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尔凯郭尔:在此与彼之间
新闻晚报
Judith Thurman
威廉·詹姆斯总喜欢引用索伦·克尔凯郭尔的名言,“我们要生活,必须向前看;但向后看,才能懂得生活。 ”今年是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诞辰200周年,回看历史,我们看到他开创了充满焦虑、反讽的现代文学。斯特林堡、易卜生、尼采、卡夫卡、博尔赫斯、加缪、萨特和维特根斯坦都是他的信徒,假如没有克尔凯郭尔,又何来伍迪·艾伦的电影?
克尔凯郭尔的大部分著作都以笔名创作:维克多·埃莱米塔(《非此即彼》)、约翰内斯·德·希兰提奥(《恐惧与战栗》)、安提-克利马科斯(《致死的疾病》)、希拉里欧斯·布克班德(《生命的阶段》)、维吉里乌斯·豪夫尼西斯(《焦虑的概念》)等等。当他最终承认这些笔名时,他解释说,这是因为他--用他所开创的后现代观念来说——拒绝承认或想“打破”自己作为叙述者的权威。“启示带着神秘的烙印,”他写道,“永恒的欢乐烙着痛苦,信仰烙着犹疑,轻易烙着困难,真理烙着荒谬。 ”作者并没有责任来解释文本的意义(克尔凯郭尔的意义是自相矛盾的),读者需要发挥自己的主观来理解它。
“克尔凯郭尔”的意思是“墓地”,而“索伦”在丹麦语里是魔鬼的昵称。索伦的父亲迈克尔是来自日德兰半岛的牧羊人,后来他成为丹麦最有钱的商人之一。他在年轻时候诅咒过上帝,但后来带着负罪感笃信宗教。他的虔诚和压抑(克尔凯郭尔称之为“沉郁”,即心灵的沉重)有着朱庇特式的严肃,索伦一辈子都挣扎着逃脱父亲的影响。克尔凯郭尔攻击丹麦教会,笔下带有异端思想,他号召个人摒弃基督教教条,通过“信仰的飞跃”拥抱上帝。
父亲的影响在克尔凯郭尔的作品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亚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但他从来没有提及母亲安娜。她在和克尔凯郭尔的父亲结婚前是家里的女佣,他们有七个孩子(索伦是最小的一个),其中五个夭折。索伦唯一幸存的哥哥后来成了主教,而索伦成为花花公子和美学家,他的父亲不情愿地资助他。 1855年,42岁的克尔凯郭尔死于神秘的原因,当时他已经花光了父亲留下的遗产。
为了纪念克尔凯郭尔诞辰200周年,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举办了一次手稿展,同时还有朗诵、会议、网络论坛纪念活动,以及现代广播剧“克尔凯郭尔综合征”。但比起8年前安徒生诞辰200周年,丹麦人花费数百万美元举办盛大纪念活动,还是冷清了不少。安徒生当然受到全球广泛的欢迎,丹麦人喜欢说他写的故事是“雨天幸福的套鞋”,而克尔凯郭尔写的却是“鞋子磨脚的地方”,他的著作是出了名的难懂。对于他的一个朋友称之为 “巴黎和布鲁克林的那些聪明的蠢驴、亢奋的知识分子”的那些人来说,克尔凯郭尔的魅力在于让一般读者感觉自己很愚蠢。但是,甚至连维特根斯坦都会带着敬畏说:“他对我来说太深奥了。 ”我学习丹麦语时,曾尝试读他的原著,但他的风格十分奇特,他的思想和词汇难以把握,充满了各种悖论,假如离开上下文,根本无法猜出一个词的意思。克尔凯郭尔在日记中写道:“人们一点都不理解我,当我抱怨他们理解错误的时候,他们其实根本没有理解。”
假如你的灵魂有囊肿,读克尔凯郭尔会使它们发炎:他发明了现代形式的自我怀疑。比如说《非此即彼》,其实应该有个副标题“两者皆非”。克尔凯郭尔常常被称为存在主义之父,他认为有意识的选择使人生活跃起来,然而他又嘲讽说选择是无用的。他写道:“有两种可能的情形——一个人可以这样做,也可以那样做。我诚实的见解和友好的建议是:无论做或者不做,你都会后悔的。 ”
我上一次来到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还是上世纪70年代,现在古老的阅览室还是没变,除了随处可见的笔记本电脑。克尔凯郭尔的手稿展在地下室称为“黑钻石”的走廊举行,橱窗里陈列着泛黄的手稿,上面的字体极其细小,并且有一些涂鸦。展览室中有一间是关于克尔凯郭尔与不满20岁的雷吉娜·奥尔森备受折磨的爱情(他的行为像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强迫她解除婚约,她嫁给了别人,而他们继续相爱),橱窗是蓝色的。但是,你在里面还是外面?这是克尔凯郭尔关于个人与社会之间关系、意志和它的产物、自我的本质的基本问题之一。
克尔凯郭尔是一个严肃的嘲讽者,就像他的另一个自我——《诱惑者日记》的叙述者约翰内斯一样。据说,他最终在一张纸片上吐露了生活的意义,但是那张纸片从未被找到。也许,它正躺在图书馆走廊最后一道门背后的橱窗里。你徒劳地转动着门把手,然后,你注意到门上的铭牌写着:“不准入内”。
(编译 丁宇岚)
(原标题:克尔凯郭尔:在此与彼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