剧,他独创的“频道论”至今仍被大家津津乐道,而他和他所在的小城里的官员们有一天忽然懵懵懂懂地去“集体自首”,更是荒诞离奇……小说充满了黑色幽默,发人深省。
编辑:王逸人美编:李晓羽责校: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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