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三角私人博物馆没“钱途” 不能没前途
金羊网-羊城晚报
编者按
自上世纪90年代起,“私人博物馆”这一新生事物便开始在珠三角经济发达地区萌芽生长,成为区域文化保护和建设中一道风景线。
进入新世纪以来,各级政府对优化文化环境、提升“软实力”倾注了更高的热情,大力扶持民办博物馆成为一种共识和普遍行动,也因此取得了显著成效。
然而,羊城晚报记者近日走访深圳、佛山两地的多家民办博物馆后发现,起步难、发展更难等问题还一直存在。在积极关注民办博物馆生存现状的同时,另一个焦点问题值得深思——政府如何扶持、引导民办博物馆进而推动民间文化的繁荣,不仅是“技术活”,更是“艺术活”。
高明钱币博物馆内,市民正在拍摄古钱币 羊城晚报记者 汤铭明 摄
羊城晚报记者 金璐 蒋佳元 景瑾瑾 卢凯阳
开馆难
开馆之初并没想过“柴米油盐”,运营之后才发现博物馆的确是一个“无底洞”。
高明世纪钱币博物馆、顺德南国丝都博物馆、南海福厚博物馆、九江双蒸博物馆……近年来,佛山各种主题的私立博物馆如雨后春笋,其数量和活跃程度已不亚于公立博物馆。
1990年春节,江西人叶晖来到佛山做陶瓷美工,他同时也将收藏古钱币作为一项业余爱好。12年后,他成为高明钱币世纪博物馆的负责人。“2001年,佛山博物馆搞了一个历代货币展览,我参观时发现很多东西我都有,甚至还有些是展览中都没有的。”叶晖告诉记者,从那时起就有了自己建博物馆的想法。
说起这些年走过的路,刚刚获得2013年广东省文化遗产保护突出人物称号的叶晖有满肚子的故事,他告诉记者,2002年博物馆刚开张时,500平方米的馆舍租金、水电费、人工开销就达到7千多元,加上观众稀少,很难维持。苦苦维持至2003年4月,博物馆无奈搬迁,展厅的面积也缩减到100平方米。但随着当年的一阵收藏热潮,原先500平方米的旧馆又于2004年6月复业。然而好景不长,一年多之后再次关停。
深圳是国内民办博物馆起步较早的城市之一。这里的馆主们比叶晖更早地体验了民营博物馆的艰难。
早在叶晖首次开馆的前四年,深圳就批准设立了该市首家私立博物馆——玺宝楼青瓷博物馆。据深圳市文物管理办公室副主任刘涛介绍,此后,深圳相继登记注册了华夏英杰博物馆、钢琴博物馆等14家左右的民办博物馆。但此后受限于资金实力、管理能力等多种因素,除了玺宝楼青瓷博物馆、深圳钢琴博物馆等少数几家外,2002年成立的华夏英杰博物馆、2005年成立的十里红妆民俗博物馆、2010年成立的深圳水岩奇石博物馆等私人博物馆或关门或停止展览。
深圳钢琴博物馆是一家专门收藏展示世界古董钢琴的博物馆,隶属于深圳市乐器城市场管理有限公司。刚开业时,该馆搭上了深圳打造“钢琴之城”的顺风车,建设充满信心。博物馆设在深圳乐器城三楼,面积为1400平方米,展出76架钢琴。但此后展馆面积一再缩水至750平方米,从三楼搬到四楼,只能容纳45架钢琴。与此同时,以前有十几名工作人员,如今只剩两三名,专职的讲解员也只剩下一名。
深圳望野博物馆馆长阎焰告诉记者,开馆之初并没想过“柴米油盐”,运营之后才发现博物馆的确是一个“无底洞”。
在地产业打拼几十年的深圳玺宝楼青瓷博物馆馆长吴克顺与佛山的叶晖有着同样的感慨——“建馆容易,养馆难!”他也算了一笔账:虽然玺宝楼馆舍是自有物业,不需付租金,但人工和其他日常运营维护开支也不少。该馆雇了14名工作人员,3名保安,一年工资总额要60多万元;为了丰富馆藏,每年都要花600万元以上购买新藏品。吴克顺透露,为了购置心仪的藏品,他曾不得不将上海别墅低价出售。
