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盛正挺 何又华 黄伟胜
“明杰”是谁？
连日来，工商注册地显示为佛山市南海区的广东明杰公司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多方资料证实，这家原本名不见经传的环保企业于2012年10月成为国家第三批“城市矿产”示范基地的建设单位，并获批2.5亿元国家财政补贴。
如果不是因为从本月11日起源自网上持续的匿名举报，那么广东明杰很可能在不被公众注意的情况下获得这笔巨额财政补贴(详见5月14日《南方日报》A14版)。网络举报列举了包括零纳税、土地面积造假等多个信息，质疑广东明杰涉嫌材料作假骗取国家财政补贴。
南方日报记者经多方调查后发现，获批2.5亿国家财政补贴的广东明杰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自2010年成立以来，其连续几年的纳税记录都显示为零申报，也就是说这是一家从来没有产生实际业务的公司。但是，隐藏在广东明杰背后的是与其实际控制人伍艳红相关的诸多家族企业，这些家族企业构成了一张颇具实力的废旧资源贸易、拆解和回收网络。
对照国家发改委、财政部下发的《关于组织推荐第三批国家“城市矿产”示范基地的通知》(发改办环资［2012］384号)(下称《通知》)所公布的六个申报条件，这张网络并不符合“实现园区化管理”的硬性条件，也远未实现广东明杰在申报材料中所称的1170亩土地规模。此外，作为一家没有开始股份制改造的非集团公司，广东明杰把与其没有股权关系的其他家族企业业务当成自营业务，从而充实自我资质以达到“城市矿产年集聚量不低于30万吨”硬性条件的做法是否符合规定，也存在着巨大疑问。
广东明杰，全称为“广东明杰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这家于2010年12月31日才注册成立的企业，注册地址为南海桂城灯湖西路20保利水城公馆信苑401房之二。
这是一个位于南海区千灯湖旁边的住宅小区，其中的楼房系商住两用性质，大部分楼房住人，也有一些成为一些小企业的办公场所。法人代表显示为伍艳红、注册资金1亿元的广东明杰就在这里办公。
广东明杰未纳税
根据伍艳红的描述，“广东明杰是一个总公司，没有厂区，只是作为一个技术、信息、人力资源的平台”。工商登记资料显示，与广东明杰一起在信苑办公的还有广东赢家资源开发利用有限公司、广东赢家股份有限公司、佛山市明杰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等。
南方日报记者从多条渠道证实，广东明杰环保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从未纳税，也从来没有发生任何业务的企业。上周，针对广东明杰零纳税的网络举报，伍艳红曾分别向前来采访的南方日报、南方都市报记者出示厚厚的一沓纳税凭证，以证明广东明杰是佛山的纳税大户(详见5月16日《南方日报》A13版)。后经南方日报记者证实，这些纳税证明大多是2011年和2012年间的纳税单，主要涉及仁昌、华弼、广赢三家金属公司，以及明杰进出口、保航进出口、赢家环保等多家企业，但唯独没有广东明杰，也没有赢家资源有限公司。经记者接连几日的反复追问，伍艳红昨日承认广东明杰“目前是没什么销售等业务，还没有纳税”。
这家尚没有纳税的公司，却于去年以建设“佛山市赢家再生资源回收利用基地”项目的名义，成功申报成为国家“城市矿产”示范基地，并获批2.5亿国家财政补贴。但是，广东明杰在申报中所提及的所有实际存在的业务，其实只是与伍艳红相关联的其它家族企业的业务。广东明杰是一家还没有开始股份制改造的非集团公司，其它家族企业与广东明杰之间并没有产权意义的股权关系，并且法人代表大多并不是伍艳红本人。
5月11日发布的网络举报材料中，一份抬头为“广东明杰集团建设城市矿产基地实施方案”的文件显示：“截至2011年，(广东明杰)总资产113.57亿，净资产6.5亿，负债107.08亿。”如照此计算，广东明杰的负债率高达94.3%。但是，在回应该项目的财政补贴占项目总投资的比例时，伍艳红表示比例在5%-15%左右，其他部分则由广东明杰来投入。如果按5%和15%的比例分别计算，意味着广东明杰在该项目中要投入资金50亿或者16.7亿。至于比例到底是5%还是15%，伍艳红表示具体已经记不得了。
明杰背后的家族企业
根据申报条件，获得“城市矿产”示范基地还必须达到“年集聚量不低于30万吨”的硬性条件。“华弼、仁昌、广赢，还有其他的公司的回收量加起来，能达到这个标准。”伍艳红说。
伍艳红所说的这三家公司分别指佛山市南海华弼金属有限公司、南海仁昌金属有限公司和佛山市广赢金属有限公司，是国家允许的进口废旧金属废料的定点企业。统计数据显示，2011年和2012年，仁昌、华弼、广赢在海关代征的增值税分别达2.47亿、0.39亿、1.19亿元和2.44亿、0.54亿和1.68亿元，以现行海关17%的税率计算，这几家公司的进出口贸易具备相当大的规模。但是，这几家公司所缴纳的国税和地税与其经营额相比却显得非常小，2011年国地税总额分别为765万元、449.95万、683.46万和352万元。从这些数据可以看出，这三家企业的主营业务是废旧金属的贸易，并没有涉及过多的金属成品深加工。
南方日报记者获得的资料显示，2012年2月10日，华弼金属公司通过保航进出口贸易公司进口的17870公斤进口废黄杂铜中，被海关查验时发现涉嫌走私，夹藏象牙原牙112件共计428千克。此案件被广州海关列为去年“违反贸易管制约定，夹带禁止类货物进口”的典型案例，并曾在向海关总署的汇报材料中专门提及。
