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罪或是无罪？61岁的澳籍华人杜祖鹰“超期羁押近一年”仍未等来法院的宣判。
两年前，杜祖鹰因挪用公司资金罪被山东泰安法院判处有期徒刑4年。不服判决结果的杜祖鹰于去年2月提出上诉，但让人费解的是，直到2013年4月，该案件仍未开庭审理，而杜本人则一直被拘留于山东泰安看守所。
“从去年年初上诉到现在，一年都没有宣判，这已经属于超期羁押了！”杜祖鹰代理律师黄开国告诉早报记者。根据我国法律规定，二审羁押期间最多为两个半月，杜祖鹰羁押时间远超其标准。而2013年起实行的新刑诉法，更是明确严禁超期羁押情况出现。
早报记者调查发现，围绕在杜祖鹰身边的远不是一起挪用资金案件。从2005年开始，杜一直通过各种途径，希望追回山东一家上市公司的股权。杜祖鹰系该公司首创者之一，公司年销售额为7.5亿元。2011年，当股权纠纷案朝着有利于杜祖鹰方向发展时，其被捕和超期羁押的发生，为整个事件增添了太多悬念和未知，也让这场历时8年的股权纷争，破解越发困难。
早报记者 李伟
发自北京、山东
杜祖鹰案
杜祖鹰（上图）1952年出生，祖籍湖北监利，于1987年前往澳大利亚留学，获墨尔本皇家医学院博士学位。1995年，已获澳大利亚国籍的杜祖鹰回国创业。
2002年10月，山东米歇尔生物制品有限公司正式成立（该公司于2006年更名为山东泰邦生物制品有限公司）。杜祖鹰及其兄弟所有的工程公司拥有米歇尔生物制品41%的股权；杜祖鹰本人出资2000万元，占公司25%股权。2004年，杜祖鹰的所有股权均被胞弟杜海山转让，杜海山称其间“受到胁迫”。2011年，杜祖鹰被指控于2002年挪用米歇尔公司300万元资金，获刑4年。杜祖鹰不满判决上诉，但直到今年4月，该案件仍未开庭审理，而杜也一直被拘留于山东泰安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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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归专利＋国资背景
一次看似完美的合作
66%股权： 多方协商下，2002年10月，山东米歇尔生物制品有限公司正式成立，杜祖鹰及其兄弟所有的工程公司拥有米歇尔41%的股权；杜祖鹰本人还以个人出资2000万元的形式，占米歇尔25%的股权。
从原告到被告，从自由到被拘，澳籍华人杜祖鹰在近10年的时间里，经历了这不可思议的逆转。
1952年出生的杜祖鹰祖籍湖北监利。从武汉同济医科大学（现华中科技大学）毕业后，杜于1987年前往澳大利亚留学，获墨尔本皇家医学院博士学位，并先后在澳圣文森特医院（St Vincent's Hospital）和墨尔本皇家儿童医院（Royal Children's Hospital）担任心脏移植专家。
1995年，已经获得澳大利亚国籍的杜祖鹰回国创业，先后与人创办了鄂州雄鹰铝业有限公司、武汉英格尔生物工程有限公司和湖北米歇尔生物工程有限公司。其间，杜祖鹰曾返乡出资兴建了监利柳关雄鹰水厂，在故乡赢得良好口碑。
2001年，杜祖鹰凭借“无血型病毒灭活冻干人血浆”和“无血型病毒灭活冰冻人血浆”两项专利发明，赢得当年日内瓦国际技术发明展览会金奖。根据当时的公开报道，这两项发明技术“能够将血液中的传播性疾病分离，并能不区分血型直接进行输血，且方便储藏和运输”。
“杜博士的这两项专利，解决了困扰我国多年的血液技术难题，输血时血型互相排斥的现象可望改变，对备战、救灾等重大安全事故都意义重大。”原贵州省中心血站站长张修权告诉早报记者，因为工作关系，张与杜曾有过接触。
因为前景被看好，杜祖鹰的两项发明专利很快吸引了资本市场的关注。2002年，杜祖鹰与时任闽发证券董事长张晓伟结识，后者对杜的专利非常感兴趣，并有投资意向。同时，位于泰安的山东省生物制品研究所也向杜抛来绣球，邀请其赴泰安建立生产基地。
多方协商下，2002年10月，山东米歇尔生物制品有限公司正式成立。根据当时合同规定，杜祖鹰及其兄弟所有的工程公司拥有米歇尔生物制品41%的股权；山东省生物制品研究所以无形资产和厂房设备作价800万元，占股10％；北京辰达以1920万元的现金出资占有24％的股权；而杜祖鹰本人则以个人出资2000万元的形式，占公司剩余25%的股权。
根据工商资料，北京辰达是一家成立于2001年的投资管理公司，注册资本5000万元，企业法人为马壮。后经证实，该公司与时任闽发证券董事长的张晓伟，有着深厚关联。
