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种萤火虫濒临灭绝 生态破坏及贩卖系主因
新闻晚报
晚报记者 周柏伊 程怡 报道 摄影 付新华
“萤火虫萤火虫漫天飞,夏夜里夏夜里风轻吹……”千百年来,萤火虫作为一种特殊的昆虫,承载着人们种种浪漫的情怀。古时文人吟诗作对常以萤火虫为题材,现代都市人则将其视为浪漫、爱情的象征。
近年来,萤火虫的栖息环境受到严重威胁,“夜光流萤”的曼妙夜景也逐渐成为一种回忆。 “今年萤火虫首出日,数量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二。 ”经过半个多月的观测,野保志愿者遗憾地得出这样的结论。专家表示,只有将城市生态慢慢修复,萤火虫才有可能真正回归。
担忧
囊萤映雪已成“纸上谈兵”?
“爸爸,萤火虫是什么样子的?”刚到家,读幼儿园中班的妞妞就缠着爸爸岑先生一个劲儿地问。萤火虫,是她今天在幼儿园里刚认识的新朋友。在当天的课堂上,老师给孩子们讲了囊萤映雪的故事,那些可以让古代人孙康抓起来装在袋子里当灯用的小东西,太让小朋友们着迷了。但是,故事虽然好听,孩子们仍旧一知半解。
“爸爸,哪里可以看到萤火虫?”妞妞的问题让岑先生一时语塞。作为本地人的他,小时候在郊区长大。儿时的夏天,池边、河边、农田边、坡地上……很多地方都能看到这些打着 “灯笼”的小精灵,那个时候小伙伴们还一起设计过捕捉萤火虫的游戏。
随着年纪渐大,到市区读书、工作,岑先生竟然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过萤火虫了。十年,还是二十年?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早已难觅萤火虫的踪影。女儿的问题让他有些感慨,赶紧打电话给还在郊区生活的一些亲戚,询问近年来萤火虫的状况。
“一年比一年少,今年还没有看到过呢。”亲戚们无一例外都这样答复。连郊区都没有了,还能去哪里看萤火虫?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睛,岑先生只好打开电脑,让她看看图片和视频。
在新西兰北岛一个小城,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岩洞内熠熠生辉,灿若繁星,有人把这种自然奇观称为世界第九大奇迹。 “难道要带着女儿到新西兰,才能一睹萤火虫成群的胜景?”岑先生发出这样的疑问。
观测
青浦萤火虫首出日减量三分之二
5月24日,满月,对于野保志愿者姜龙和他的朋友们来说,这一天的夜晚是如此美好。经过两个星期的等待,他们终于在这个月圆的晚上,等到了飞舞的萤火虫,虽然,“时间有点晚,数量有点少”。
萤火虫分布广泛,上海也是其分布地点之一,近年来,姜龙和一些野保志愿者一起奔赴各个郊区,观测萤火虫生存状况。 “金山、崇明、闵行、松江、青浦都有部分萤火虫,总得来说青浦的分布点多一些,密度也高一些,但也远没有达到成千上万漫天飞舞的景致。 ”姜龙说。
青浦区金泽镇岑卜村,是姜龙观测萤火虫的一个 “据点”,这里的萤火虫状态比较稳定。 “一般都是5月中旬首出,去年最高峰时,有3000多只萤火虫飞舞。”姜龙说,当时的景致让他至今难忘。
为了不错过观测萤火虫首出的最佳时间,今年5月10日,野保志愿者们就在青浦一带守候,经过两个星期的等待,终于在5月24日晚9时许看到今年的第一批萤火虫。 “主要是两种,条背萤和黄脉翅萤的成虫,品种跟往年比相对稳定,但数量大打折扣。”姜龙说,整个晚上出没的萤火虫大约不到100只,与去年首出日相比,数量下降三分之二。
事实上,首出萤火虫数量下降在志愿者们看来,已是预料中事。萤火虫喜欢潮湿温暖、草木繁盛的地方,此前岑卜村出现的萤火虫也多流连于一些河道、湖岸带,但今年志愿者却发现,一些原本的荒地如今被开垦成了农田,一些河岸也浇灌了水泥。 “这些变化说明农村建设在进步,但萤火虫的繁衍却受到了极大影响。”事实也印证了志愿者们的担忧,这些地方今年果然没有萤火虫再出现。
除了湿地逐渐消失,新农村的灯光 “污染”也让萤火虫无所适从。 “以前农民的房子都是比较柔和的黄光,对于萤火虫的刺激不大,但这两年很多房子翻修了,装上了明亮的日光灯,再加上明晃晃的路灯,强光让萤火虫的交配和繁殖都大受影响。”志愿者说。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暴雨天或者大旱天,萤火虫都会出现,今年我们还会继续观测下去,希望能够看到去年那样的胜景。”
调查
上海目前发现的萤火虫只有黄脉翅萤和条背萤
