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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自梳女”

深圳特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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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特区报见习记者 邢丙银 文/图

日前,潘谨合在深圳沙井万丰村“和顺堂”度过了100岁生日。

除了清洁工给她的笑脸和祝福,一切如常。百年风霜,人生的风雨已经把她磨砺得心如止水。唯一勾起她回忆的,或许是16岁那年做出的选择。

“一梳福,二梳寿,三梳自在,四梳清白,五梳坚心,六梳金兰姐妹相爱,七梳大吉大利,八梳无灾无难。”潘谨合依稀记得16岁时“梳起”的歌谣。经过一个仪式,将辫子梳起,她立志不嫁,成为“自梳女”。

“梳起”这个动作,对潘谨合来说,意味着终结为人妻、为人母的憧憬,意味着一辈子的孤独和坚守。

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沙井有和潘谨合一样的“自梳女”数百人。而今,尚健在的估计不超过7人。她们当中,年龄最大的要数百岁老人潘谨合,最小的也有80多岁了。

随着她们的逐渐离世,“自梳女”,这个生活在特殊年代、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留下她们特定声响的群体,将逐渐成为一段历史,成为一种或少被人提及的社会风俗。

梳起

“自梳女”是清代以来珠江三角洲地区的一种独特民俗。立志不嫁的女子,在履行一定的仪式后,由年长的不嫁者将辫子梳起,女子即为“梳起”,正式成为“自梳女”,保持独身至死。

她们被叫作“姑婆”,选择梳起的缘由也各不相同。

在沙井万丰村“和顺堂”,刚满100岁的潘谨合说,当时因为家庭贫困,她发誓自强,像男人一样去养家,就立志终身不嫁,成了自梳女。

“梳起仪式是一辈子最重大的事,就像出嫁一样。”71岁的唐冬云在“和顺堂”做清洁工有16年头了,在和姑婆的闲聊中,她早已熟稔了仪式的流程:在一番打扮之后,带上香烛和酒菜,到自梳女聚集地,烧香祭祖,发誓终身不嫁后,在其他自梳女的帮助下,将长长的辫子梳成发髻,然后再放鞭炮,仪式就完成了。

家庭条件较好的,一般还要在当晚摆酒席宴请亲朋好友。

如今93岁的陈细金,在20多岁时顺了村里的社会风气和潮流,选择了梳起。当时沙井以养蚝出名,村人以陈姓为主,而周边几个外姓村,以种水田为主。“我们不会种水田,也就不愿意嫁到外村,而当时社会又规定女的不能嫁同姓人,所以一些女子虽然到了适婚年龄,也都选择了梳起。”

“这是一辈子的事,你可要想清楚哦!”陈细金说,梳起前,父母还几次征求她的意见,都没有改变她的决心。“再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人家的人,不嫁的话,还可以在家挣钱养父母。”

也有些梳起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唐冬云说,曾经在“和顺堂”养老的福姑是家里老大,她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按照旧习俗,结婚出嫁严格按照长幼顺序,兄长或姐姐未结婚,弟弟和妹妹是不能结婚的。“而福姑当时在越南打工,又不能成家,为了不躭误亲人成家,30岁时在越南哭着梳起了。”

梳起后的女子,就不能谈婚论嫁,并拒绝同男性交往。虽然姑婆们选择梳起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梳起这个动作,成了一个百年孤独的承诺。

远渡

潘谨合在家乡耕作几年后就去了越南打工。“当时有20多岁,跟着其他几个姐妹去的。”她粗略地回忆着远渡他乡的经历。

至于同去打工的“自梳女”人数,老人答不上来。与老人们朝夕相处的唐冬云说,以前“和顺堂”居住的姑婆,多是像潘谨合一样,有过越南打工的经历,而这个人数在十多人。

随着岁月的流逝,很多人走向人生的终点,有海外打工经历的“自梳女”,恐怕仅剩潘谨合一人。

据《沙井镇志》记载, 鸦片战争后就有沙井人离乡过埠谋生,第一个到达的地方多为越南,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沙井地区,因为民不聊生,数百青壮年远赴越南务工。