作为山东省唯一的血液制品公司，米歇尔生物制品有限公司被外界寄予厚望。当时《中国中医药报》报道称，“该产品（血浆）在我国的临床实验即将完成，计划在我国建立5个生产基地，国内总销售额每年预计可达60亿元。”
这似乎是一次完美的组合，拥有专利的海归医生希望将发明产业化，国资背景的研究所希望盘活名下的资产，而外来的投资者则有广阔的盈利空间。但谁也没能料想到，这次合作竟然牵引出一场近8年的股权纠纷，并最终让杜祖鹰失去了自由。
2
一场公司外部的变故：
杜祖鹰被诉要求还借款
2000万元借款： 2004年4月，时任闽发证券董事长的张晓伟因涉嫌经济犯罪被捕，杜祖鹰以个人名义注资米歇尔的2000万元系张晓伟通过北京辰达借出。2004年，北京辰达以杜祖鹰未按时归还2000万元借款为由提出诉讼，法院判决要求杜祖鹰返还借款。
米歇尔生物制品成立一年后，股东间的矛盾开始出现。
根据最初合同规定，杜氏兄弟所拥有的工程公司应该在2003年将“无血型病毒灭活冻干人血浆”专利注入米歇尔生物制品公司，但直到2004年，后者都未获得产品专利证书。对此，杜祖鹰的解释是，根据评估其专利权价值3.6亿元人民币，而米歇尔生物的注册资本为8000万元。如果根据最初合同规定，则是将3.6亿元作价2640万元。“除非公司增资扩股，否则太不公平了，我不会把专利注入公司。”杜祖鹰早前接受采访时透露。
而后，北京辰达和山东省生物制品研究所又开始质疑杜的专利技术。时任山东省生物制品研究所所长庞广礼曾公开表示，“无血型病毒灭活冻干人血浆”中的病毒灭活技术，是美国专利，这一字样已经被国家知识产权局禁止使用。此外，“无血型”血浆的成本将大大高于血站血浆。
对此，杜祖鹰表示，早在2003年6月，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已经批准其专利产品为治疗用生物制品第一类新药。在新药专利和生产批号均已拿到的情况下，一旦通过临床试验即可产业化生产。
在这场争论尚无结果的情况下，一场公司外部的变故，直接导致了米歇尔生物制品股权更迭。2004年4月，时任闽发证券董事长的张晓伟因涉嫌经济犯罪被捕，从而揭开了闽发证券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操纵证券交易价格等罪行。最终，张晓伟本人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挪用资金、犯操纵证券交易价格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
在该案调查过程中，警方发现，北京辰达公司为闽发证券控制的外围公司，而北京辰达对米歇尔生物制品1920万元的出资实为挪用闽发证券客户资金。此外，在米歇尔生物制品成立时，杜祖鹰以个人名义注资的2000万元，也系张晓伟通过北京辰达借出。
2004年，北京辰达以杜祖鹰未按时归还其2000万元借款为由向北京一中院提出诉讼，法院判决要求杜祖鹰返还借款。“这明显是做了一个局，就等着你跳进来。”北京中运律师事务所黄开国律师告诉早报记者，目前其是杜祖鹰的代理律师。黄开国认为，张晓伟通过辰达投资米歇尔，后又借钱给杜祖鹰向企业注资，待公司正常运行后，他便可以通过偿还借款为由，控制米歇尔，侵占专利技术。“当初张晓伟借给杜祖鹰2000万元，本来说好借期为三年，后改口要求一年一签，结果刚借一年就要追讨。如果不是闽发东窗事发，这事就成了。”黄说。
2004年8月，杜祖鹰前往澳大利亚筹款，临行前，其与胞弟杜海山签订协议，委托后者负责米歇尔生物制品公司的事务处理。让杜祖鹰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后来回国时，其与米歇尔生物制品就“没有半点关系了”。
3
意外的股权更迭：
66%股权全被胞弟转让
3280万元： 2004年9月，杜祖鹰胞弟杜海山与北京辰达签订协议，将杜祖鹰的25%股权转让给辰达。之后，杜海山又将工程公司名下41%的股权以3280万元价格转让给香港志扬公司。杜祖鹰彻底“退出”米歇尔。杜海山称曾“受到胁迫”。
2004年9月，杜祖鹰胞弟杜海山与北京辰达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杜祖鹰个人持有的25%股权转让给后者。而后，杜海山又以工程有限公司的名义，与香港志扬投资有限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工程公司名下41%的股权以3280万元价格转让给后者。
