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灵/重庆万州区
春天落叶的树
五月的重庆，黄葛树一片新绿，街巷边跳橡皮筋小女孩的清脆童音，仿佛又响彻在耳旁：“黄葛树，黄桷桠，黄葛树下是我家……”
黄葛树分三个品种：大叶黄葛树、二叶黄葛树和柳叶黄葛树。大叶黄葛树一般在深秋初冬季节落叶，二叶和柳叶黄葛树多在仲春初夏落叶。重庆黄葛树的主要品种恰好是二叶黄葛树，三至五月落叶，并且一落叶，马上长出一片片嫩叶来，甚至有些还是边落叶边发芽，即使深秋初冬时落叶的大叶黄葛树也不例外。可其他的树木秋天落叶后，一般要休眠到第二年的春天才发芽长叶。所以重庆人眼里的黄葛树四季常青，喜爱地把它选为市树。
在重庆随处可见到一道独特的景观，黄葛树趴在石坎、石崖、城墙上生长，它的根系盘根错节地紧紧扎进石缝儿里，屹然而立。形成这种奇观是因为黄葛树的种子比蒲公英种子还小，不需要太大的生长空间，它还与“土生根”植物不同，属于“气生根”，根系需要的氧气比土壤更为重要，裸露的根须可以直接从空气中吸收水分，只要有少量的根系置身土壤中就能成长、壮大。
在重庆，随处也可见到这样一道独特的景象：枝繁叶茂的黄葛树如一把巨大的绿伞遮挡炎炎烈日，老人围坐在黄葛树下抽烟、喝茶、摆龙门阵，细娃儿在一旁追逐打闹……有专家作过专门测试，黄葛树下比太阳直射到的地方至少要低5摄氏度以上。这种早已融入重庆人生活的独特的悠然景象，是黄葛树给予重庆人最慷慨的馈赠和重庆人的幸福。
“重庆制造”的树
旧时在我国西南一带，黄葛树只能在寺庙和公共场合种植，因为它能招来牛鬼蛇神。第一个驾驶轮船航行川江的英国冒险家兼商人立德，1883年4月来到重庆，用图文记录了目睹的重庆黄葛树：围着树根都修有神龛，供路人敬香、祈祷，并把许愿的红布条抛挂在树干上。
读初中时对满城的黄葛树心存敬意和好奇，我曾在1978年版的《现代汉语词典》里查找黄葛树，结果是：落叶乔木，叶子卵形，平滑有光泽，花托球形。木材暗灰色，质地轻软。
当时我想，黄葛树的叶子也是卵形的，而球形的花托就是我们俗称的“黄葛泡儿”。
《中国高等植物图鉴》和植物学分类中，黄葛树是桑科，又名大叶榕。不过“黄桷树”的称法纯粹是地地道道的“重庆制造”。重庆地方话中“角”与“葛”读音一样，于是就有了“黄桷树”的叫法、写法，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叫“黄桷”的地名在重庆也比比皆是，颇为响亮的有黄桷坪、黄桷垭、黄桷峡、黄桷渡等等。
这些地方的得名，基本上都是与黄葛树分不开的。早年从重庆城去綦江、贵州，要从南岸区海棠溪的山道往上爬，道两旁长有很多的黄葛树。爬上一个山垭口后，更有一棵非常大而古老的黄葛树，川黔商贾、脚夫、行人必在此歇脚，因而这个山垭口被称为了黄桷垭，爬上来的这条山道原为老君坡，后来也改称黄桷古道。黄桷垭因此聚集了人气，渐渐繁荣起来，就有了黄桷垭镇。著名作家三毛和作曲家施光南就出生在黄桷垭镇，童年时曾在这里嬉戏玩耍。
黄葛树的故事
传说当年刘备入川时，在中梁镇龙泉寺村种了一棵黄葛树，发了六个丫，分成六股树干，得名“六股树”，每股树干直径约一米，主干直径达到六米多，十多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但主干的中间部位已经朽空了，能摆一张桌子在里面吃饭喝酒。60多年前，有位地主想砍六股树的一根枝丫制作一口棺材，砍之前请一位私塾先生代写契约。先生铺开纸墨，正准备动笔，突然眼镜掉在地上，镜片被摔得粉碎。先生震惊，认为是老天在警告自己，这个契约不能写。
上世纪六十年代，六股树遭受雷击，树干日渐枯萎，最后只剩下两股枝丫。后来一个冬天，有个放牛娃跑进主干的树洞里躲雨，并在树洞里烧火取暖，一不小心引燃了树根，把六股树烧死了。
陪都时期的重庆，中共中央南方局和八路军办事处所在的红岩村前有个三岔路口，生长着一棵茂密的黄葛树，树下右边上坡的小路通往红岩村，而顺着左边的小路走几分钟就是国民参政会大楼。八路军办事处迁设红岩村之初，进步剧人陈波儿一行前往，走错路进入了国民参政会大楼，幸亏红岩村房主饶国模知晓后，及时接应了回来。为了不让寻访红岩村的地下党同志和党外各界人士再走错路，饶国模安排了一位黄大娘在这棵黄葛树下摆了一个茶水香烟摊，给去八路军重庆办事处的人指路。黄葛树成为了一个重要的“路标”。1946年春，周恩来和南方局、办事处以及《新华日报》的几十位同志，在这棵黄葛树下合影，留下了珍贵的历史镜头。
巫山大昌古镇南门的石墙缝里，生长了一棵百年黄葛树，枝叶繁茂，树冠有六七百平方米，被称为“库区第一树”。作为三峡库区特殊的“移民”，这棵黄葛树经剪枝后大约6吨，加上必须和它一起搬走的3立方米城墙和2立方米根部原土，总重量在16吨以上，要移栽到约8公里外的大昌新城。移栽搬迁的前一天，家住在黄葛树旁边的一位陈姓老人，一大早就在树前烧了一炷香，祝福古树一路走好。老人和古树朝夕相伴了几十年，当古树乘船即将离去时，竟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情感，强烈要求跟着工作人员一道，去送这位“老朋友”。围观的当地群众也纷纷为他求情，老人终于如愿以偿。
（原标题：春天落叶的重庆黄葛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