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工时代 职教向“德”看
南方日报
一年多来,家住狮山博爱路湖景花园的丁琪,常常在小区附近遇到德国人。他们或在小卖部喝啤酒,或在门口打着手势与摩的司机砍价。
这一群德国人,正是距此不久的南海一汽大众项目的设备安装调试工程师。
“代表着国际先进水平的德国制造来了。”“较真的德国工程师就来到身边。”
从制造项目、理念到具体的工程师队伍,这些元素涌入佛山制造的土壤中,逐步改变这片土地的产业生态。而支撑产业发展的关键元素——人,注定要接受这一场“风暴”的洗礼而逐渐蜕变。
与一汽大众南海基地直线距离不足4公里的佛山职业技术学院,6月30日再次派出520名学生赴一汽大众长春基地。
顺德、南海等几家职业教育学校,近期输送一批专业教师往德国接受系统性进修,一些学校更频密接触德国职教专家,聘请专家担任学校智囊团。
著名经济学家厉以宁去年底曾做出如是论断:“随着经济的发展,新人口红利将会出现,廉价劳动力时代结束,意味着技工时代的开始。”
如今的佛山更倾向引进先进制造项目,工业服务业向“德”取经,职教向“德”看。立志在“十二五”期末冲上全省制造业榜首的佛山,施展着一套独特的拳法,以期在技工时代继续抒写佛山制造的不凡,这正是新人口红利蓄能工程的开启。
兴
职教刮起“德式风”
丁琪,南海信息技术学校招生就业处副主任。
这一所广东职教名校,是培养本土产业工人的摇篮之一。他的六位同事,现正在德国职业院校(机构)及大型企业,学习德国职业技术教学理念及基本教学与管理方法。
该培训班同时包括了顺德20位中职教师,进修课程相当有针对性,如汽车机电与维修专业将会学习德国汽车机电技师的教学与培训大纲、德国汽车机电与维修专业的实训等。
近期,佛山职教领域,德国元素不断来袭。
不久前,有着50年历史的南海技师学院聘请德国职业教育和技术培训专家彼斯(Bizer)先生为名誉院长,德国欧中经济技术中心主任甘力山博士为专家顾问,旨在引进德国先进的职业教育理念,将学院打造为中国与德国在技师教育和技术培训领域的重点合作伙伴。
2011年6月9日,佛山迎来了一汽大众南方厂的落户。这颗种子正在改变这一片制造土壤的性质。
“一汽大众来了,佛山制造应该会更上一个阶梯,能否抓住时机实现真正的升级,决定着企业能否在未来的经济格局中掌握话语权。”一家本土企业负责人如是称。
德国经济腾飞的秘密武器正是德国双元制职业教育。
就在一汽大众佛山项目落户之后,佛山职业教育机构更加频密地学习德国职教经验、聘请德国专家作顾问指导、派老师出国接受培训,职育体系中刮起一股明显的“德式风”,德式职教的一些模式、理念慢慢由理论化传导到具体的教学过程中,并通过与欧司朗、一汽大众等德国企业的双元制职教项目,培养出一批批满足德国企业用人需求的学生人才。
变
汽车专业变身汽车工程系
佛山“十二五”期末要成为广东省最大的先进制造业城市。先进装备、新光源、光伏等产业快速发展,给本土职教学子提供就业平台。
佛山职业技术学院,6月30日再次派出520名学生赴一汽大众长春基地,进行为期半年至一年的培训,其中101名学生将在1年的培训结束后直接进入一汽大众南海基地就业,其余将在半年的培训后回到学校继续学习,为2014年一汽大众南海基地的二期投产储备人才。
这已经是该校第4批赴长春实习的学生。从2011年6月,该校从2010级机电、汽车专业中抽调320人赴一汽大众长春基地实习开始,该校已陆续派出近千名学生赴长春实训,目前已有173名学生进入一汽大众南海基地工作。