尽管“养馆难”,但还是有不少人趋之若鹜。深圳市文管办信息显示,2011年,深圳又有两家博物馆——当代名家文房四宝博物馆与翰熙博物馆加入民办博物馆行列;2012年深圳市紫砂壶博物馆、沙井蠔文化博物馆和至正艺术博物馆获准登记开馆。今年上半年,罗湖区古玩城内的中国古陶瓷博物馆开馆。与此同时,深圳还有许多民办博物馆因未达审批标准而处于没有合法身份的边缘状态。
这看起来似乎确实是“开馆易”,但事实未必如此。
深圳至正博物馆内,讲解员正为观众介绍藏品 羊城晚报记者 王磊 摄
缺人才
除了钱财,想要办好一个私人博物馆,还要有人才。有了人才,才会有高水平的展品和管理。
刘涛发现,深圳市罗湖区曾有藏家申报一个文房四宝博物馆,专家们去看时才发现,这个“博物馆”就像一家商店,一个个柜台摆满“藏品”,完全不是博物馆的陈列方式,图片、文字的规范说明通通没有。“我们当时没有批,让其改进后再考虑”。
刘涛笑言,许多收藏家搞收藏是行家,但办博物馆则缺乏能力、经验。“不要说私人博物馆,连我们的公立博物馆扩馆时都会找不到合适的人才,还得从全国各省抽调。”
深圳市收藏协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韩昌晟曾告诉记者,目前深圳注册登记的私人博物馆已有近半数因馆舍和经费困难而关闭或者暂停开馆。而仍在开馆的几个民办博物馆,除玺宝楼青瓷博物馆等少数几家外基本上都缺乏有分量的展品。
玺宝楼,是深圳文博专家任志录颇为赞赏的一个私人博物馆,认为其主人是真正热爱收藏、懂收藏,且开办博物馆的目的确实是想让更多人认识了解传统文化,馆藏物品也算不错。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博物馆,还开设在自有物业中,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已成为深圳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获得“全国先进民间组织”、“中国十大民办博物馆”等荣誉称号,得到市、区政府部门的大力支持,但其运营同样艰难,为了缩减运营成本,不得不采取有参观者才开启灯光的方式。
任志录说,私人博物馆的问题说到底就是民间收藏的问题,真正的藏家一要有丰厚的财力,二要热爱文化有大量空闲时间去研究,目前中国的私人收藏都还在起步阶段。“搞收藏,不一定要很懂,但真的要有很多时间去看、去学习,深圳这样的藏家非常少。”任志录说。
叶晖告诉记者,上世纪90年代初他就开始收藏钱币,当时因为资金并不充裕,家人不支持,而他自己也对钱币了解不多,因此吃了不少亏,交了很多“学费”。叶晖说:“那时候我的工资每个月有1000元,相对还算不错,但是却经常买到假货,损失不小,受到打击后也想过放弃,几个月没有再碰这个,可是实在割舍不下。重新开始的时候,我就到处跑,去周边很多市场偷师学艺,看别人怎么辨识,自己也买了很多书,刻苦钻研。”
任志录将藏家分为三种,第一种是真正从内心热爱文化,也具备经济实力和艺术鉴赏能力的,这种人他认为全国不超过100人;第二种,是利用收藏来进行投资的,这虽然功利,但尚可培养;第三种根本就是附庸风雅,手中的藏品多为赝品,以收藏、文化为借口沽名钓誉。现实中偏偏第三种人最多,几乎占到90%以上。
位于深圳市中心高级写字楼内的民办博物馆至正博物馆 羊城晚报记者 王磊 摄
盼扶持
馆址由当地政府无偿提供,还免了水电费,减轻了大半负担。否则“早就办不下去了。”
