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立灿/民间环保工作者
如果中国也遵循一个环境库兹涅茨曲线的轨迹的话，目前的环境危机表明，中国还处在曲线的上行阶段，经济还要发展，环境整体恶化趋势未变。
我们日常的行为和决策，都能找到貌似高级的理论模型来指导。有的模型并不复杂，而且由于经过了现实的检验，所以很有说服力。因此，一些人或者别有用心、或者压根就不懂装懂，用这些理论来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合理性。现在讲一个正在发生的例子。
说到中国环境问题的时候，有一个普遍的抱怨是为了经济增长而忽视保护环境，所以才有现在这么多问题；但是，也有相反的意见是，只有经济发展了，环境才能够得到有效保护。这实际上讨论的是经济增长与环境质量的关系，也就是著名的环境库兹涅茨曲线问题。
环境库兹涅茨曲线来源于经济学上的库兹涅茨曲线。 20世纪50年代，经济学家西蒙·库兹涅茨，研究了经济发展与人均收入不均的关系，得出结论："在经济未充分发展的阶段，收入分配倾向于不平等；然后，经历暂时没有大变动的时期；到经济发达的阶段，收入分配趋于平均。 "这就是经济学上的库兹涅茨假说。如果我们以人均收入作为横坐标，表示经济增长，以人均收入差距作为纵坐标，这个假说可以用一条倒U型曲线来表示，这就是库兹涅茨曲线。
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经济学家格鲁斯曼和克鲁格，通过对40多个国家横截面数据的分析，发现主要环境污染物的排放总量与经济增长的关系，也呈现倒U型，这种关系后来就被称为环境库兹涅茨曲线。该曲线描述的过程是：当经济发展水平低的时候，或者工业化开始时，环境污染的程度比较轻；随着经济增长，人均收入增加，自然资源被大量消耗，污染物排放剧增，环境污染就会由低向高；经济发展到一定水平，环境污染在某一时期达到临界点或者"拐点"，随后程度会逐渐减轻，环境质量又有所改善。
环境库兹涅兹曲线所描述的经济增长和环境质量的关系，实际是基于西方发达国家的历史经验得出的一个假说，从现实的角度看，其实就是这些国家"先污染、后治理"的环境与发展的关系史的理论版，大量实证研究证实这个假说是靠谱的，这个曲线是存在的。
为什么这个曲线值得关注和讨论，尤其在中国现在的环境与经济增长之间矛盾丛生的时期？因为，对于这个曲线的理解和解读，实际上决定了我们如何做出一些重大决策。如果我们只是简单认可这个曲线，认为环境问题可以依靠经济增长本身解决，这意味着，经济增长应该始终成为我们首要的政策目标。而现阶段我们所经历的环境恶化的种种，都是必然的、暂时的，所以也是可以接受的。于是，有人说，中国现阶段还是先要大力发展经济，等经济增长到一定程度，人均收入达到中等水平时，环境恶化的趋势会被遏制，环境质量会恢复好转。这种说法就是将环境库兹涅茨曲线假说当成一种普遍规律，来推论中国工业化的环境变化规律，在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之间，将优先性放在前者身上，并且用发达国家的历史经验，为自己的政策和行为辩护。
但是，事情绝对没有他们描述的那样乐观。
一般来说，理论模型简单易懂，方便我们了解规律，但是一个简化的模型也省去了很多细节。我们如果只凭简单模型来认识和预测世界，往往会判断错误。对于环境库兹涅茨曲线也是如此。如果无法真正认识此曲线，不讨论其发生的逻辑和中国现实，那么，我们不但无法与这些错误的决策和行为辩论，而且会错过环境质量改善的时机。
环境库兹涅茨曲线所描述的环境先恶化然后再好转的过程，未必是普遍规律，“先污染后治理”也不应该是经济发展难以绕过的必经之路。从理论层面来说，这个假说过于简单，没有考虑许多重要的影响因素，例如科技进步、污染转移、环境极限等。从实证角度，也有很多研究发现未必是倒U型曲线，而是其他的形状；而且，到底什么条件下“拐点”出现，也只有一个大概范围；就环境质量的指标来说，不是所有的污染物都遵循这个模式，尤其是新被确定的污染和污染物，例如光污染，就有可能是单纯的线性关系，也就是越发展，污染越严重。更为重要的是，这个曲线没有回答自己的出身问题：为什么产生了一个倒U型曲线？换句话说，环境库兹涅茨曲线没有说明：为何经济增长了，环境状况会好转。
实际上，没有任何理由认为“拐点”会自动发生。环境库兹涅茨曲线描述的过程——经济增长和环境污染都到一定程度后，继续经济增长会伴随环境质量的改善——的发生，需要一些必要条件。研究者发现，这些条件可能包括：国际贸易隐藏的污染转移，这个很容易理解吧；规模效应——达到一定规模有利于提高生产率从而节约资源和减少单位污染物的排放；经济结构调整——高耗能高污染工业转向服务业等；科技进步——新技术的发展和应用可以解决老问题；环境政策——更好的法律、标准和政策及更严格有效的执行；环保意识提高——公众对于环境质量的更高要求和改善的压力。
这些条件说明，不能说环境退化只是经济发展阶段的一个暂时现象，如果没有合适的措施，经济增长并不能自动减缓或者改变环境退化；或者“拐点”迟迟无法出现。况且，如果考虑环境阈值的因素，即环境退化不可逆转，那么还没有到达所谓临界点的时候，环境崩溃了，那么经济自然是掉头向下，不可持续。有实证研究就发现，环境污染与经济增长不是倒U型曲线，而是N型曲线，也就是，环境质量在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时虽然得到改善，但是随着经济再增长有再次恶化的倾向。这也说明，环境问题的解决不能依赖经济增长本身，后者对前者既不是充分条件，可能也不是必要条件。拐点的出现更有可能是积极应对的结果，而不是经济增长的自然产物。
环境如何才能好转，这才是面对巨大环境危机的中国，需要考虑的事情。虽然我们极力否认或者努力争取不走发达国家走过的老路，但是无情的现实告诉我们，在经济增长与环境保护的博弈中，恐怕我们没有逃脱掉污染然后治理的宿命。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倒U型曲线倒是不得不接受的最优选择了，因为毕竟还有向好的可能。那么，如果中国也遵循一个环境库兹涅茨曲线的轨迹的话，目前的环境危机表明，中国还处在曲线的上行阶段，经济还要发展，环境整体恶化趋势未变。所以，一方面，我们应该让这个曲线更加平滑，也就是说，尽量在经济增长的同时，环境恶化程度不那么大；另外一方面，我们应该期待“拐点”尽早到来，环境质量尽快好转。最恶劣的做法，就是以经济发展带来环境改善为借口，只追求GDP增长，继续肆无忌惮地污染环境和破坏生态，坐等“拐点”到来。
环境库兹涅茨曲线告诉我们，环境保护和经济增长既有正面也有负面的相关性。它隐藏的逻辑说明，一切以先增长后治理为逻辑的决策、行为和口号，都是不合理的。要是真的相信经济增长可以简单带来环境改善的话，那么环境就不会改善，最后中国的环境库兹涅茨曲线就肯定不是一个柔和的倒U型，它可能是穷尽想象力的各种怪形状：波浪型，直线型，V型，断续型……
（原标题：中国的环境库兹涅茨曲线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