根据米歇尔前财务总监赵朝明（现为山东泰邦集团主席）的说法，2005年，在闽发证券、东方资产管理公司（闽发证券托管方）与福建省公安厅的共同参与下，北京辰达将其持有的49％股份（原公司持有24%+原杜祖鹰个人持有25%）以355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香港志扬。同时，根据无形资产的重新评估，山东生物制品研究所的无形资产由160万元上升到1080万元。至此，米歇尔生物制品的股东变更为香港志扬（82.76%）和山东生物制品研究所（17.24％），创始人杜祖鹰彻底出局。
2005年中旬回国后，杜祖鹰认为其胞弟杜海山无权代理自己进行股权转让，开始了漫长的股权追讨之路。其间，山东省公安厅曾派专案组进驻米歇尔生物制品公司，“但最后也没有查出任何问题。”该公司相关人士向早报记者强调。
2010年，杜祖鹰返回原籍湖北，起诉其胞弟杜海山无权代理转让股权。杜祖鹰表示，其当初交予的委托书“权限范围仅限于米歇尔生物制品公司的相关事宜，杜海山无权代理处理杜祖鹰个人事宜，更无权代理向第三方转让其个人持有股权”。法庭上，被告杜海山则表示其与北京辰达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前“受到相关人员胁迫”。
2010年7月，湖北武汉中级人民法院判决，杜海山与北京辰达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属于无权代理。“按照法院的这个判决结果，杜祖鹰依然是米歇尔生物制品的股东，而此前的一系列股权转让，都是不成立的。”杜的代理律师黄开国表示。
但意外的转折再次发生。
在湖北法院判决结果公布5个月后，2011年2月9日，准备返回澳大利亚的杜祖鹰因涉嫌挪用资金罪在北京海关被逮捕，次日被刑事拘留。“2月9日那天，我在悉尼机场等了父亲5个小时，但他一直没有出现。”杜祖鹰儿子托尼杜告诉早报记者，之后他与家人从国内朋友处得知，杜祖鹰被山东泰安警方逮捕，而他们竟然在两个星期后，才接到官方的通知。“我不相信，我认为我父亲是无辜的。”托尼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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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前转存300万元
引来牢狱之灾超期羁押
300万元：据指控，2002年12月，杜祖鹰在担任米歇尔董事长、总经理期间，将公司300万元资金转存在其个人名义下，然后以该300万元存单质押贷款240万元。直到2003年11月，杜才将300万元归还公司。
杜祖鹰是因为2002年一笔资金周转被逮捕的。
2011年底，山东泰安中级人民法院开始审理杜祖鹰挪用资金案。根据公诉机关指控，2002年12月，杜祖鹰在担任山东米歇尔生物制品公司董事长、总经理期间，将公司300万元资金转存在其个人名下，然后在工商银行泰安市分行营业部以该300万元存单质押贷款240万元。而后，杜祖鹰又安排人将上述240万元贷款转账至鄂州雄鹰公司的账户。直到2003年11月，杜才将这笔300万元资金归还公司。
法庭上，杜祖鹰表示，“以其个人名义存款300万元，是为帮助银行职工完成年终存款任务，并征得其他董事同意。”此外，杜解释300万元存单质押贷款“系为公司（米歇尔）的大股东鄂州雄鹰公司做质押，没有动用公司资金，且是执行公司的董事会集体决定”。
最终，山东泰安中级人民法院以挪用资金罪，判处杜祖鹰有期徒刑4年。2012年初，杜祖鹰对法院一审判决提出异议，并上诉至山东省高院。但让人费解的是，直到2013年4月，该案件仍未开庭审理。
“从去年年初上诉到现在，一年都没有开庭，这已经属于超期羁押了！”杜祖鹰代理律师黄开国告诉早报记者。超期羁押是指依法被刑事拘留、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侦查、审查起诉、审判阶段的羁押时间超过刑事诉讼法规定的羁押时限的一种违法行为。根据我国法律规定，二审羁押期间最多为两个半月，杜祖鹰羁押时间远超其标准。
对此，二审法官张运通告诉早报记者：“杜祖鹰的案子发现新的证据，需要时间进行调查取证。”但对于该案是否超期羁押的问题，张运通则拒绝做出回应。