2006年9月28日,在佛山市高明区文广新局、旅游局大力扶持下,佛山市高明区“世纪钱币博物馆”在灵龟公园正式开馆,博物馆场地由政府免费提供,面积200平方米,向市民免费开放。馆主叶晖说,据他了解,国内不少个人主办的钱币博物馆开门不久就纷纷倒闭,多由于资金不足造成。他自己的博物馆在前些年开开停停,搬来搬去,也正是因为资金不足这个原因。直到馆址由当地政府无偿提供,还免了水电费,一下就减轻了大半负担。“如果不是政府扶持,博物馆早就办不下去了。”
叶晖还说起一段往事:曾经为了收藏一个八角形广东光绪通宝试铸样币,从1998年等到2006年。“样币的主人一直不愿意转让,我甚至有一个星期每天都坐在他家门口等,但还是一无所获,直到2006年他听说政府为我的博物馆提供场地了,才将样币转让给了我”。
前几年就提出“博物馆之城”口号的深圳,这些年在文化建设方面下了不少工夫。
据一位业内人士透露,一位曾主政深圳南山区的领导当年提出计划投资近2亿元建设一座面积达4万多平方米的全国最大的县区级博物馆——南山艺术博物馆,以吸引国内知名藏家入驻,且已广发邀请,但因各种原因进展并不理想。于是,2010年底,南山区政府决定将该馆更名为南山博物馆,功能相应转变为收藏、保护、研究、展示南山人文历史,设“南山故事”、“南山改革开放史”、“南山人收藏”等内容,该馆主体建筑于2012年6月完工,当年9月再次向社会公开征集文物史料藏品。
之后,这位领导调任深圳福田区,福田区政府在2011年提出要规划建设一个总建筑面积约16.5万平方米,可容纳开办30座独立博物馆的博物馆群。“这位领导其实是很想做些实事的,也有很好的想法和规划,但能不能有好的回报,现在还不好说。”这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
从1993年就开始关注民间收藏及私立博物馆发展的刘涛告诉记者,2007年10-11月,深圳市文物局曾就深圳民间收藏的情况、国内外私立博物馆运营管理及发展态势开展专题调研,但发现深圳民间收藏队伍的数量和藏品的档次并非外界传言的那么多、那么好。“有媒体曾报道称深圳有10万收藏家。我们组织专业人士调研发现,在深圳能称为收藏家的,连千人都不到。”刘涛说。不过,他并不否认深圳有许多收藏爱好者,但成气候、成“家”的不多。
其实,不止南山区和福田区,深圳宝安等区皆有建设民间博物馆群的构想。福田区已经出台了《支持社会博物馆暂行办法》,对符合条件的社会博物馆给予装修和运营支持,鼓励社会力量优先设立填补博物馆门类空白、有鲜明区域特点和行业特色,以及致力于抢救濒危文化遗产、填补某领域文化空白或稀缺的专题性博物馆和行业博物馆。
任志录说,政府的心意当然是好的,文化环境的培养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政府的参与必不可少。但是现在建设过多的博物馆还不是时候,一是藏家不够,二是大多数观众还不未达到鉴赏水准。政府想发展文化,倡导收藏,不如花大力气去打造一个精品馆,而不是让博物馆这种本就不是大众化的文化载体遍地开花。
高明钱币博物馆创办人叶晖羊城晚报记者 汤铭明 摄
为公益
目前私人博物馆发展壮大有两种比较好的模式,要么和政府合作,要么和企业合作。
采访中,有业内人士直言不讳地向记者指出:不少民办博物馆创办者或经营者都忽略了博物馆的社会公益性。言下之意就是办博物馆就不要想着赚钱。但这与民办博物馆自身的生存问题产生了尖锐的矛盾,果真无法调和、找到平衡点吗?