手脚勤快、心地善良的沙井及周边地区的年轻女劳务工,也相继去了越南,成了在越南做技术活的法国人、美国人家庭中的“住家工”。

“姑婆,你在那边做哪些工作?”唐冬云提高了嗓音问道。

潘谨合伸出五个手指,一口白话。她说,当时那个人家里有五个工人,有专门打扫卫生的,有专门做饭的,有专门洗衣服的,还有专门照料孩子的,她主要是洗熨衣服,还照料孩子。和她一起工作的,还有一个姐妹,是做饭的。

在越南,“自梳女”过的最隆重的节日是七夕节。每年农历七月初七,她们都会聚会过节,以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美丽动人故事,寄托对从未拥有过的爱情生活的想象。

归根

上世纪70年代末期和80年代末期,越南当局掀起两次较大规模的排华活动,华人在当地的生存受到威胁。在越南工作了四五十年的“自梳女”陆续回到家乡,还有一部分人投靠在香港的亲人。

1991年,78岁的潘谨合被侄子从越南接到了万丰村。“从去年摔了一跤后,老人行动就不太灵便了。每周六,她的侄媳都会来看望一下。”“和顺堂”的清洁工唐冬云说。

自1997年就在万丰村“和顺堂”做工的唐冬云也记不得潘谨合是何时住进“斋堂”的,她只知道在她来之前,潘谨合就已住进了“斋堂”。

“和顺堂”位于万丰村里的一条巷子里,小院落里有一片菜地,里面种着时下的青菜,院子里还有一幢2层高的楼房,共有11个房间。房廊门口,两条专为老人下台阶而设计的扶栏,显示了设计的细节和贴心。

“和顺堂”是万丰村在1989年专门为回村的自梳女建造的房子,“和顺堂”里“自梳女”的人数最多的时候是十来个。每逢初一、十五,以及二月十九和六月十九,姑婆们就在斋堂里吃些冬菇、云饵、粉丝、腐竹等素食。

逝去

更多的“自梳女”都选择在敬老院养老终生。

沙井敬老院的陈细金今年93岁。敬老院的工作人员告诉她有记者采访时,她从里屋挑了一件红色镶有金丝的外套穿在了身上。她热情地招呼着搬椅子,待人都坐下后,她贴着床沿坐下,取出眼镜戴上,盯着你,等着对话。

陈细金的父亲是养蚝为生的,从20多岁到30多岁,她一直帮着家里拣蚝仔,也会照顾弟弟,做些家务。解放后,斋堂取消了,原来一起生活的十几个“自梳女”们各自分散在自己家里。也有人“变节”,选择了嫁人。但更多的还是选择坚守。

30岁后,陈细金开始想自己做点事情。看着村子里的巧手媳妇做衣服,她就学着别人的样子做起了针线活。

和结了婚的女人不同,“自梳女”有充分的时间来安排生活。于是,在别人辛苦地做饭、照顾子女,孝顺家婆家公的时候,陈细金不仅和村里的寡妇学了三字经,会认字看书,她还成了村里远近闻名的“巧手”,村里面的男女老少都来找她做衣服。

2009年,陈细金住进了沙井敬老院。

她和其他健在的姑婆还常常保持着联系。床头柜上的一台固定电话,是她与其他姑婆们的联系渠道,有时打打电话,问候一下生活状况,表达彼此的牵挂。但要想走在一起聚聚会,那就有点奢望。

姑婆们年老或病危时,必须移居“斋堂”,绝不能死在母家。这是梳起的规则和风俗,也是自梳女们选择梳起的必然宿命。

陈细金已数不清送走多少姐妹了。她粗略地估计着,“有30多个了吧。”

老人说,在姐妹们病逝前一两天,一般都移到“斋堂”,姐妹们从各地赶来,陪伴着即将远去的姑婆,走完最后一段路。

(原标题:最后的“自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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