“萤火虫?我小时候好像在草丛里看见过,不过早已经忘记了。 ”“我在课本里看到过萤火虫的样子,没有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过。 ”现如今,即便是问及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萤火虫在他们的记忆中也只有“童年”二字。
而如今的孩子们,无论是读到“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还是“昼长吟罢蝉鸣树,夜深烬落萤入帏”,所有的体会只能靠自己想象罢了。
到底上海有没有萤火虫,在哪里能找到这些留给人美好回忆为数不多的昆虫种类?带着这些疑问,记者先后联系了多位萤火虫观测志愿者,以及中国第一位从事萤火虫研究的博士、任职于华中农业大学植物科技学院的付新华。
根据介绍,全世界已知的萤科萤火虫有2000多种,在中国分布的有 100多种,上海目前发现的萤火虫种类只有黄脉翅萤和条背萤两种,中心城区以黄脉翅萤为主,条背萤去年夏天才在青浦金泽镇岑卜村以及朱家角镇被观察到。条背萤相比黄脉翅萤个头大,飞行速度快。
动物园、植物园常有萤火虫出没,可“夜游”探访
天然的植被,加上少有喷洒农药以及光污染少,使得上海动物园内的萤火虫数量始终保持稳定。作为上海动物园多年的传统项目,每年到了七八月份,动物园就会推出 “夜游”活动,其中又以探访观测萤火虫特别受欢迎。
记者了解到,萤火虫看起来不起眼,但它们对生活环境挑剔得很,只喜欢也只能在植被茂盛、水质干净、空气清新的自然环境里“居住”。一盏灯、一栋高楼、过重的农药、水流的污染,都可能让萤火虫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城市,人工光源造成的冲击、沟渠的水泥硬化和水质污染都是导致萤火虫减少的主要原因。萤火虫的食物是一些螺类和小昆虫,这类食物目前在城市中较难找到,除此之外,为了保证城市园林绿化不受病虫害,每到一定时间喷洒药水必不可少,根本无法让萤火虫存活下去。
夏天在上海动物园以及植物园的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内很容易发现萤火虫的身影,在其旁边肯定会有一定的水源,这也是萤火虫生存的重要因素。为了能保护它们不受干扰,动物园方面在让游客参观的同时,也尽量让他们不要用手电筒直接照射这片萤火虫生活的区域,以免惊扰了它们正常的生活。
青浦条背萤明显减少,崇明萤火虫数量也在降低
“以前朱家角萤火虫挺多的,但是现在人类活动过分密集加上光污染日渐严重,已经很难找到萤火虫的身影了。 ”为了找寻萤火虫的踪迹,了解城市对于萤火虫这个种群的影响,付新华多次来到上海进行调查,河道较多、植被以及生物种类比较丰富的青浦区一直是他关注的重点。不过他告诉记者,相隔两年,青浦的萤火虫数量明显少了很多。
付新华告诉记者,在金泽镇的岑卜村里,他们曾经见到过很多条背萤,这种萤火虫很喜欢在水生植物边生活。这里也能提供给它足够的螺类食物,不过直到去年他再次来到青浦岑卜村发现,条背萤火虫少了很多。即便是有,也都是处于幼虫阶段,不能飞,很难看到成虫。
在很多志愿者的记忆中,崇明一直是上海萤火虫分布最多的区域,除了天然植被特别丰富外,光污染也相对较少。每到夏季,不少志愿者会带着帐篷,来到崇明的一些湿地或自然植被特别多的地方观测。而与城区的条背萤种类不同的是,这里的萤火虫品种主要是黄脉翅萤。
“我们以前在崇明的一些老宅子附近看到过很多萤火虫,那里还没被开发,感觉就像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代。坐在宅子前,看到萤火虫在自己身边飞,这种感觉十分美妙。 ”付新华说。不过随着崇明的迅速发展,以及各种市政规划,能见到萤火虫的几率在逐步降低。
对话
水污染、农药、光污染影响大生态修复才能让它们回归城市
为何这么美丽的生灵不再落于庭院、扑飞于蚊帐中,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萤火虫远离城市?还有没有办法让它回归上海?对于这些问题,作为中国首位以研究萤火虫为主的博士,中国萤火虫自然保护中心的负责人付新华一一做出了回应。
生态碎片化使萤火虫远离
“我们再造了世界,却丢失了自己。”对于萤火虫的现状,付新华痛心地说道。他告诉记者,之所以会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和城市规划不无关联。一块完整的生态环境被马路、居民区等建筑隔离成了若干小块。昆虫无法互相交流,最终逐渐退化而亡。生态碎片化尤其是对捕食性的昆虫,如螳螂、蜻蜓、萤火虫等更具威胁。同时,为了能适应城市的整体布局,园林建设自然要经过再三的选择和不断的修剪保养。那对于萤火虫这种习惯于生存在天然植被中的昆虫,即便是再郁郁葱葱的大树,没有食物的供应,它们也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享受浪漫致萤火虫繁殖被毁
