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魔幻的方式回望现实
新闻晚报
□王雪瑛
对于余华7年前长篇小说《兄弟》的被热议,至少我还记忆犹新。且当年的我还毫不犹豫地挥笔上阵,写了一篇短论:《兄弟》的冰与火,当然7年前对《兄弟》评价的冰与火,是在评论界内部展开的,而现在余华的新作《第七天》的冰与火是在叫好与叫座之间展开的。小说自上周上市以来,全国各地的书店和三大网站迎来了销售高峰,已然成为2013年图书市场的年度大书。此书引起的广泛关注,已经成为文学界和图书市场的一个话题。
《第七天》展示了一个有别于现实世界的死后世界,借助“殡仪馆”这一特别的空间来连接生与死,制造出穿越生死之界的艺术效果。
小说以主人公杨飞的人生经历串联起了当下社会中可见的各种现状:因涉案自杀的前妻李青、被强拆掩埋于废墟下的夫妇、火灾时堵住餐馆门收费的谭家鑫、因车祸而死的干妈李月珍、因男友送了山寨iPhone4S而跳楼的刘梅……现实世界中的种种荒诞现象成了余华掂量人性轻重的一个容器,有人将之定义为“隔岸观火”,也有人说这是“隔世观照”。
《第七天》中描述了分等级殡仪馆,温馨又揪心的爱情,养父子之间感人至深的父子情,也有刘梅等鼠族类的生活……杨飞的经历如同我们现实世界中的日常生活……小说从死走向生,在生与死两个极致的世界之间来回穿梭,用一个魔幻现实的世界来表述对现实的审视与批判,也给了读者冰火两重天的极致阅读体验。
余华的《第七天》,到底是让人警醒的醒世录,还是网络时代的平庸剪报?是余华七年磨一剑的强势回归,还是匆匆草就的昙花一现?是用小说为利器与现实的近身肉搏战,还是透视现实的道具、承载段子的读物?
《第七天》到底写什么了?
余华在小说中把现实生活中的新闻事件,用主人公的幽灵在阴间的经历,相遇不同的人,或者回首往事,以魔幻的方式展示现实,以文学的想象串联新闻,由此新闻事件,变成了文学记忆。这种以魔幻关照现实的方式,就是余华改写与审视现实的主体方式。
在《第七天》中,延续了余华以往关注底层的苦难意识,余华以主人公的经历与遭遇串联起来这些似曾相识的事件,透视人的生存境遇中的苦难,人性中的弱点。小说虽然残酷地批判了现实,但绝不沉没在苦难中无力自拔,相反给予一种正向的希望和温暖的正能量。小说里有很多悲惨的故事,但也有温情的部分。主人公感人至深的父子情,还有他和妻子相濡以沫的爱情,以及努力作为平凡人生活的美好愿望,小说在冰冷的世界中构建出一座座温暖的巢穴,于残酷现实里流露真实的人性的温暖。
余华在写作的时候,感到现实世界的冷酷,他写得也很狠,他需要温暖的部分,至善的部分,给予自己希望,也想给予读者希望。 “现实世界令人绝望之后,我写下了一个美好的死者世界。这个世界不是乌托邦,不是世外桃园,但是十分美好。 ”
尽管这篇小说的叙述手法,以已经死亡的主人公的经历来展开小说的情节,这是一种打通生与死的界限的魔幻色彩的叙述手法,但在小说的形式结构,以及关注和审视的现实生活的内容,分明让读者感到《第七天》是一部贴近时代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有位作家说过,新闻结束的地方,是小说开始的时候。也许小说中蕴含着迟到的真相,有距离的评论!
以魔幻的文学的叙述手法对现实中大量新闻事件的整合与改写已经成为《第七天》的鲜明特色。对此截然不同的看法构成了这部新长篇小说的话题效应。有的书评人认为:如果《兄弟》对社会新闻的采用,至少还有在遗忘的尘埃中翻检历史的努力,那么《第七天》里对近两三年内社会新闻的大面积移用,类似于微博转发热点新闻,这对“比余华更熟悉网络也更熟悉中国”的中文读者来说缺乏新意;假如面对的是西方读者,这些旧闻在小说中,被披上超现实的魔幻外衣,重新变得新鲜有趣。
出版方新经典负责人陈明俊充分肯定了余华的创作:“《第七天》是一部非常好的文学作品,是他对自己的一次大超越。一个作家去写我们的过去时,他比较容易把自己抽离出来,但去写自己生活的时代时,特别难保持一个真正的文学姿态。当下的细节,你写出来很容易让人感觉像新闻,去写这样的题材确实是需要勇气的。 ”
在小说《第七天》的写作时,为什么会使用这么多的新闻材料。余华对读者敞开自己的心扉,“我们的生活是由很多因素构成的,发生在自己和亲友身上的事,发生在自己居住地方的事,发生在新闻里听到看到的事等等,它们包围了我们,不需要去收集,因为它们每天都是活生生跑到我们跟前来,除非视而不见,否则你想躲都无法躲开。我写下的是我们的生活。 ”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里写了很多当时哥伦比亚报纸上的事件和话题,他走到街上,就有读者对他说:你写的太真实了。在以《百年孤独》为例说明自己的写作后,余华又这样说明,“当然《第七天》不能和《百年孤独》比,人家写下的是一百年的孤独,我只是写下七天的孤独,而且人家的一百年只用了20多万字,我的七天花费了13万字。我深感惭愧。 ”
余华在小说中写道:“我游荡在生与死的边境线上。雪是亮的,雨是暗淡的,我似乎同时行走在早晨和晚上。 ”余华用淡定认命而不乏忧伤悲悯的语调讲述了一个普通人死后的七日见闻。
有点评论家认为,余华的语言才华还没有在新作《第七天》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对此余华如此回应,小说是一个从死者的角度来叙述的故事,语言应该是节制和冷淡的,不能用活人那种生机勃勃的语气。在讲述到现实的部分,也就是活着世界里的往事时,语言才可以加上一些温度。一部小说的叙述语言不应是作家自作主张的语言,应该是由小说本身的叙述特征来决定的。
(原标题:以魔幻的方式回望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