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敏志/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
自由与平等因存在着相斥性而常常难以兼得，因为平等的代价是自由，自由的代价是平等。
然而，在一定条件和环境下，自由和平等也能相容。而这个条件和环境就是，必须以自由为基础、为优先才能实现与平等的相容。
自由与平等都是人类社会的重要价值，是人们的向往和追求，但因为存在着彼此相斥性而经常不能同时兼得。研究两者的相斥性和一定条件下的相容性，对实现自由和平等价值的共同最大化具有重要意义。
在自然状态下，人的自由实现程度往往与其能力呈正相关，在环境既定前提下，能力越强自由度越大，因为能力与环境制约相互作用，决定自由圈的消长。平等实现程度虽也与能力相关，但实现意愿却与能力呈负相关系。即能力越强越可能排斥平等，而实现平等则容易，相反，能力越弱越倾向于平等，但实现平等则难。在社会状态下，自由和平等的程度与制度密切相关，但体现方式不同。平等并非是自然之果，需要外力介入才能实现，自由恰好相反，即自由赖于权力的消极行使，平等则依仗于权力的积极干预。因此自由和平等就存在内在相斥性：平等的代价是自由，而自由的代价是平等。
为什么是这样？原因并不复杂。在自然状态下，每个人都有与其能力相关联的自由，但由于人体力和智力上的差异，人所获得的劳动成果不同，在群体中所获得的话语权也不同。但在原初社会，还只是停留在自然意义上的不平等。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人的这种自然禀赋的差异就逐渐演变成了社会差异，即地位、权力和财富上的等级差异，社会意义上的不平等就产生，不平等成为人类跨入文明时代的标志也是代价。在文明社会，自由依然以同样的理由在自然条件下不断产生和维系着不平等。若要消除这种不平等就必须动用社会政治力量，用国家权力来干预，这样就必然抑制人的自由，所以说平等的代价是自由。自由至上主义者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一书中对国家在经济领域的干预所带来的后果深表忧虑，认为计划经济虽然能带来一定程度上的平等性，但要付出自由的代价。哈耶克的担忧并非多余，在人类历史上，依靠国家权力的强势介入以压缩自由空间为代价，而抹平社会分配差异的现象并不少见。但我们应当认识到，以自由为代价的平等并不是真正的平等，这种平等并不能均衡覆盖社会整体，不同阶级或阶层之间并不平等。因为自由被抑制了，多元性也就被消除，统一与服从弱化了政治共同体的制衡机制。所以在这样的社会中往往存在着特权，特权消解了平等。
那么自由和平等能否相容？当然可以。首先，自由和平等都是重要的普世价值，只是处于价值谱系的不同阶位，并不在一般意义上有不可调和的冲突。其次，自由主义至少也肯定人的自由是平等的，否则就违背了自由主义的核心价值，只是反对违背或遏制自由的平等。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以自由为基础、为先导与平等相容，还是以平等为基础、为先导与自由相容？路径不同结果会截然相异。我的观点是，必须以自由为基础、为优先来实现与平等的相容而不是相反。
自由的结果确会抑制平等，特别在经济活动领域。但自由也追求身份平等和机会平等，只是反对权力干预下的平等。在自由价值实现过程中，也必须承认和维护他人平等的自由，否则自由将无法真正实现。另外，自由主义虽然十分警觉国家权力介入社会领域，特别是经济活动与分配领域，反对遏制人自由的平等，但也接受了对社会中最不利群体应予合理救助的思想。因为无论是在宗教信仰还是理性思考上，一个差异巨大的不平等社会不可能是稳定和理想的，不平等、不稳定、不合理的社会同样是对自由的威胁。所以自由的发展成熟最终会内生需要而接纳平等，而且因为属于内生性相容，自由前提下实现的平等也是稳定的。因此依照以上理论，以自由为基础和优先能实现与平等的相容。当今西方一些民主社会能将自由与平等相容，走的便是由自由优先进而兼容平等的路径。
以平等为基础和优先则不同。平等思想不仅追求起点平等，也难免追求结果平等，这本也无可厚非，但在自然状态下，由于人自身禀赋差异和趋利本能，获得起点平等很难，结果平等更不可能。必须依靠政府权力介入，通过立法和执法途径实现，这样势必抑制人的自由程度。以一定的自由为代价换取社会竞争中的起点平等、机会平等，甚至相对的结果平等，有其价值合理性。但权力有天然扩张本能，一旦无度释放便很难约束，更何况公权力强制介入下的平等并不能全社会覆盖。以致结果是，可能做到阶级或阶层内的平等，而阶级或阶层之间依然不平等，即便存在阶层之间的平等也不稳定。因为自由被抑制了，社会高度同一化，社会的政治活力和自我净化能力下降，权力阶层的特权必将或明或暗存在着。特权既遏制了人的自由，也侵蚀了平等，因此平等优先并不能实现与自由的相容。另外，平等优先很容易陷入民粹主义泥潭。民粹主义强调平等优先，这的确对民众，尤其是底层民众很有吸引力。但民粹主义的危害是容易被利用而导致集权，不是将权力圈禁在十分必要的限度内，而是扩大权力的效用范围和干预程度，对自由构成威胁。民粹主义的极化形态便是国家主义和极权，这对人类社会无疑是巨大灾难。社会弱势阶层一般更追求平等价值，这本身并没错，但以平等优先来实现平等与自由的相容则是个错误，平等优先于自由最终很可能既没有自由也没有平等。历史和现实中这样的教训不少见，应当牢牢记取。
（原标题：相斥和相容：自由与平等关系的两面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