上述三家金属公司分别位于南海里水、狮山、大沥三个镇，其法人都不是伍艳红本人，她自称，华弼的法人伍甲寅是其哥哥，仁昌的法人何开英是其母亲，广赢的法人何新娥也是其亲戚。“这些公司实际上都是我控制的。”伍艳红说。
除了以上三家金属公司，广东明杰在申报时所说的“佛山市赢家再生资源回收利用基地”，目前来看应该是指位于另一个镇丹灶的广东赢家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和广东赢家资源开发利用有限公司。其中，赢家环保已运作多年，占地面积为56.92亩，主营家电拆解，并已获得相关批文，2011年的业务能力为300万台。赢家资源则与赢家环保相距几公里远，占地面积为107亩，规划业务主要是进行汽车拆解。在广东明杰的申报中，赢家环保、赢家资源以及华弼、仁昌、广赢五家企业的现有业务，共同被描述为明杰的业务，使明杰作为申报主体符合了“城市矿产年集聚量不低于30万吨、加工利用量占集聚量的30%以上”的条件。其中，赢家环保和赢家资源是广东明杰的全资子公司，但华弼、仁昌、广赢三家与广东明杰则没有股权关系，法人代表也非伍艳红本人。
园区化管理存疑
赢家环保与赢家资源都位于南海国家生态示范工业园内，但彼此之间相距几公里远，华弼、仁昌、广赢则散落于南海的其它三个镇。
但是，根据公布的申报条件，国家“城市矿产”示范基地必须“实行园区化管理”，并且要“有明确的园区边界，成立了园区管委会或专门管理机构等”。显然，上述五家企业所组成的生产体系肯定无法满足这一条件。
记者在全国最大的废旧物品交易平台5R网上，发现一篇题为《佛山市赢家再生资源回收利用基地》(下称《赢家基地》)的介绍文章。文中明确指出，该基地“依托所在工业园管委会成立城市矿产基地的管委会”，并建立了“由集团公司和相关政府部门组成”的“联席会议”。
此前，在与记者面谈时，伍艳红表示上述说法为“乱说”。但是，昨日在与记者通电话时，伍艳红却又称，赢家资源自己设立了园区，成为南海国家生态示范工业园的园中园，其本人任园区管委会主任。“我们跟丹灶工业园(即南海国家生态示范工业园)也是挂钩了一下，和他们沟通过，达成了共用一些公共平台等合作”。
不过，对于南海国家生态示范工业园管委会成员是否在其园区管委会中任职、赢家资源自设的园区到底多大等问题，伍艳红没有正面回答。
关于土地面积，《赢家基地》一文中指出，该基地“规划占地1170亩”，“基地的土地、规划手续齐备，已取得相关的规划、批复和土地证明”，“目前已进行了土地平整150多亩”。
5月19日，举报人再次发布网帖指出，赢家资源向国家申请“城市矿产基地”的申报材料中明晰，其规划的1170亩土地在南海国家生态工业示范园(五金区)，并标明一期用地475亩，二期用地695亩，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其质疑赢家资源“虚报土地面积”。
记者调查获悉，赢家资源和赢家环保两家公司均位于南海国家生态工业示范园，但相距数公里，前者占地114.82亩(扣除公用地，实际为107亩)，后者占地56.92亩。
假设两者都是城市矿产基地的组成部分，和规划的1170亩土地相比，仍有近1000亩土地的缺口。而丹灶镇方面表示，该镇目前无法提供如此大面积的连片工业用地。此前，佛山市经信局曾表示，可能将城市矿产基地部分项目落户到三水区，以解决土地问题，但目前尚未落实。但南方日报记者亦从三水区方面获悉，该区对于需要800亩以上土地指标的项目是非常慎重的。
申报条件对比
申报条件1园区已被确立为国家或省级循环经济试点单位广东明杰现有条件：广东明杰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和广东赢家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均是省级循环经济试点单位，但申报第三批国家“城市矿产”示范基地的载体——广东赢家资源开发利用有限公司或佛山市赢家再生资源回收利用基地并非循环经济试点单位。申报条件2实行园区化管理(有明确的园区边界，成立了园区管委会或专门管理机构等)广东明杰现有条件：伍艳红名下的众多公司目前分散在南海不同镇街。她表示，广东赢家资源开发利用有限公司自设园区，成为南海国家生态示范工业园的“园中园”，其本人任园区管委会主任，但这个管委会与南海国家生态工业示范园没有关系。对于园区管委会的人员构成、园区范围等，她未作正面回应。申报条件3园区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和城市总体规划。广东明杰现有条件：记者多方走访获悉，赢家资源和赢家环保两家公司均位于南海国家生态工业示范园，前者占地114.82亩(扣除公用地，实际为107亩)，后者占地56.92亩。按1170亩的用地规划量，目前尚有近1000亩土地未落实。申报条件4园区有符合标准的各项环保处理设施，近三年内无重大环保事故。广东明杰现有条件：广东明杰以“佛山市赢家再生资源回收利用基地”申报国家“城市矿产”示范基地项目，该基地厂房等基础设施建设今年才验收。申报条件5园区有较为完善的再生资源回收网络体系，能够保障园区原料来源。广东明杰现有条件：伍艳红表示，广东明杰公示只是一个总公司的概念，并无生产厂区。如果将其个人名下的华弼、仁昌、广赢等公司的生产能力归集在一起，就具有一定规模的再生资源回收网络体系。申报条件6园区“城市矿产”品种两种以上，年集聚量不低于30万吨，有合理产业链，加工利用量占集聚量的30%以上，且加工利用工艺技术水平国内领先。广东明杰现有条件：伍艳红称，如果将其个人控股的百捷公司旗下华弼、仁昌、广赢等子公司及其他关联企业的年集聚相加，可达到此标准。
(原标题：深度：2.5亿补贴背后的“伍氏”家族企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