“我们正和一汽大众合作探索‘双元制’教育模式。”佛职院副院长李柏青介绍,目前与一汽大众合作培养的学生,总体来说2年在学校,1年在企业。但这个时间不一定是连贯的,大部分是在学校学习一段时间后到企业实习半年,再回学校学习,之后再到企业实习半年,工学交替。
据李柏青介绍,目前仅一汽大众整车装配就有9000名员工的缺口,而按1:5的比例推算,与一汽大众配套的41家核心零配件企业,至少还有45000人的技师缺口。
为与一汽大众对接,去年开始,佛职院大面积调整专业,将原先不足300招生名额的汽车专业调整为汽车工程系,下设汽车整车维修、汽车装配与制造技术、汽车车身修复和汽车营销4个专业,人数扩大至1200人。
“今年的招生计划整个向机械、机电和汽车专业集结。38个专业中,这三大专业的招生人数就占了50%。”李柏青说,为与一汽大众及其核心零配件供应商配套,该校专门从德国引进了数控加工仿真培训系统,并成立自动化控制技术培训示范中心,重点培养德系整车装配自动化生产链条上的技术人才。
不只是汽车汽配行业。与佛山产业发展相适应,佛职院近年来先后开设与光伏产业配套的光伏专业,以及与海尔配套的物流专业,均采取订单式培养模式。
忧
蓝领“香饽饽”吸引力不足
7月,新一轮学子毕业就业潮开始了。
然而,一些接受了三年制造类专业学习的学生在就业的关口上,却情愿放弃原来的专业知识,重新选择到服务业中去。
“觉得在生产线做事比较苦,想在办公室里呆着,即便是去跑跑市场做营销也好一些。”90后的新生代打工者赖成如是说。
在佛山人才市场应聘的刘志武(化名),是一位在佛山打拼3年的压铸工。他觉得制造业一线工人,岗位与工资的晋升空间都严重不足。“大概是3000元到4000元,要在高温下操作,十分辛苦。”
“蓝领这个称谓,会让我觉得在这个社会的地位不如人,做得苦,但赚得少。”在一间机械企业工作的陈涛这样说,他通过三年的积累之后,已转到企业的经营部门工作。
这一切都说明,中国蓝领这块“香饽饽”的吸引力相当不足。
“的确,对于制造业生产工人,无论是企业待遇还是社会价值评价,与德国有较大的差距。”丁琪说。
一位欧洲建筑工程师日前到佛山参加中欧城市创新国际研讨会时提到,“我个人觉得没必要上大学。我父亲是一个厨师,在比利时很有名。我邻居是一个木工,技能精湛。他们都没有上大学,但通过自身掌握的技能服务社会,薪酬待遇也不低。”
“现在的80后、90后学生,很难吃苦耐劳。因此,在一些标准化生产的环节,企业更倾向于提高机械化程度,使用机械手、机器人。”中南机械相关负责人称。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12年末,外出农民工人均月收入为2290元;同时有报告数据称,2012届本科毕业生中,69%的毕业生起薪不到2000元,低于农民工。一些有技能的“蓝领工人”,旺季月收入过万元超过白领。此前,据媒体报道,一汽大众普通工人年收入达到10多万元。
德国制造的繁荣,正是有其强大的职业教育作为支撑,他们的制造业工人相当强,有较多颠覆性的发明创造正源自于一线的工人,而其待遇很多也高过白领阶层。
“佛山制造要冲刺广东省先进制造第一把交椅,首先要解决人才问题。如果我们职业教育培养的人才,只是到企业服务二三年就离开制造环节,那意味着,支撑佛山制造强大的人才力量会难以为继。这里面有可能是制造业企业本身薪酬待遇、劳动强度或者晋升空间的问题,也有可能是我们职业教育机构育人方式上还存在问题。”杨柏弟认为。
南海信息技术学校计划在今年7月启动建立针对学校毕业生就业状况的跟进管理评价体系,由用人单位、学生来反映就业之后一年两年至三年的情况,以此来考核学校育人的质量,反过来指导学校专业设置及课程安排。学校希望通过这样的长期的跟踪调查,能够探索出一条职校与本土企业共同进步发展的路子。