去年,同为私立性质的佛山顺德南国丝都博物馆在推出免票举措后迅速卷入土地纠纷,然后又经历异地重建,如今,新馆的观众超过了往年,让馆长吴英海欣喜不已。重建的新馆仍有大片土地等待开发利用,吴英海计划将其打造成一个丝绸产业文化主题公园。
南国丝都博物馆所在地块由当地政府以“BOT”方式免费提供给博物馆,期限为20年,到期后地块上的建筑物及附属设施包括南国丝都博物馆,都归顺德区政府所有(BOT是指:建设Build、经营Operate、移交Transfer)。
“在国内,公办博物馆涉及面广、展品藏品丰富。事实上,也只有公办博物馆才能很好地保存这些文物。”吴英海坦承,公办博物馆发挥着记录历史、考古等功能,是不可替代的。“但同时,因为其展品藏品的专业性,有时候显得曲高和寡,并不能迎合所有人的需求。”吴英海认为,这恰恰给了民办博物馆空间。作为补充,国内大多数民办博物馆都从专题性、地方特色入手,让展馆更加贴近生活,更易于理解。南国丝都博物馆2007年开馆,以展现曾经在珠三角盛极一时的丝绸产业为主,馆内还原了桑基鱼塘和从养蚕结茧、抽丝纺布等整个生产流程。
“公立博物馆各方面的限制比较多,私立博物馆机动性更强一点,”高明钱币博物馆负责人叶晖说,“严格来讲,公立博物馆是不可以从事经营活动的,但私立博物馆相对应可放开一点。”据其了解,“一个私立博物馆要生存,就必须卖一些礼品、纪念品等来赚取少量维护资金。我自己的钱币博物馆每年的维护费用需要近20万元,必须想办法赚一些,我们馆内会出售一些古钱币等纪念品。但这些收入远远不够维持博物馆生存,前些年,仅几次搬迁和装修,就花了100多万元”。
南国丝都博物馆不可避免也要面临这一难题。在近六年的摸索中,吴英海明白,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挖掘博物馆本身的“造血功能”,除了完善硬件环境,还要提高文化的“软实力”。在博物馆内,有专门展馆展出丝巾、蚕丝被、丝绸服装等丝绸产品,吴英海把它称为“文化商品”,游客可以在参观结束后,在这个展馆选购丝绸产品。
一开始,南国丝都也实行门票制,每年至少有20万元的门票收入,免费开放对于一个没有任何政府补贴的民营博物馆来说需要勇气。吴英海说:“文化应该是开放的。”
叶晖则认为,目前私人博物馆发展壮大有两种比较好的模式,要么和政府合作,要么和企业合作,现在很多企业都很重视企业文化。他认为,目前国内依靠企业支撑的私人博物馆占总数的50%以上。
深圳至正博物馆馆长吴福庆羊城晚报记者 王磊 摄
提建议
民办博物馆依靠收藏者个人实力或全赖政府扶持,都很难保证长远发展。
如何让私人博物馆健康发展,业内专家纷纷支招。
刘涛告诉记者,制约私立博物馆发展的最大障碍是其“非社会化”特点。他认为,西方国家普遍采用的做法是:藏家提供藏品,由社会人士参与的理事会或董事会负责博物馆的运营管理,藏品的所有权、使用权相互独立。只有实现社会化,才可能充分吸引到社会资金、人才,从而不断地丰富馆藏、提高博物馆的运营水平和知名度,进而发展壮大。
吴克顺认为,民办博物馆依靠收藏者个人实力或全赖政府扶持,都很难保证长远发展。韩昌晟也认为,如果仅仅依靠政府补贴扶持,对于“烧钱”的博物馆事业来说是杯水车薪,不是长久之计。建议将民办博物馆作为一项新兴的社会公益文化事业,打破体制壁垒,纳入到政府主导、协会主办、社会共享的轨道上来,以民办公助或公办民助的方式,统筹安排、规范管理、永续利用、服务社会。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民办博物馆生存与发展的难题。
韩昌晟同时认为,当前国内很多藏家的藏品只愿意在小范围展示或交流,也缺乏大的财团和基金会来运营民办博物馆,因此像国外那样明确藏品和藏家权属关系、由其他机构组织来运营管理的模式,目前在中国可能是行不通的。
由此,韩昌晟提出了“利用政府旧办公楼打造民办博物馆群落”的设想。他指出,深圳有的机关已经搬到市民中心,办公大楼空置很多,设施齐全,甚至恒温恒湿,软件硬件条件都很好,可以用10层设置20个博物馆,为民间收藏家提供馆舍。藏品由文物局、文管办、市博物馆、考古所专家统一鉴定评估,由市文物局主管、行业协会牵头,组织公立文博系统退休的老领导、老专家和收藏圈里的资深鉴藏家共同组成管理班子,进行专业化、规范化管理。
韩昌晟认为,这不仅有利于提高民办博物馆的素质,解决民办博物馆馆藏自我评定藏品等级的问题,以及建馆难、养馆难、综合利用难、评审难、后续管理难等一系列难题,还便于政府对藏品的监管。无论民办博物馆馆主“有没有想好”,通过这种形式都能充分发挥政府的主导作用和行业组织的引导作用,将其引入健康发展的轨道,避免虎头蛇尾,纳入良性循环,必然事半功倍。
(原标题:珠三角私人博物馆没“钱途” 不能没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