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锤三下重击
新闻晚报
□曹秉燊
20年前就知道马勒,但永远听不进去。
突然,听懂马勒的感天动地在去年某个夏日汹涌而至。著名的第四乐章,连听2遍,泪流满面。马勒竟可以如此压抑,如此节制,如此胸中波澜壮阔乱云飞渡但表面平静如素。咸涩,清凉,在那炎夏之晨,我们隔着101年的时空彼此感动。
关于这段著名的第四乐章,有着许多传奇。
1968年,伯恩斯坦在罗伯特·肯尼迪的葬礼上,指挥纽约爱乐演奏——长达11分43秒的录音,大师把乐队的速度一再放慢,此时,更显得纽约爱乐弦乐部分的出色,让现场静得有种逼人的哀伤。
1971年,电影大师卢契诺·维斯康提根据德国著名作家托马斯·曼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魂断威尼斯》用该乐章作为配乐,影片的凄美基调与马勒音乐之境极为妥帖,也使这段悲愁的音乐几乎成了死亡的某种象征。毫无疑问,这是一段精彩绝伦的音乐,所受到的赞誉也是实至名归,使得这部交响曲在马勒所有作品中最具知名度。 (要说明的是,维斯康提、托马斯·曼、马勒都有同性恋倾向)
创作第五号交响曲那年,他四十岁。
马勒一生欢乐时光无多。他最为如意的时期,是世纪之交前后。经勃拉姆斯推荐,马勒担任了维也纳皇家歌剧院音乐总指挥(这展现了马勒功利的另一面),那是当时全世界音乐家最羡慕垂涎的宝座。一九零二年又与年轻漂亮的艾玛结婚,几个月后第一个女儿出生。就在大女儿出生前后,马勒生命最欢乐之时,他却不顾艾玛反对,谱写了艺术组歌“亡儿之歌”。同样在这最欢乐得意期间,马勒还出人意料地谱写了极具悲剧色彩的第六交响曲。全曲在第四乐章中所谓“命运之锤的三下重击”后戛然结束。零七年夏天,他钟爱的大女儿突然夭折。马勒无可避免地因“亡儿之歌”深深自责。紧接着,医生确诊马勒患有严重心脏病。随后,他又被迫辞去了维也纳皇家歌剧院音乐总指挥职位。即使不很相信宿命论的音乐史家也不免把这些接踵而来的三次打击与第六交响曲的结尾关联起来。
西贝柳斯和马勒,一百多年前的两位巨人,曾有一次音乐史上著名的对话。西贝柳斯讲到他欣赏交响乐厚重的形式,深刻的逻辑,和音乐主题之间内在的联系。马勒回应:“不对!交响乐应该是整个世界,应该包罗万象!”马勒把交响乐形式发展到了一个极致。从来没有另一个人如他一般试图以音乐涵盖宇宙,探究生死。从田园的回响到形而上的思索,生机、磨难、无奈、绝望,而终归平静。听马勒是一次次存在的体验,一次次超越时空的经历。
而马勒最深刻的信仰告白,反而是在第八号交响曲之后。马勒自己在描述第八号交响曲时说:“这是我过去作品中最庞大的乐曲,无论内容或形式都非常独特,无法用言语形容,你可以想像大宇宙开始发出声音的样子,那已经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太阳运转的声音……相对于此曲而言,我过去的所有交响曲都只是序曲而已,我过去的作品都是以主观的悲剧处理,但此首交响曲却是歌颂出伟大的荣耀与欢喜。 ”
第八号交响曲隐含的深意也就是“信仰的理念与生命真实的情感经验整合为一”。之后,马勒才得以坦然谱写他曾经深深惧怕、象征死亡的第九号交响曲。
诡异的是,马勒写第九与未完成的第十时,他生命中最真实的经历果真是悲剧与死亡,他的健康大亮红灯,患上了细菌性心脏内膜炎,无药可治(当时盘尼西林尚未问世),女儿的过世也让他大受打击,更糟的是,妻子艾玛终于无法忍受跟马勒的结合,婚姻濒临破裂。
马勒在书写第五号与第六号《悲剧》时,其实是他婚姻与人生都最圆满之际,等到他写第九、第十交响曲,人生果然走到那无法负荷的悲剧之中,马勒在第十号手稿上写到:“慈悲吧,喔,上帝!上帝!为什么离弃我?只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别了,我的琴!”又在最后一页手稿上写下“为你而生,为你而死,艾玛。 ”字字句句都呈现着生命的苦痛。
第五交响乐第四乐章的女主角、马勒一辈子的爱人艾玛,是欧洲历史上少见的痴情才女,与乔治桑、斯坦因夫人等一样有着超乎我们想象的神奇而传奇的情感故事。
艾玛·辛德勒 (AlmaMariaSchinder 1879-1964):一位充满争议的女人,一位以激发男人创造力而生的缪斯,奥匈帝国最后的绚烂艺术几乎都被她的手触摸过。颀长、丰满、碧蓝色的眼睛,近乎完美的外表和来自家庭的艺术才华,更要命的是对自己爱慕的男人毫无保留的奉献。虽然感受过这一点的人有点多,但是他们的名字丝毫不让人感到沮丧。作曲家古斯塔夫·马勒、另一位作曲家杰林斯基、又另一位作曲家佛朗兹·威弗尔、包豪斯的创始人瓦尔特·格罗庇乌斯、维也纳分离派的代表人物古斯塔夫·克里姆特 (著名的装饰画家)、画家奥斯卡·柯科施卡、作家弗兰茨·费弗尔、剧作家诺贝尔奖获得者盖尔哈特·霍普特曼……她能够适合每个男人内心的幻像,并且愿意达到每个男人的要求,以此唤醒男人自己都不确定的创作才华。
而作为上帝对她的惩罚,她的三个孩子都死于痛苦的疾病,其中一个五岁的时候没有任何麻醉被切开了喉咙。
“任何人可以干任何的事,但他也得准备应付一切”。这是她在自传中表现的最后的无畏。
(原标题:命运之锤三下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