难
专业培训资源匮乏
二三十年来,凭借低成本的劳动力,中国从欧美等国获得大量订单,这成就了中国制造的繁荣。如今,随着劳动力成本上升,旧有人口红利日渐式微,一些企业开始向越南、缅甸等更有劳动力成本优势的国家迁移。
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迟福林曾以一组数字说明人口红利拐点到来。“2012年末,我国15-59岁劳动年龄人口为93727万人,比上年末减少345万人,这是相当长时期以来劳动年龄人口绝对数量的首次下降。”
一方面,劳动力总数逐步减少;一方面,劳动力成本大幅上升。在旧有人口红利逐渐消失时,能否找到新的红利,不仅影响着企业的生死兴衰,更关乎经济社会的转型成败。
有企业家提出,“目前的大学毕业生,一部分不适应企业发展需求,有的往国外跑,有的往事业单位挤,这些都不利于新的人口红利的形成。”
“双元制”是德国享誉世界的职业教育模式,在德国已有100多年的历史。“双元制”即:一元是职业学校,另一元是企业。在德国,企业必须将一定比例的利润支出在双元制职教上。据统计,在德国,每年约计60万年轻人接受双元制职业教育,约占同龄人数的三分之二。
20岁的清远小伙子伍勇液由业精机械制造公司的普通车床车工调到了数控车床做车工,工资从2000多元一直增至5000多元。三水理工学校“业精”订单班是校企双元合办。刨开在校期间的人力、物力投入,仅在顶岗实习期间,学生与企业资深技工之间实行“1对1”的实践教学。根据测算,在此过程中,教学“师傅”的产量平均下降10%,以1台机1年50万元产值计算,该项损失5万元;技工在基本工资之外实行按件计酬,“师傅”因教学产生的损失,将由企业以补贴的形式补上,每位师傅每年需支出2万元。此外加上支付学生顶岗的工资(与一般员工同等待遇)以及由于学生不熟手增加的材料报废率等,业精机械在每位学生身上每年的投入约在10万至15万元。
伍勇液所在的“业精”班经过一年之后,22个学生只留下了10个。目前,双元制在佛山真正全面推开实施还面临着较大困难。更多的企业认为学生掌握实操后,并不一定会留在企业,因而对此并不积极。
赖城说:“还在学校时候,去工厂接受订单培养,当时企业的师傅并没有正视我们,把我们当成是‘外人’,越学越气馁。”
杨柏弟说,“佛山能否有一些创新的尝试,政府从企业征缴的教育附加税、地方教育附加税等中,考虑一定比例用回职业培训人才上,或是作为校企合作订单式人才培养的经费,或是在职员工提升技能的经费,都可以激发企业对双元制培养人才的积极性。”
据了解,目前,订单模式是学生在校与企业签订联合办学协议,企业与学生签订委培用工协议,录用时与学生综合测评成绩挂钩,实现实习与就业联合体。校企双方共同制定教学计划、课程设置、实训标准、学生基础理论课和部分专业基础课在学校完成后到企业进行专业技能课和顶岗实习的学习,整个教学任务由学校教师和学校聘请的技术骨干共同完成。
据了解,德国“双元制”培训模式下的教师须有很高的任职标准。普通文化课教师和专业理论课教师须通过国家两次统一考试,其中第一次考试通过后须参加3个月至1年的企业实习和1.5至2年的教学实习;实训教师则是已完成双元制职业教育并获得3至5年的企业实践,在获得“师傅”资格后才能成为实训教师。
佛山几家职业技术学校负责人都表示,目前的职业教育老师多偏重理论,缺少企业实践经验,专业的职教资源匮乏。佛山定位发展先进制造业,对技工人才的要求会越来越高,因而,职业教育老师的入企实训、实战进修应该抓紧。