杜祖鹰案也引起了澳大利亚舆论的关注。澳大利亚驻华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早报记者，他们一直在密切关注该案的进展情况。此前，澳大利亚外交部部长鲍勃-卡尔（Bob Carr）对外表示：“澳大利亚政府不能干涉其他国家的司法程序。”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法院能尽快审理此案，还我父亲一个公道。”托尼杜告诉早报记者，在泰安市看守所羁押一年后，杜祖鹰的“健康和精神状况都非常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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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权争夺背后的米歇尔
十年变身年销售额7.5亿
7.5亿元： 2006年，米歇尔公司更名为山东泰邦生物制品有限公司，2012年，销售额达7.5亿元。目前，杜祖鹰仍然被拘留于山东泰安看守所，实际超期羁押近一年。
与杜祖鹰10年股权争夺的窘迫境遇不同，其首创的山东米歇尔生物制品公司，在过去10年间成为了“中国血液制品的龙头企业之一”。
2005年，在闽发证券、东方资产管理公司（闽发证券托管方）与福建省公安厅的共同参与下，北京辰达将其持有的米歇尔生物制品49％股份转让给香港志扬。加上从杜祖鹰胞弟杜海山处购买的股份，志扬公司实际上成为了米歇尔生物制品的最大股东。
根据香港公司注册处的资料，志扬投资有限公司成立于1997年，其最大股东为吴志斌。仅仅一年后，2006年3月，志扬公司又将名下米歇尔生物制品82.76%的股份，全部转让给Logic Express Ltd.，后者系一家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公司，其法人代表为陈晓玲。
同样在2006年，米歇尔生物制品有限公司正式更名为山东泰邦生物制品有限公司。根据山东泰邦官方资料，2006年7月，山东泰邦通过与Logic Express Ltd.的反向并购，成立了泰邦生物（China Biologic Products）。
在完成一系列股权转让和公司并购后，泰邦开始在国内血液制品领域崭露头角。根据其官方材料介绍，“2006年，山东泰邦审时度势，抓住全国原料浆站改制机遇，大胆向国际资本市场融资，快速决策，收购了7家浆站并转制为全资子公司，使公司的原料供应翻了一倍，为后续快速发展奠定了原料基础。”
2009年12月，山东泰邦的控股公司在美国纳斯达克主板成功上市， 在资本市场上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当时，代表公司在纽约出席上市仪式的，是时任泰邦CEO陈晓玲，后者原为Logic Express Ltd.的负责人。在成功获得资本市场支持后，泰邦又顺利在山东建立两个新血浆站。2011年，山东泰邦销售收入突破6亿元。
在泰邦一份名为“十年跨越谱华章”的官方宣传材料中，有如下记载：“2012年，山东泰邦自主研发的新一代人凝血因子Ⅷ上市，‘泰邦生物科技园’项目开工奠基。经过十年的发展，山东泰邦已由年销售额仅3000万元的小企业发展成为集科研、生产、经营于一体的年销售额7.5亿元的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由年纳税仅100万元到今年的预计1.3亿元。”
“2011年度山东泰邦在国内同行综合产值排名第二，其中静丙综合产值位列全国第一。”
当早报记者就杜祖鹰案联系山东泰邦时，公司办公室一位姓王的负责人表示，由于目前公司刚刚确立了新一届董事会和管理层，他并不知道杜祖鹰的任何情况。
就在此采访仅一星期前，澳大利亚《悉尼先驱晨报（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也曾联系过该办公室一名王姓负责人，当时王某表示了解杜祖鹰的情况，但强调“包括陈晓玲在内的原公司董事早已经离开公司，也不再拥有公司股份”。
“你们（媒体）为什么不去关注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我们对国家血液事业的支持。为什么要去报道这种和利益相关的事情？”该王姓负责人质问早报记者。
目前，杜祖鹰仍然被拘留于山东泰安看守所，实际超期羁押近一年。而根据2013年实行的新刑诉法，羁押期限届满，案件尚未办结，需要采取取保候审的。但黄开国告诉早报记者，他为杜祖鹰提出的取保候审要求未获得法院支持。
杜祖鹰还在等待他的判决。
（原标题：海归杜祖鹰的8年：追讨数千万 元股权未果 反被超期羁押1年）