“买20送9只,秒杀价活体萤火虫99元。”打开淘宝网,键入 “活体萤火虫”字样,各种出售萤火虫的信息就出现在记者面前。在中国昆虫文化中,萤火虫与蝴蝶、蟋蟀齐名。古时文人吟诗作对常以萤火虫为题材,现代都市人则将萤火虫视为浪漫、爱情的象征。就因为这种象征意义,却让萤火虫遭遇了毁灭般的捕猎。
通过网上联系,记者发现,这些卖家中比较多的都是来自云南以及湖北。一位卖家告诉记者,一年中卖得最好的时候就是七夕节,一方面这个时节萤火虫数量较多,另一方面为了表达爱情,很多人也喜欢用萤火虫制造浪漫。对于他们来说,一个月能卖出两三千只并不稀奇。
对此,付新华坚决予以反对,他说,如果这些萤火虫都是野生的,如此捕捉对当地的萤火虫资源是极大的破坏。 “这些捕捉的人对于萤火虫并不了解,其实每年的六月到八月都是萤火虫的繁殖期,为了不影响它们繁殖,我们即便想要采集样本,也是需要掐头去尾进行采集,不能破坏它们的生存环境。”自然界有自己的规律,昆虫也各有自己最适合的栖息地,不能随意打破这种平衡。
城市生态修复需理念上觉悟
萤火虫需要什么?洁净的水流、湿润的环境、没有光污染的暗夜、茂密的草丛、自然的植被……若是将这一切全部归并在一起实现,以迎接萤火虫的回归,这似乎对于一个城市来说,是艰辛而又漫长的道路。付新华告诉记者,只有将城市生态慢慢修复,萤火虫才有可能真正的回归。从现下来看,污水治理和垃圾分类、循环利用等等方面都还是软肋,这些都在制约中国城市生态的保护。付新华不无感慨道: “我们还是在走发达国家的老路,先污染后治理。只是这种成本和代价越来越大。”
记者从付新华处了解到,目前水栖萤火虫如黄缘萤、雷氏萤、武汉萤、条背萤等由于水污染、农药喷洒及光污染等人为破坏行为,已经濒临灭绝。
萤火虫是生态环境指示物种
事实上,除了 “萤囊映雪”的佳话, “夜光流萤”的诗意,萤火虫还有不少鲜为人知的价值。长期以来,我国对萤火虫的研究一片空白,很少有人去探索它的科学奥秘。付新华认为,作为人类环境保护的 “哨兵”,萤火虫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
“萤火虫是一种益虫,幼虫时以捕食蜗牛、螺类等动物为主,是这些农作物害虫的主要天敌。”付新华说道。萤火虫也是生态环境的指示物种。凡是萤火虫种群分布的地区,都是生态环境保护得比较好的地方。换句话说,如果萤火虫在地球上消失了,足以证明生态环境已经十分恶劣。
别让儿时记忆成传说
何其有幸,儿时参加夏令营,晚上兴奋得睡不着,无意中于水塘边看到星星点点的亮光。虽然不多,却在那个漆黑的夜里,显得如此明亮。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萤火虫,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的一次。很多同期的回忆都已慢慢消散,唯有那个闷热的夏日夜晚,依旧深深存印脑海。
前不久采访几名幼儿园老师,后者感慨如今幼儿园中班的课件里,有关萤火虫的课程安排,让他们实在头疼,不知道面对教室里几十双好奇而稚嫩的眼睛,该如何形象地告诉他们,什么是萤火虫?
曾有某志愿者团队针对300名中小学生做问卷调查,受访者中仅5%的人从图片中看到过萤火虫,有超过50%的人甚至不知道萤火虫为何物。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这是唐代诗人杜牧笔下的萤火虫。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这是白居易笔下的萤火虫。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这是李白笔下的萤火虫。
“时节变衰草,物色近新秋。度月影才敛,绕竹光复流。 ”这是韦应物笔下的萤火虫。
更有晋代吏部尚书,幼时家贫,每到夏天,为了省下点灯的油钱,捕捉许多萤火虫放在多孔的囊内,利用萤火虫光来看书,终至出人头地。传说很美,现实却很残酷。很难想象,如果没了萤火虫,我们该如何向子孙们讲解唐诗宋词中的这些殷殷情愫?如何讲解“囊萤映雪”的个中深意?
失去了,才显得更为珍贵,这总是大多数人的思维定势。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面对着水泥森林,怀念那些与萤火虫相关的天真童年和青涩初恋?保护萤火虫,从某种意义讲,也是保护人类赖以栖息的环境。
别让儿时的记忆成为传说。
(原标题:浪漫被贩售 萤火虫濒临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