南海技师学院从今年开始,通过南海8个镇街人社分局直接与企业对接起来,零距离沟通,摸清上规模企业的用人需求,通过学校专业老师与企业培训专员的共商确定培育课程,去完成企业原有员工的技能提升。该院副院长甘汉忠说,“如果只是靠学校每年培养出来的中级工、高级工,那是难以支撑佛山冲击全省制造业榜首的梦想的。而通过与企业密切的互动,我们也发现我们的老师太缺乏实战的经验了。”
通过这次与镇街的互动,南海技师学院从中发掘到企业中较优质的培训专员。“他们有丰富的一线经验,与我们的老师形成互补。事实上,我们也有考虑建立起系统性的师资库,像德国那样,聘请本土企业的优秀人才承担技能人才的培训工作,这样的效果将会更快。”甘汉忠称。
以人为本的
制造升级路
“一汽大众项目设立了门槛要求高职生,我们培养的中职生,我们的学生一般可以进入一汽大众的零部件配套厂,今年已有一批学生进入一汽大众A级配套企业中去。一汽大众项目自动化程度很高,其需要的员工数量是有限的,但是其中下游零部件配套企业,将撬动南海中部对高技术人才的需求,这正是本土职校的提升机会。学生们要进入这一体系中,都是通过多轮挑选,并要严格接受到企业实训。”丁琪认为。
一汽大众佛山项目对技术人才开出的高要求,在佛山产业界引发热议。
本土一经济研究者认为,事实上,所谓先进制造,决不能简单地理解为运用了先进设备的制造。“从德国、日本等国在制造上所取得的成就,可以看出,人在制造中的重要性。因而,先进制造则强调以人为本,确立人是制造过程的中心,只有人才能使先进制造技术的优越性和先进性得以最大发挥。”
在北汽福田南海厂,正是一位车间工艺员的带动下,工厂对其生产车型全身螺母、螺栓进行全面“诊断”,尽量取消闲置的螺母。经过改善,最终单台取消闲置标准件81个,一年节省螺母约240万个,节约成本13万元。
“我们培养的学生,与农民工比较,一开始是存在差距的,企业会觉得不如农民工熟练。但是,事实上,这是一大误区,在未来,机械化程度越来越高,很多工序将由机器手代替,我们要思考,那样的制造要用什么样的人,才能称得上先进制造。学生是难以跟农民工去拼熟练的,但学生具备强的能动性,他会晓得如何改进工艺,如何创新,如何更高效。”南海信息技术学校校长杨柏弟认为。
从农民工升级为真正拥有技能的技术工人,从传统制造向先进制造迈进,这是中国制造必须要经历的转变。
连续参加了5次德国法兰克福展的广东凯西欧照明有限公司总经理吴育林对德国职教有较多了解。在法兰克福展中,95%的设计来自于德国、意大利等地,这其中,他又特别注意到,德国许多学生做出来的工业设计产品,水平甚至比国内的大师都要厉害。
而不久前他曾经与顺德地区的某职业学校合作,策划了一场设计比赛,但结果却与德国参展感受形成鲜明对比。“国内学生的设计太脱离实际了。”他感叹道,在非概念设计的工业设计里面,德国学生的作品显然更贴近市场的需求。
“主要是教育出了问题。”在佛山这几年大力发展先进制造业,同时越来越多德国企业落户的背景下,吴育林认为,职业教育需要同步做调整。吴育林向佛山职业技术学校大一、大二的学生做专题演讲时提出,“国内的职业教育和国外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的学生很早就开始与企业接触,实施学校与企业的双元制职业教育,我们的学生到了临近毕业才接触企业。”吴育林认为,要培养适应时代变化需求的人才,必须让学生早早地接触到企业,了解市场的需求。
统筹:吴晓芳
撰文:
吴晓芳 黄燕姿 姚佳敏叶洁纯
摄影:卢奕诚
(原标题:技工时代 职教向“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